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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瞬，林立新便感觉心中一紧，隐约中似乎察觉到了情况不对。
今天的杰拉德没有像以往那样，着一件简单的T恤，总是在头上挂一副墨镜。
他穿得分外正式，换了一身板正的西装，手中紧紧捏着一只信封。
杰拉德看到了正在跟小岛闲聊的林立新。
林立新当然也看到了他。
两人沉默着对视了一眼。
半晌，林立新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轻轻拍了拍小岛的肩膀，随后迈开步子一言不发地走进办公室。
杰拉德静静跟在他的身后。
正急赤白脸地整理着报表的山姆听到门口的声音，抽空随意瞥了一眼，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
待到林立新在座位上坐好，杰拉德这才将那只信封轻放在桌面上，并将它转了一圈，正对着林立新。
信封很干净，上面只有一个用钢笔写下的名字。
【Gerald Lawson】
杰拉德·劳森，他的全名。
“我决定这个月底……”
“停。”
林立新出声打断了他，就好像这样子就能让一些既定的事情不会继续发生似的。
他轻轻揉了揉紧皱的眉头，沉默半晌，这才开口道：
“如果是碰到了什么事情，我能帮你解决，请个假就是了。”
“不，我并不是碰到了什么困难，也不是身体问题，更不会是对公司有什么不满。”
杰拉德摇摇头，眼神认真地将信封向前一推，示意林立新收下，
“我决定在这个月底正式辞去在GAMENOVA的一切职务，这是我的辞呈。”
林立新没有说话，喉头动了动。
半晌，他才拿起信封将其拆开。
到了现在这种情况，自己再做什么，那都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杰拉德打算离职了。
只是……
“为什么？”
即将到来的90年代，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狂乱。
消费电子霸主索尼的悍然入场，带来了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顶尖工业设计。
松下3DO和雅达利Jaguar美洲豹等一众划时代机种持续冲击玩家的神经。
3dfx的Voodoo显卡正式掀起PC游戏的3D化革命，《古墓丽影》、《仙剑奇侠传》、《星际争霸》等一众IP问世。
VCD、DVD、摩托罗拉翻盖手机、西门子滑盖手机、Windows95、奔腾处理器、Google、亚马逊……以及一个正在迅速崛起的新的红色巨人。
千百年来，从未有过任何一个十年，能像90年代这样群雄并起，能像90年代这样蓬勃发展。
这是消费电子领域最为重要的黄金时代。
也是咆哮的九十年代。
为了迎接下一个时代，各路选手早就已经摩拳擦掌开始着手准备了。
GAMENOVA自然也早早地就已经开始布局。
然而就在90年代前最后的节点上，GAMENOVA的首席架构师、首席技术官，创始四人组之一的骨干成员，却将一纸辞呈放到了林立新的桌面上。
“我只是忽然发现，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能给出最好答案的人了。”
“面对新的时代与新的挑战，GAMENOVA需要更快、更年轻，能跟得上你的思想的人。”
“我发现，慢慢的我已经越来越听不懂大家在头脑风暴上畅所欲言所讨论的东西了。”
“也越来越参不透你的想法。”
“我心目中的GAMENOVA，是一个不会输给任何人，永远在无限进步，永远都站在世界顶点的最优秀的公司。”
“而我没有能力做到这一点，我不希望在下一个时代，因为我个人的迟钝，导致GAMENOVA的地位失守。”
“不出意外的话，NPC应该就是我在这里经手的最后一个项目了。”
“我只希望它符合你的预期，这样也算是我交了一份及格的答卷。”
“说实话……交上这封辞呈，比我想象中还要难得多。”
山姆手上的工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他眼睛瞪的老大，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中年人，恍惚间竟是觉得他的样子有些陌生。
山姆想说些什么，但他余光看了一眼林立新，终究是按捺住了心中的惊涛骇浪，什么也没有说。
林立新静静听着杰拉德最后的述职报告，没再插嘴打断他，而是将目光投向墙上。
那里挂着许多画像，很多都是小岛抓拍的公司里有意思的瞬间，被林立新装订好挂在那里。
而在这一众照片中，摆在最左侧的几张能感觉出明显的质感差异，显然不是一个时期摄制的。
头一张的曝光非常糟糕，各项参数都没调好，几乎都糊得看不见东西。
但依稀还是能看得出来，主角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副刚刚挂上不久的新招牌上。
GAMENOVA，一间小小的街机厅。
这是林与山姆刚刚将盘下来的街机厅打扫干净时照的。
再下一张就要清楚多了，看起来应该是上次的照片让他俩学到了教训，这次找了专业的人负责。
照片上的人从两个变成了四个。
站在中央的林立新，笑嘻嘻地左手揽着山姆，右手拥着薇薇安，身前则是满脸无奈的杰拉德。
这张已经是四人组凑齐之后的照片了。
那时候一切都开始慢慢走上了正轨。
再往后就越来越像样了。
换了新的办公楼，MicroNova也盖了起来，何与黄的加入、卡马克、威尔、席德……
直到变成现在的这个轻轻呼口气便能搅动风云的庞然大物。
说实话，尽管林立新不太想承认，但杰拉德的确已经有些跟不上时代了。
属性并不是绝对的指标，它只能当作一个参考数字。
就像卡马克。
自己刚刚把这问题少年从少管所挖过来的时候，他的属性算不上多高。
但他写起东西来的表现却比很多属性更高的人还要厉害。
这自然是归功于他敏捷的思路和过人的巧思，总能取巧地去做出诸多不可思议的东西。
在这方面，杰拉德的确很不擅长。
“这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五年，感谢你让我看到了电子游戏从废墟中重新站起，并一飞冲天。”
“在Videosoft失败后，我本以为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跟电子游戏有什么关系了。”
“知遇之恩，没齿难忘。”
杰拉德笑了笑。
林立新这才注意到他脸上的衰老早就已经肉眼可见。
他已经是一位50岁的中年人了。
“月底之前，我会把所有工作都交接好，马克·塞尼做的不错，如果要选择一个接班的人，我会推荐他作为第一人选。”
“嗯。”
林立新轻轻点头，终于理解了这些天来为何杰拉德总是拉着对方开小灶，
“之后打算做什么？回圣克拉拉的山景城？”
“谁知道呢，也许会找个环境好的地方就这么退休养老？丹佛就不错，以后也有机会常见面。”
杰拉德耸了耸肩，神情忽然变得轻快了不少。
卸下了这份职务，同时也是卸下了一份压力颇高的重担。
GAMENOVA的首席架构师可不是这么好当的。
当然，这份工作也的确为他赢得了荣誉与金钱。
这五年的工作下来，杰拉德已经积攒下来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足够他退休享清福了。
“挺好，汉德勒夫人对那边挺熟，特雷沃也带着保护伞做的蒸蒸日上，也算有个照应。”
说着，林立新站起身，走到装满了各种奖项的柜子前，伸手取下一只个头不大的游戏机。
这是NovaBox，NB主机。
GAMENOVA所发售的第一款游戏机，也是杰拉德经手的第一个项目。
而林立新手上这台，便是当初的第一台原型机。
他从胸前口袋中取出一支笔，在机身上写下一行字。
【致我永恒的战友：领航员杰拉德，你可以靠港了.——林立新 1989.7.6】
没有盛大的告别仪式，就在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阳光明媚的晌午，杰拉德离开了这个并肩作战了五年的容身之所。
待到办公室里重新安静，山姆仍然愣愣地看着已经重新关上的房间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分别总是来的很突然，让人来不及做任何准备，甚至都来不及酝酿好情绪。
“山姆，让塞尼来一趟。”
旧的人走了，总要有新人顶上来。
这样……也好，马克·塞尼不管怎么说都的确适合这个位置。
一个游戏制作人出身，半道被拐去做架构师的全能王，对游戏机的架构理解的确是会更深刻一些的。
“制作人出身……”
林立新沉吟一声，一时间感慨良多。
杰拉德在入职GAMENOVA之前，也在从事游戏行业。
只不过时运不济，碰上了雅达利大崩溃这么档子事，若不是GAMENOVA的崛起，怕是早就饮恨了。
“嗯？”
……
杰拉德默默走出公司大楼，回头重新看了一眼。
顶着加州火辣辣的阳光，他来到停车场，便打算上车走人。
“oi，杰拉德。”
林立新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杰拉德的脚步停住，疑惑地望向声音的方向。
“去做游戏怎么样？做游戏！”
林立新站在门前，没有继续往外走，
“把Videosoft重新开起来，或者随便什么新名字也好，你不想试试看吗？在你亲手开发的平台上做游戏！”
杰拉德眼神一滞。
是啊，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做过游戏了？
“我会的。”
“再见，杰拉德。”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