“张总,能方便打听打听,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库藏黄金和白银。”
“赔款吗?”
“还有一部分是满人借壳走私出去的家当,我目前锁定的是‘旗昌洋行’,不过只抓住了尾巴。就几十万两的规模,暂时没有兴趣下力气。”
“看来是打算直接一把做票大的?”
“对。”
面对杨主任的疑问,张大象很大方地满足了他的好奇心。
一个在第二历史档案馆等退休的“老油条”,跟他说了也无伤大雅。
张大象还指望他帮忙在小圈子里散布一下消息,比如有些话直接跟党组长说,容易伤到对方。
有个老资历外加“老油条”帮忙传话,而且也不是什么影响经济发展工作的部门,效果还是很好的。
“要找到‘旗昌洋行’的股东,这不难;但是想要找到全部的库银分布,这很难。”
“怎么说?”
“当时旗人入股有多种形式,其中一种叫‘附股’,也就是现在常见的只分红不管理。但是你也清楚,满清的内部竞争就是劣化竞争,县官不如现管的逻辑遵从于谁更不要脸。所以同样是‘附股’,会出现同样都是正白旗的,但直接从家族内部完成篡权继承……”
杨主任慢慢地说,张大象认真地听。
很快就明白了杨主任说的劣化竞争有多劣化,什么弑父、乱伦、爬灰……应有尽有。
尤其是多尔衮绝嗣之后这一脉在乾隆年间获得了“放飞自我权”,于是更加混乱。
日本刻板印象乱伦“黄油本”该有的戏码,在这里一个不少,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弑父可以同时是弑兄,就是这么逆天。
当然为了更好地吃回扣、拿分红、移民欧洲……似乎一切都合理起来。
公平竞争嘛。
起码挺热闹。
张大象此时也多少有些明白康熙、雍正、乾隆这三个的后代没有血缘关系,似乎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人家自己都不在意,他一个乡下剪径的贼人,计较这个干屁呢。
搞钱才是坠吼滴!
“也就是说,扒清楚他们的股权更迭很容易,但是分红去向却不一定,而且肯定没有记录,对不对?”
“也是因为有这个巨大政治风险和生存风险在,所以十铨在继承亲王府之后,就迅速败家,毕竟某种程度上来说,睿亲王府的一切,算是白捡的,挥霍干净也谈不上什么损失。”
“这也是为什么他抵押睿亲王府的原因?而且是抵押给‘礼和洋行’?”
更何况在赔款的过程中,还能疯狂吃回扣、入股、加派……利益上能平均增加不知道多少。
也正因为有着极其混乱且黑暗的统治结构,满清末年各种奇葩藏匿的财产,确实是非常的复杂且庞大。
所以有“摸金校尉”想要找到成吉思汗墓地的时候,往往会在草原上找到墓穴形制跟蒙古人风马牛不相及的,但收获颇丰。
这种盗墓贼的意外之财,就属于张大象想要找到,却很难找到的藏宝库或者说藏宝洞。
杨主任跟他聊的内容,确实是很到位。
说人话就是抓贼容易追赃难。
之前张大象追踪蔡廷钑、蔡廷钵这些人能够抽丝剥茧,跟这些人属于“文化人”不无关系。
他们哪怕回到国内,也基本算是艺术文化领域的知识分子。
从这方面来说,汉奸在新时代的苟延残喘能力,还在满洲混混之上。
只不过在这个新时代中,碰上了张大象这种不讲究的。
什么法律不法律,法理不法理的,哪儿有物理好使啊?
“杨主任手中有没有什么整理出来的资料?”
“我有翁家的一些情报,感不感兴趣?”
“哪个翁家?虞山翁家?”
“对。”
“他们家在海外的资产规模有多少?”
“十亿美元肯定有的。”
“杨主任怎么这么确定?”
“今年华亭博物馆就从翁家购买了刻本书籍,其中就有宋刻本的《集韵》,出价四百五十万美元。”
“不是捐赠?”
“翁家怎么可能让利给国内?当初出逃的时候,光字画就有四十几箱,其余黄金白银都懒得算。”
“你怎么知道的?”
“我亲眼看到的啊,我不是说过了我老家在山前塘?那时候我在岸边钓黄鳝,亲眼看到翁家的货先拉到山前塘,再运往华亭。”
“……”
真是神奇的经历。
此时此刻,张大象只想问杨主任:那我问你,那我问你,你的头小时候是不是尖尖的?
“你说的十亿美元,是古董价值估值还是什么?”
“翁家那么大的本金,五十年就普通的投资,十个亿都是往少了说。”
“也对。”
张大象思来想去,打算找陈小慧的老公好好研究研究,看看当时翁家从华亭出发,是走的哪条线路。
只要是成熟线路,那么实物黄金和白银的库存,就比较好找。
道理很简单,当时华亭跑路的,有些在香山澳大量购入物业,这时候只要找到关系,摸清楚当时置办物业的清单即可。
事情并不难,联系党组长即可,因为在五十年前,香山澳同样是有党组长老前辈们在潜伏。
他们的公开身份一般还不是普通人,稍微矬一点儿的,也是个电影导演,要不电影演员。
其余公司老板,外资雇员,社团骨干等等都有。
这里面八面玲珑的就是各种“掮客”,后来发展成了房产中介和股票中介。
在这些“掮客”们手中,跑路到香山澳的华亭有钱人,到底置办了多少物业,那都是有数的。
这很好。
看海外和国内的家族成员还有没有勾连,就看一条,那就是有没有完成阶级分化以及生殖隔离。
完成了,那就是八竿子打不着;没有完成,那多半就是有些勾当的,只是程度上有些不同。
比如暨阳市蔡家湾的蔡家,一个地方小家族而已,结果还保留着比较活跃的海外关系,甚至还有信托基金和投资机构,并且还从中参与了分红,那就很有问题。
所谓“反攻倒算”,总有一个蛰伏和发育期。
不过对于小老百姓而言,听上去就有些天方夜谭,甚至会觉得是不是太敏感了。
有这种感知很正常,因为小老百姓并没有参与到经济分配中去。
张大象作为一个重新学习祖传手艺的阳光大男孩,谋生路上说一句“造反有理”也不过分。
混口饭吃嘛。
“张总,能说说看你搞到多少了吗?”
“也不多,给手底下的人吃饭加个鸡腿的样子。”
“那就不少了啊。”
对于等退休的杨主任来说,张大象这个隔壁县的“小老乡”,是真有点儿东西在身上。
上一次有人像张大象这样大规模追踪旗人掌握的财产,还是建国后十来年,那时候他也才二十啷当岁。
可真是抄出来不少,“黄金部队”累死累活干了二十多年,不如抄了几家四合院的。
让当时的杨主任很是情绪激动,毕竟那会儿他才参加工作没几年,给人当文书呢。
“有没有这个数?”
杨主任冲张大象比划了一个“六”。
小老头儿那好奇、兴奋、激动的眼神,让张大象觉得很诡异。
很诡异你知道吗?
这第二历史档案馆里头怕不是有脏东西。
“都说了加个鸡腿的样子。”
没有正面回答,不过张大象屈起食指,让杨主任看了双眼放光,竟是激动得拍了一下椅子扶手,然后爆了粗口,“娘个老逼的,恁个细棺材戆奢遮啊!(你个小孩如此厉害)”
普通话都不说了,蹦跶出来一句有点离谱的方言。
“杨主任,我就是个本分人,做点小生意。”
“啊对对对,我晓得,我晓得……”
喝茶压压惊,小老头儿忽然眼珠子又一转,“搞到古籍没有?只要是带文字的,弄过来,拍照之后把备份捐给国家。”
“正本呢?”
“你要是不怕暴露身份,就只管捐。我们搞研究,有文字备份就可以了,要个卵的原本正本,真要说研究纸张,弄两张分析分析就差不多了。美国人送月壤也就那么一点点,不还是有人靠一撮灰混个院士?在我看来,就是黄萝卜当卵。”
“……”
叼毛老登原形毕露。
看来是自己人。
难怪陈小慧这个老奶奶的老公能介绍过来,“老海关”的政治立场很严肃嘛。
“那到时候就在华亭捐,用什么名义?”
“这个无所谓的,我来签字确认,研究材料而已,还是要送到大学里去的。我在金陵大学有些门路,不过还要安排一次正本的国外考察,或者在国内也不是不行。”
“操作起来问题不大,但主要意义是什么?”
“不同历史研究人员有着不同的任务,研究历史一定程度上就是研究政治,所以在几十年前会有不同的路线,因为研究服务的目标并不一样。比如说我对洋行凭借不平等条约特权,完成关键行业的垄断,挤压国内传统商帮的生存空间,那还是有些研究的。这时候无意中发现一些地下仓库存放着一些硬通货,对别人来说是个探宝游戏,对我来说就变成了查账。你滴明白?”
“哟西~~”
“哈哈哈哈哈哈……”
杨主任顿时大笑,旋即表情一收,压低了声音说道,“翁家在海外的关系,主要是在纽约,但是,还有三家,也是有合作的。距离不远,你可以试试,我可以提供可能有用的研究资料。”
“说说看。”
“第一,日清汽船株式会社,它是‘国策会社’,所以在清末到‘二战’结束,负责在华的经济扩展和殖民,除了主营长江流域和国内沿海航运之外,跟‘开拓团’也是息息相关,而甲午战争之后,半岛被日本完全掌握,战后影响力其实也不弱,韩国的财阀家族和政治家族,以前基本都是二鬼子。”
“而日清汽船株式会社在战后,根据GHQ,也就是盟军总司令部,执行财阀解体政策,当时已经不叫日清汽船株式会社,而是以‘日本邮船株式会社’为主体。”
“这里面的问题就在于,‘日本邮船株式会社’是短暂拆分,然后又重新合并,并且延续至今,是日本最大的航运公司之一。翁家那点跟脚,在GHQ执行财阀解体政策的时候,其实就把他们家给掩藏了一遍。只有回溯到‘日清汽船株式会社’这个阶段,才能查到证据。”
说到这里,杨主任笑了笑,“所以,翁家当时入股的时候,其实距离满清灭亡还有几年,并且没有参与到长江航运中去,而是其它中小型海运路线。”
“半岛。”
“不错,而且方向的话,你追踪一下韩国那些把子女送到‘庆应私塾’的家族就行,一查一个准。”
见小老头儿言之凿凿,张大象虽然有些怀疑,但还是打算到时候验证一下。
他自己知道韩国的二鬼子特别多,也知道韩国的财阀基本都是伪军和维持会,但没想到会涉及国内地方上的一些望族。
“第二个,三井物产,主要是煤炭、棉花和纺织贸易这三大块。这个其实最好查,毕竟都是大宗商品交易。不过里面的英国资本可以追踪一下。”
“为什么?”
“因为‘明治维新’的本钱,就是英国资本,或者说英国给的贷款。后来日本发债,也是靠英国的远东资本集团认购,这才跟俄罗斯拼了一个惨胜。”
“主要追踪哪一家?”
“傅家,富察氏,蒲家,蒲察氏,这四个,都是同一家。”
“……”
“资金上肯定是同一家,血脉上是不是我不知道。”
“好吧。”
杨主任说话有些不负责任,不过无所屌谓,对张大象来说,他只是想要黄金白银,这有什么错?
理解万岁。
“第三,大丸洋行,战后又叫‘大丸百货’。目前的母公司,叫‘大丸松阪屋百货店控股公司’,大丸和松阪屋是两个实体品牌,规模差不多。单独算‘大丸百货’的话,大概市值两千五百亿日元。”
“那就是二十亿美元上下。”
“这种股权层层套娃的情况,很难查到母公司、控股公司的实际小股东是谁。不过嘛,咱们又不是法官,不需要讲证据,有罪推定即可。”
这就“咱们”了?
老头儿想要退休了当“狗头军师”?
张市村可没有“白扇子”,不兴那一套。
跟杨主任告别的时候,张大象也是相当得感慨,寻思着这种极品老登能苟到现在,也挺有技术的。
陈小慧的老公还真是交友广泛。
“晚上有什么安排?”
回酒店的路上,张大象闭目养神的时候随口问一句侯凌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