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最近的事情吧。一个月前,段澹生有人来过这里,你们知道吗?”
“……两个人,其中一位是天山的叶池主。”韩修本道。
“对。”裴液道,“另一人呢?”
“不知道。”
“没有人见到?”
“有人见到,但是没人认得。”
“画像呢?”
“……南宗没有这样根据一点描述和印象划出人脸的本事。”韩修本苦笑一下,“这是仙人台的看家本领。但确实是很普通的一张脸。”
“他们来做了什么?”
“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做。”韩修本道,“当时两人径直走入楼底,反应过来的人很少,能阻拦的一个也没有。宗主当时不在这里,家师也不在城中,他们选的时间很好。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他们就离开了,这里是禁室,楼中弟子不敢下来查看,等到涂师兄到来下去查验,发现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动。他们似乎只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裴液看向涂俊:“是吗?”
涂俊点点头:“师尊的房间是原貌。”
“然后他们去了观梅小院?”
“……是吧。”
“是吧?”
“观梅小院是宗主私留之地……弟子们不许靠近,涂师兄也没有去过。”
“唔。那么再之后段澹生知晓了这件事,于是开始查问他二人踪迹?”
“是。”
“那盛雪枫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知道。”
裴液挑眉看着他。
“也许家师传讯给了宗主,但我们不清楚。”韩修本道,“我们其实一直没有见过宗主。”
“一直没有见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就是大概,四五十天之前。”韩修本回忆,“当时师父刚带我们来到谒天城,就在这座楼里和宗主见面……是四月十一日。”
他顿了一顿,两眼有些放空。
“怎么了?”
“我觉得……那时候宗主有些陌生。”
韩修本记得宗主的脸和神情,即便他并不经常露面。
偏细白的皮肤,清晰的五官,一双细黑的、平行于地面的眉,下挂一对令人不敢直望的眼睛。他在二十多岁时迈过抟身之境,四十岁之前登上天楼,容貌至今是壮年的样子。
宗主寡言少语,别人在他面前也噤若寒蝉,但那并不是性格上的冷冽,实际上他经常笑,也会露出和蔼的样子,在需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八面玲珑,譬如和数家掌门座谈之时,或者前年琉璃剑主来拜山的时候。
但总得来说,宗主是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感,他在的场合,众人总是屏息凝神。
但那天不是那样。
韩修本对那天的记忆是有记忆的,翻找了两下就慢慢清晰起来,雨天的腥湿味儿从鼻腔深处钻出来。
淅淅沥沥的春雨连绵不绝,打得马寒土软,斗笠蓑衣滴滴答答地渗着水,西陇的四月色彩并不很丰富,记忆里最捉眼的是段师妹的裙摆。她把湿凉的手伸进他袖子里,冰得他打了个冷颤。
“韩师兄,一会儿安置下来后,咱们去吃西南角的煮羊。”她道。
谒天城雄伟的轮廓就在雨雾中隐隐显显。
那是来到谒天城的第一天,师父带着五十余位南宗弟子奔入城中,就是受宗主的调动。
入城之后没有安置和闲逛的时间,他们几人径奔商楼而去,六楼,宗主已经在那里等候。
涂师兄立在他身后,见师父进来要上前奉茶,被宗主摆摆手挥开。
“谒天城里交由你来管。”宗主道,“必要之事再与我联系。”
他披了一件斗篷,剑系在腰上,整个人穿戴得很齐整,领子和袖口都扣得严严实实。
“好。”师父道。
“宗内没什么问题吧?”
“一切如常。”
“来时路上呢?天山有没有什么动向?”
“都没。”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但并不是赞叹的语气,像是自言自语,这时候韩修本才忽然觉察出他语气里那种跃动的急躁。
他斗胆看了一眼宗主的脸,那双眼中泛着红血丝,瞳仁微微转动着,他来回踱了两步,这种姿态韩修本竟然能够辨认,像一个情绪攀上高处的人在努力让自己冷静思考。
这一眼望去,那双眼猛地看了过来,韩修本如遭雷殛,一瞬间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但宗主只弯出个露牙的笑,朝门口走来,经过他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韩师侄颇有进益,好好修行,呵呵。”
那就是韩修本最后一次见他,两人离得最近的那一刻他从其人身上嗅到一种异样的气味,而且觉得宗主仿佛比以前高大了一些。
师父回过头目送他,神情倒一如既往,但眼里却有些忧虑。
“之后你就再没见过他?”裴液道。
“没有了。那之后涂师兄就一直跟着我们在谒天城里……直到现在。”
“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韩修本摇摇头。
但裴液是有所猜测的。
从各个迹象的指向里,都可以推断出他是前往了穆王仙藏,但穆王仙藏就像一个无底深渊,如今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无论叶握寒还是盛雪枫,前往那里的人都没有再露面。
盛雪枫究竟是用什么法子找到穆王仙藏的呢?无论叶握寒二人的行迹还是盛雪枫的行迹都没有显出线索,当然已经这么久过去了,这也在意料之中……裴液看向涂俊。
“盛雪枫用这家商楼做什么?”
“……”
“这问题我问过一次。”裴液看着他,“韩同修不知道详情,涂真传总有些头绪。盛雪枫拿下这座商楼后,不在意赚多少银子,那他在意什么呢?”
涂俊嘴唇抿成了一线,脸色微白。
裴液不再多言,看着男人的眼睛,双眸化为金色,一枚小矫诏投了进去。
涂俊脸色瞬间煞白,仿佛被抽去了脊梁般软倒在地,旁边传来几道急怒的“大师兄!”,涂俊颤抖着张了张嘴:“地……地基。”
裴液垂眼看着他,微微蹙眉:“什么?”
“第……第……”
嬴越天道:“应当是【地肌】,肌骨之肌。”
“地肌?”裴液回头。
“嗯,是种独特的矿物。”嬴越天道,“‘质如软银,色如残阳’,主要从西境开采出来,然后售往天南地北,从养意楼到灵宝派都会使用。”
“是我孤陋寡闻了,这种矿物有什么特殊吗?如何作用?”
“嗯……按书中的说法,是‘如肌似肉,桥海架梁’。其特性很难细言,简单来说,它能够帮助死物向活物接近。”嬴越天思忖道,“所以但凡涉及这种步骤的地方,都惯常使用。譬如全真的吞金服玉之法,所用‘丹田桥’应当就含有‘地肌’;以及裴少侠那只养意楼的翠鸟,形如起死回生,尸骨应当就用‘地肌’重炼过,不然举动难以如此自然。”
“帮助死物向活物接近……”
“是的,不管是为了让其能被生灵吸收、驭使,还是为了赋予其某种‘活着’的特性,都算是‘接近’。”
“我大概理解了,幸有嬴仙子博闻强识。”
嬴越天摇摇头:“天山有炼器的山峰,弟子们小时候都要背诵《金石解》,我侥幸记得。”
“那么,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地肌’本身就具备一种介于死物和活物之间的性质,才能在两者之间‘桥海架梁’?”
嬴越天点头:“少侠敏慧。”
“矿物为什么会有这种特性呢?”裴液自语喃喃,重新看向涂俊。
男人已经稍微缓过来了,盘腿坐在地上,裴液道:“所以涂真传,盛雪枫主要是在意这种矿物?他在意它的什么呢,来路还是去向?”
关于“心珀”的记忆又一次涌上来,盛雪枫、欢死楼又要用这东西干什么呢?
“……不清楚。师尊没有下令留存过,一直是正常收卖,唯一的命令是市情不好时,商楼亏钱也要做。一直保持西陇九成的【地肌】生意都在纵横商号手中。”涂俊低着头道,“我主要跟在师尊身边,没有打理商号。”
“那是谁在打理?”
“薛师叔。”
嬴越天道:“坐山脉主薛沉舟?”
“是。”
裴液看向嬴越天,女子道:“这人也是谒阙境界,实力应与周碣相似而略输。”
“好。”
“他人呢?”裴液道,“盛雪枫不是派遣了许多弟子去做吗,他们没有在城中?”
“一是没有在城中,二是……前一个月死了很多。薛师叔也失去消息了。”
“为什么?”
“好像是为了追杀什么人。”
“在什么地方?”
“西陇的西南部。”
前一个月,正是叶握寒二人造访这里之后。西南,会是穆王仙藏的位置吗,确实与烛微的指引相合。
但怎么可能指望这些人拦住叶握寒呢?
裴液转头看着那面精美和粗劣交叠的墙,地肌……地肌能用来做什么?
看来还是要干老本行。
“钟先生,请使人取账本来吧。”他道。
账本取下来很快,果然是一摞摞又一摞摞,而且还在不断搬下来。
“这要一本一本翻吗?”嬴越天微怔,往前走了两步,看着这小山一样的东西。
“做羽检就是这样。”裴液笑一下,“危险的事、恶心的事、无聊的事,一个也避不开。第一回翻这东西时弄得我头晕眼花,现在已知道商号的假账会怎么做了。”
他挪开最新的日期,从一年前到一个月前这段时间里随意抽了一本。
嬴越天挨在他后面拿了一本。
钟曜也跟着下来了,这位曾经的鹤榜前辈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也坐在旁边抽了一本。
确实如涂俊韩修本所说,除了不太挣钱之外,这家商号的来去流水都很正常。地肌毕竟不是心珀那样稀少的矿物,也没有类似崆峒的隐秘买家,一笔笔的销路都很合理,养意楼、灵宝派、龙鹤剑庄,以及各家有炼器传承的宗门,天山甚至是其中的大头。
收购的条目也合理,“地肌”不是在某个大矿场统一产出,而是分布得很散,纵横商号是一笔笔分开进账,而且提供车船到开采处收购。
按理说这样的价格,矿场自己拉来谒天城也是愿意的。
不过裴液也并不是主要看这个,他大概检查了一下,就把目光落在了每个条目的落款上,一一点检其中的负责人。
盛雪枫把人安插在哪里,让他们做什么,就代表他想得到什么。所以裴液查账本主要是想查人。
时间一一分分地流淌过去,裴液也一本本地翻过,嬴越天难得遇见了不熟练的事情,但也没有开口打扰。
“裴同修,打算怎么处置我们呢?”韩修本忽然道。
裴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怎么处置诸位?我只是问问话而已。这问题应该去问仙人台。”
“但我知道,裴同修的态度,就是仙人台的态度。”韩修本看着他,“裴同修想做什么,韩某都会尽力配合。裴同修是李台主和东宫身前的人,还望念在同院之情上……韩某任凭杀剐,但段师妹、殷师弟这样的南宗弟子是鲜少知情的……”
裴液抬起眼眸来,这位在神京呼朋引伴、应者云集的南宗真传向他低着头,脸上的诚恳之下隐着一丝乞求。
“我没有态度。”裴液漠然道,他对这画面升起一种莫名的厌恶,不是对韩修本,而是对这种处境。好像吐露一两个字就能决定人的生死,而对方除了等待宣判别无他法,乞求地盯着他的嘴唇……裴液宁可对方有一柄剑。
“我没有态度。”他扫了四人一眼,重复道,“我没有撞见你们杀人,所以我不杀你们。其他的我管不着,就是这样。”
“……”
他低头翻着账本,低声道:“你总说咱们在修剑院里见过,修剑院是剑者求道之处,养育出来的人叫做‘君器御者’。韩同修觉得自己所为,配得上腰间的剑吗?”
室中安静,嬴越天抬眸静静瞧了年轻人一会儿,却见他忽然停下了翻页的手。
定了几息,将手中账本慢慢合上了,一双发亮的眼睛望着空处。
“怎么了?”嬴越天问道。
钟曜也看了过来。
“头重脚轻。”裴液喃喃道。
“什么?”
“人员的排布。”裴液似乎一边想一边说,“盛雪枫放在收购一侧的位置明显多,而且分工细腻,放到售卖一侧的就明显少了,结果上看,卖得也散漫随意……”
嬴越天没想到他看的是人员的位置,转了转眼睛:“那是代表什么呢?”
“我在想……他把持所有的地肌销路之后,是为了掌控的是什么呢?”
“售价?”
“从商号的视角来说是,但从盛雪枫的视角,似乎关注的是另一端。”
“……”
“他把握销路之后,所有的地肌矿场都只能卖给他,他可以轻松地对矿场施加影响,获得想要获得的信息,各地地肌矿场在事实上成为商号的自留地……而且十分隐蔽。”
嬴越天微微蹙眉。
裴液道:“盛雪枫在意的不是矿物,而是矿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