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液从外面走回屋子,一切如旧,李神意依然还倚在窗边。
“裴鹤检。”
“劳家主等候了。家主刚刚说,我来统筹西区,但我们得先弄穆王仙藏的事情吧。”裴液走回桌前,李神意站着,他也没有坐。
“‘仙藏’是几天内的事,防务却是数月的事。”李神意笑笑,“我们先完成前者,也来得及。”
“……看来家主对天山的事情很有信心。”
“我倒意外裴鹤检显得不怎么有信心。”房间里很安静,李神意看了裴液一会儿,忽然道,“裴鹤检很担忧那个烛世教主。”
裴液身体绷了一下。
“担忧”大概是体面的说法,实际上他在那袭黄衣面前失去了自信。
“那确实是个魔头……”李神意慢慢道,“但也不过就是邪魔外道罢了。”
裴液张了张嘴。
“裴鹤检站在台主、道君和圣神的翼下,站在大唐的翼下。大唐有足以对抗他的力量,本来也不必裴鹤检操心。”男人道。
“唔。”
不必自己操心……是的,毋须他对抗黄衣,他也对抗不了。自有立在高处的那几位跟他下棋。这世上有遥在千里之外就投下力量的存在。
“裴鹤检很快就是天下顶层的掌权者了,却并没做好立在顶上的准备。”李神意笑笑,向他伸出手来,“世界的新贵,欢迎。”
“……”
“打起些精神来吧,你是未来的西庭之主呢。”李神意昂首道,“裴鹤检,咱们一同稳固大唐,总有一天,也要统一列国、清扫北荒。”
裴液深深吸了口气,上前两步,握住了男人的手。
李神意笑笑,裴液也弯了弯嘴角,低头看着两人的手,松开,重新倚回窗子的另一边,朝着地面伸展了一下腿脚。
窗外,天山脚下的风一路吹到谒天城来,整座城的柳树都朝着东方飘荡。
“我觉得黄衣还有后手。”裴液道,“尽管已经被封锁在外,但他的样子不像束手无策——家主知道他的本事吗?”
“本事?”
“家主不知道吗?他能够回到过去。”
“什么?”李神意讶然。
“譬如说,如果今天家主会对他造成威胁,那他可以在家主三岁的时候把家主淹死。”
“……”李神意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我觉得裴鹤检不是在说笑。”
“我当然没有说笑。”
“难以想象。”
“是啊。”
“你应当是误会了。”
“我也希望是。”
两人安静片刻,李神意轻轻“啧”了一声,换了换支撑的脚。
“果然是个魔头。但愿我在他眼里无足轻重。”他道。
“所以他选择了如今的现实,要么因为这个发展是他想要的发展,要么是他已经无能为力。”裴液道,“但看起来他不像后者。”
“那他能有什么办法呢?突破三位天君的封锁?”
“也许和我们一样。”
“嗯?”
“也许他也有人间的代行之人呢。”
“……”李神意慢慢锁起了眉,眸中泛起危险的光来。
“是我胡思乱想,都是空中楼阁。”裴液道,“还是来看看眼下的事务吧。”
“家主说的关于雪莲之祸……之事的图景,具体要如何执行?”
“为了使人信服,而不把我们当成骗子,最好还是就用西庭本身。”李神意道。
“……是说瑶池?”
“不错。”李神意露出个赞许的微笑,眺望向西方,“西庭复苏一日千里,即便今天还没有迹象,明天也该出现了。”
“藉此来调动西陇江湖,参与到玄圃防务之中……”
“实际上应当是天下江湖。”
“唔。”
“如果知道西境能靠搏杀妖兽获得武学传承,天底下的武者们会蜂拥而至的。”
“但缺少传承的修者,多是三脉两脉的年轻人吧,他们根本不是妖兽的对手。”
“是,但有总比没有好,不是吗?”
“……唔。”
“本来为了真真假假的武籍,他们也会在江湖上轻掷生命。瑶池至少会给他们真的。”李神意道,“有了大量修者的加入,各个防区的网就可以织得密很多了。”
“家主说大派也会前来支援,这部分人有多少?”
“那就看各家意愿了。像道七家来的人就会很多,因为和世俗千丝万缕,售丹、醮仪等等,向来需要和大唐密切交往。其余譬如龙君洞庭,和仙人台关系也紧密,白鹿宫因着行侠仗义的杀心,多半也会来,再其余……”李神意笑笑,“云琅山会来人吗?”
“呃……”裴液一怔,想起了那道身影,“云琅山,和大唐关系如何?”
“我还以为江湖上的事情,裴鹤检应当知晓得比我多些。”
裴液笑笑:“我也不怎么知道云琅山的事情。”
他心绪飘到了远处,这时候忽然极想给明姑娘写一封信。
“云琅山是真正出世的门派,史上有很多次乱局,其中都不怎么有云琅山的身影。所以我们一般也不太考虑它。”李神意笑笑,“和这样的门派处好关系倒很容易,只是我也不知道他们来不来。”
“唔。”
裴液的心绪还没来得及延伸,已经被轻轻的叩门打断了。
门推开,钟曜正立在门口,手里绰着一卷小轴。
“如何?”李神意道。
钟曜一躬身,走进来关上门:“我与酒楼做了核对,一个月前,这间屋子确实被人订下了几天,但掌柜和侍者都不记得那人模样了。账本上留下的人名是‘叶先生’。
“但是我提到叶握寒的时候,他们是有印象的。具体是在两人离开的时候,掌柜说记得白衣佩剑的男人,身上很干净,生得很令人注目。但酒楼不记得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那么正符合叶握寒的来历了。
“关于写信之人,他们确实记得叶握寒有一位同行者,但实在没有注意,那人也没什么特点,现在确实记不得了。”
“之后呢?他们去了哪儿?”裴液问道。
“关于两人出门之后的行踪,要找当时的耳目十分困难,暂无所得。衙门和几家熟悉的帮派也没有记录到。”
“那么就失去踪迹了?”
裴液其实也并不意外,偌大的谒天城,一个月之前碰面的两个人,如果没有在城中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不留下痕迹实在太正常了。这还没有考虑他们有意遮盖的情况。
不过要找到【穆王仙藏】的位置也不是只能跟在两人屁股后面,左眼的【烛微】一直隐隐为他指引着方向,李西洲也给了寻找名剑的小鸟,只是这种排查总要消耗更多时日,而且弄不清那两人的目的心中也不安定。
但李神意倒依然神色安稳。
“本来是的。”钟曜道,“但另有一处意外的发现。”
“唔?”
“酒楼里有人记得,在我们之前,还有另外的人来做过同样的查问。”
这时候李神意也抬眼了:“谁?”
“一个佩剑的江湖人,画像绘出来了。”钟曜来到桌前,铺开了手上的卷轴,一幅精细的人像展开在面前。
男人,四五十岁,面有淡淡的皱纹,皮肤微微松弛,五官冷峻,神情淡漠。戴着斗笠,米色长衣,草鞋,佩剑。
这人不须怎么辨认,李神意和裴液低头看去第一眼就辨认出来了。
“画得倒不怎么像他。”李神意笑笑。
“是依照酒楼里几人的描述。”
裴液没有说话,他当然记得这张脸的,斩下他头颅的时候两个人离得那样近。
【风絮无归】段澹生。
“弈剑南宗怎么会知道这里?”裴液敏锐地发现了不对。
当然,弈剑南宗是知道叶握寒前往穆王仙藏的,盛雪枫彼时收到了一封告知的信件,西军查封了弈剑南宗山门后,得到了这个消息。
但那时候叶握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被彼岸宝筏送去什么地方。
他从天山直接来到这间屋中,中间没有任何可被弈剑南宗追溯的可能。
裴液和李神意也是通过天山才来到这里。
除非是……
“他们在离开这家酒楼之后,和南宗有所交集。”钟曜道,“我推断是这样。”
和南宗有所交集。
裴液一下想起了那封匿名的信。
——“叶池主,久别。
近日瞧得南宗同烛世教勾连之事,颇感惊惑,斟酌两日,冒昧提笔。”
所以写信人本就是从南宗行迹中发现的整桩事情。
南宗在干什么呢?
即便已经把弈剑南宗整个查封,长孙车那边也没有找到多少有用的讯息,盛雪枫参与西庭之变显然极为隐秘,不留文字,不传六耳,甚至也不在山门之中。
那么写信人是发现了什么?
——“人在山外,难知其幽微,然我正有一处发现,或是变数,诚邀叶池主共往。
即天山历代所求之‘穆王仙藏’。”
叶握寒是为了解决玄圃之危下山的,叶握寒的困境就是天山的困境,写信人与之交流之后,显然也会知晓,而叶握寒认可写信人有解决的可能,才会随之而去?
前有玄圃将崩,后有黄衣逼迫,那么他口中的“变数”究竟又是什么?其人又为什么觉得穆王仙藏中有变数?
裴液来到西境,从花州到谒天城到天山,确实从来没有往南宗的方向深入过,虽然已经抵达了西庭的终点,但路途中好像还有许多迷雾之地没有揭开,尤其这时候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片庞大的未知。
“查了吗?”李神意问道。
钟曜点头:“于是从谒天城里的南宗势力排查,果然又找到了这两人的痕迹。他们离开酒楼之后,确定又在两个地方出现过。”
“哪两个地方?”
“一处是金玉斋的旧商楼。”
裴液眉毛往下压了一压。
“这是南宗在谒天城的盘踞之地吗?以前我们都不知晓。”李神意道。
“现在理清楚了。金玉斋倒台之后,南宗拿下了周围几个帮会,这栋旧楼就进入他们掌控之中。”
“唔。另一处呢?”李神意问道。
钟曜沉吟了一下,看了一眼裴液。
李神意道:“但说无妨。一切西境之事不必避讳裴鹤检。”
钟曜颔首,道:“是观梅小院。”
裴液没听过这个名字,他去看李神意的脸,确实捕捉到一丝变动的神情。
男人倚着窗子,微微蹙起了眉。
“之后呢?”他淡声道。
“之后我想调查南宗在这两处地方的所为,以及叶握寒两人的目的,但寻常弟子并不知晓,恐怕要提审几位真传,并且进实地细查。而查封谒天城里南宗力量的主要是天山和仙人台。”钟曜道,“故先来回报。”
李神意点点头:“没关系,我与你手书一封,你继续去查就是——裴鹤检,也要劳动你些面子。麻烦亲笔一二,钟先生便可以之方便行事。”
裴液点点头:“好。不过我与之同去吧。”
“裴鹤检客气,咱们继续等待就好。我还有两样茶饮要与鹤检同享。”
裴液摇摇头:“我想自己去看看。而且八骏七玉,也要见我面才行。”
“唔,那好。鹤检肯下场,自然事半功倍。”李神意笑笑,示意钟曜,认真道,“一切消息,要与裴鹤检共享。”
“是。”
裴液提起桌旁的剑来,把小猫抱在怀里,和李神意暂时告别。
他走出这间屋子,钟曜关上门,跟在了后面。
从此处一层层下楼,才见到各层楼梯之间已经全都立好了修者,既有李家院中的修者,也有官衙供职之人,严密肃静,层中客人吃完的已经请离,不再招待新客。
酒楼掌柜与一应厨工、堂倌、洒扫,都坐在第一层里,文书们正一个个询问记录。
“鹤检想先去什么地方?”
“就依你的思路。”
裴液走出门来,只见几辆骏马香车正在路边待命。街上行人都被远远隔开,只向这边投来目光。
鼻翼间的清香散尽了,谒天城果然还是萧瑟干寒的熟悉味道,裴液择了排头的一辆,和钟曜一同登车。
车马开动,身后许多扈从骑士都跟随上来。
天色正近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