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液确实还想看完这几页《周书》,也许能从中推断出穆王仙藏的位置。但天色既明,瑶池的复苏应当也近在眼前了,江湖的事情也一刻耽搁不得。
他揉了揉左眼站起来:“走吧。”
“若有闲时,可以去东南边缘的小池打捞,兴许有一枚心珀制成的法器。”裴液向宁悬岩和奚抱牍留了一句,出门登车,马车向着街外驶去。
……
……
商楼前的车马向着街外驶去,少年转身走入黑暗之中。
街上空无一人,两边店铺都没有灯烛,飞檐之下的门窗都是黑黢黢的一片。唯一的明亮来自天上浅淡的月,把冷灰的石街照出一条倾斜的白练。
从这里到东三街,要穿过两条街,七八条巷子,杨颜记得还是比较清楚,去年在谒天城住了六个月,经常在外城来回穿梭。他照习惯走在檐下半明半暗之处,脚步轻而迅捷,颇有种猫的姿态。
从巷子里到街上,灯烛和人声就一下涌入五感了。
杨颜在街边立了一会儿,夜游的人们嬉笑着从身前走过,多是年轻的男男女女。
谒天城没有宵禁,每到夏时,将有短短三四个月的暖和日子,这是一年之中珍贵的夜晚,当地人称为长宵之月。
西陇北方一千里内唯一的大城,又是西临天山,南接潞水,是西境到中原的商路端口,在陇地早有“小神京”之誉。
从前和同门来到这里时,它就已经很热闹了,比西陇其他的州城都要热闹华丽。
前些日子江湖局势跌宕,如今看着是往稳处走了,街上人也多了起来。
初夏的物候,靴子似乎有些闷脚了,杨颜望了一会儿,横穿过这条街道,又钻进巷子里。
如此转了七八个弯,又穿过一条街,月影西移,城市渐渐安静下来的时候,就抵达东三街了。
东三街上多是住户,商铺很少,北边是狻猊帮的驻地,南边是几家大户,如今应当也接待门派暂驻。在西境行商,地广人稀,易生不测,在江湖上有交情是必要的。
杨颜立在巷子口的暗处,依照嘱托,裹好身上的斗篷,扣好兜帽,又把头发放下来遮住眉眼。然后他从兜里取出那枚小玉般的物什,在掌心翻转了两下。
精细的金雕,朦胧的质地,杨颜认得这个。
“那我就扔进去了。”杨颜自语道,“扔进去了可就捞不出来。”
但当然没有人回答他,杨颜再次压了压兜帽,步伐如常地走了出去,距离那方小池有一百多步,在走到池边两丈之外时他随手轻轻一抛,在“啪嗒”的落水声响起之前,他就已经转身而去。
完成这件事后杨颜没有原路返回,他朝着东北走去,这次只过了一条街,到东四街上,他走进了一条宽大但有些糟乱的巷子。
“谁?”一声脆嗓,暗中有铁器轻撞的声音。
“是我。”杨颜掀起兜帽,露出一张年少又风吹日晒的脸来,下颔带着一道浅疤,“小英,你不睡吗?”
“我睡不着,和二师傅一同出来看门。”少女的脸从暗处来到月光下,暗处一个强壮的身影朝这边抬了抬手,杨颜点头回礼。
“你可算回来了。”少女有一张淡棕的脸,两颗褐白分明的眼睛,眼围带着圈少眠的淡黑,干草一样的头发绑得很随便,脚上趿着草鞋,“有事不能找人帮忙吗,院子里闲人这么多。”
杨颜推开大门:“我自己能做,就不劳烦你们了。”
“那你不是受那么重的伤吗?”少女道,“赶紧换药吧,我去叫圣手张。”
“嗯。”杨颜走进门,月亮底下宽大的院子一览无余,足有二十几间屋子,刀枪棍棒堆叠在院子里,有的屋子亮着灯,多数已经漆黑。
院子里没有什么声音。
杨颜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长河武馆和九城帮共营这间院子,近月以来,九城帮收容了不少江湖散客在此。但杨颜能住在这里倒不是因为九城帮,而是因为长河武馆。
去年初到谒天城时,杨颜四处查探当年金玉斋的消息,途中和讨要钱款的长河武馆有了交集,当时借住了两个月。后来他离开谒天城,大半年没再回来,如今复还,暂无安身之处,就又在这里住下。
杨颜回到自己的屋子,他来得晚,只剩这么一间杂室,多赖馆主爱徒的面子,才得以独占一间。
他取盆到井边打了水,然后回屋,坐到床边剥了衣服。
洇出的血沾染了内衫,层层包裹的纱布暗红如紫。
杨颜解下纱布,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三道凶险万分的割裂,一道从心下贯穿左肺,一道将左腹切开小半,一道贯穿咽喉右下两寸,利刃被锁骨滑开。除此之外的割伤另有七道,都是足以限制行动的伤口。
所有的伤口都已经被很好地缝合过了,实际上也已愈合了一大部分,缝线周围隆起紫肿的肌肤,像一条条扭曲的大蜈蚣。
如今是在愈合的过程中又时时断裂流血,这种伤其实是应当静躺两个月的。
但最重的伤并不在胸腹上。
他的右臂只剩下四分之一的长度。
从大臂的中段断开,截面平滑整齐,残留的部分没有受到撕扯,整齐的断面上已经覆满了厚厚的药物和血痂,但新的血还是会渗透出来。
杨颜咧了咧嘴,拧了块湿布,避开伤口,擦掉身上的血污,然后将旧药卸下来,平躺在了床板之上,仰头望着房梁。
片刻,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少女和一个打着哈欠的男子走了进来。
脚步靠近,一张白惨无光的秀气的脸探入了他的视野之中。
“小郎君,下次能不能早些回来,半夜里把人扯起来,也忒伤气色。”他恹恹道。
“嗯,行。”
圣手张叹息一声,转身把医箱放在板凳上打开,瞧了瞧他:“今天倒没怎么动,全是前些日子飞马赶路留下的后患,带着这一身伤往谒天城赶,急着见谁啊。”
杨颜没说话。
圣手张取了把锋锐的小刀,将缝线一一挑断取出,然后从医箱里取了几样瓶瓶罐罐,粉啊膏啊地开始掺兑。
“给你处理这身伤的人是哪位高人啊?瞧着受伤不过一月,已经恢复个六七成,还是你跑来跑去的缘故。”
“小杏郎中。”杨颜道,“花州的。”
“嚯,那可远。”
门这时候被推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探头进来,小声道:“杨哥回来啦?”
小英皱眉回头:“你怎么还不睡。”
“我听见动静。”少年悄步走进来,看了看床上景象,大大“嘶”了口气。
“正好,你去打盆清水。”圣手张道。
少年拿了盆,出去井上打了清水过来,圣手张把一种棕色的清液滴了两滴在水里:“行了,搅合搅合,拿块干净布擦擦吧。”
杨颜坐起来,自己蘸水擦洗着伤口,圣手张坐在床边,开始穿针引线。
“杨哥,你刚上哪儿去了?”少年趴在床边。
“嗯?”杨颜没抬头,“纵横商号那条街上逛了逛。”
“干什么了?下次也带着我呗。”
“带你啊。”杨颜想了想,“你大师傅同意就行。”
“唉。我都练成两套剑法了,还杀过两个恶人。”
“躺下。”圣手张道。
杨颜在床上躺好,尖锐的针开始刺入他的皮肤。
“你受伤的事院里不少人都知道。”小英抱臂倚在床头墙边,道,“留个心,能不出去还是别出去了。”
“嗯。谒天城里现在还出人命吗?”
“怎么不出。”小英道,“大些的门派不敢轻易动手了,散人帮派该打还是打。有的人都不是为了莲花武经,就是来浑水摸鱼,谋财害命的。”
“不是说谁杀人都能捉住吗?”
“没见都捉住。”
杨颜点点头:“明天我还是得出门,我尽量留心吧。”
“小郎君本事高,但是行走江湖啊,不怕高招,就怕阴招。”圣手张道。
小英道:“明儿去见谁?”
“城里一个卖消息的,叫‘百里听风’。”
“嘶,买什么消息?”少年凑头过来。
“给我一百两卖你。”杨颜道。
“我去,一百两的消息!”少年两眼发光。
小英也好奇,皱眉:“你干什么大买卖?”
“不是什么大买卖。”杨颜看着房梁,嘴角低平下去,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杨颜道:“过两天我就离开谒天城了,你们多保重。”
“我们肯定保重,倒是你,几个月没见就少了条胳膊回来。下回再见不知道又少个什么。”
“别少脑袋就行。”圣手张割断了线,取布擦着手,“药配好了,自己敷吧,承惠八两银子。”
“……昨日不是四两吗?”
“昨日不换线,没给你用这个。”圣手张举了举小瓶,“泰山药庐的货,还能坑你啊。”
“先欠四两。”杨颜把四两拿给他,认真道,“剩下的明天我想法子补给你。”
“……”圣手张伸手去拆线。
“诶诶诶!”杨颜扼住他手腕。
趴床边少年也皱眉粗声:“圣手张你也忒抠了,讲不讲江湖义气啊。”
“我他娘的药都给他调好了!”圣手张瞪眼,“你讲义气你给他治!”
小英在旁边发出了鸭子般的笑声。
……
几人终于还是离开了,虽然杨颜坚称明天一定还他,但圣手张说他明天真少个脑袋的可能并不是没有,于是取走了他的刀鞘做抵押。
小屋中安静下来,昏暗的小烛噼啪噼啪地烧着,屋中木料阴腐的气味萦在鼻端,旁边屋子雷鸣般的鼾声透壁而来。
一换药清洗,感官都仿佛经过了一番擦拭,变得清晰了很多,所以痛感也就一阵阵袭了上来。
有的是搏动的钝痛,有的是尖锐的针扎,右臂则是剧痛,而最难忍受的其实是不存在的右手在痛。连摸一摸也摸不到。
这种情况无法入睡,杨颜也已习惯了,他深吸口气,揉了揉乱蓬的头发,干脆从床上坐起来。
披上衣裳,从中摸出一枚刻了层层纹路的心珀珠子,珠子很是黯淡。杨颜盯着它瞧了一会儿,又注入真气,但都没有反应。
“我把那心珀投进去了,应该没有露出身份。”杨颜低声道,“你说这样真能让裴液看见?”
珠子黯淡着。
“那心珀里有什么?你要跟裴液说什么事?不管怎样也得等他回到谒天城才行吧,要是在那之前就被人清理掉了怎么办?”
“……”
珠子毫无反应,杨颜叹息一声,沉默地盯着被月光映亮的窗户:“一扔就不管了,吩咐两句又没音讯,该不会是死了吧……死了也不知道你是谁。”
他把这珠子收起来,反手拿起刀和另一柄被布包裹的条形物,干脆走出了门,翻身跃上小院的房顶。
“你说,裴液现在到哪儿了?”他抱着这柄条状物,道,“西二百里?”
没反应。
“西四百里?”
没反应。
“西六百里?”
条状物震了一下。
杨颜长叹一声:“那不还是在天山嘛。”
他慢慢向后仰倒,沉默地看着银星和夜幕,深夜的风不停地拂过身体和颊面,伤痛似乎也因此减轻了一些。
今夜不算太清朗,能望见的星星大概只有最多时的一半,不过银河的形状还是若隐若现,慢慢旋转着,视野里没有他物,看得久了,仿佛要向上坠入其中。
师兄当时在想什么呢,师父又是怎样想的。
他们其实根本没有决裂吧,师兄果然也不是那样的人……
不知这样入神了多久,一条曳尾的轨迹从星河间迅速地穿了过去。
‘诶,有流星!’杨颜睁大眼睛,惊喜地弹起了身体,然后龇牙咧嘴地抱住了自己。
痛痛痛!
他带着喜色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又慢慢躺了回去。那枚流星已经消失在星河之间了。
‘这颗流星的尾巴好长。’他想,‘要是能有个人说一下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