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天遮目失羽】比他想象中更强,他也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用得更好。拔剑前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真的会用了。
运气也远比想象中更好,死之前还能带走这个恶魔垫背。
杨颜撑着刀,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胸膛上仍然插着剑。
他踉跄两步,从男人的身体里拔出那柄神剑,周围的院落顶上,几张戏面已经落在上面。
他们没有下来,男人温热的尸体大概暂时是一种警示。
杨颜站立不稳,怪人撑起了他,两人朝着院外一步一步走去。
凄冷的月挂在天角,镇上的腥气引来了乌鸦,这种聪明的鸟类也像戏面一样在落在不远处观察。
杨颜一步一步走向小镇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又还能去什么地方。怪人的腿不知什么时候也被贯穿了,它走得也很怪异艰难。
真的穷途末路了。
杀了高瘦男人,还会有新的领头过来。
旧的戏面死了,还会有新的戏面补上。
这是没有尽头的捕杀,没有鱼死网破,他只是拼尽全力挣断了网上的一根线。
寅时的时候,天又阴了起来,他拖着踉跄的步子走在荒原上。每过一个时辰,就有两张戏面追上来试探。第三次被试探时,杨颜再次和怪人合力杀死了一张戏面,另一个即刻逃走了。
杨颜的腹部再次被切开一道巨大的豁口,他几乎快要没有真气止血了。
远处天际泛起浅白,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杨颜簌簌打了个寒颤,开始感觉视野模糊。
白天和黑夜没有区别,雨天和晴天没有区别,荒野和城市也没有区别。
“你……你带上这柄剑……跑吧。别管我了。”杨颜倚在怪人身上,低声道,“别给他们拿到了。”
怪人似乎听不明白。
杨颜笑了笑,低头看着地面,整副身体都传来虚弱和剧痛。右臂真的不见了,不是梦境,他看着空荡荡的肩膀,其实忽然有些想哭。
他已经一个人狼狈地逃了三天了。
碾碎他的手指,砍掉他的胳膊,杀死路上毫不相关的村民……这些恶魔一样的戏面,城镇中都到处是他们的耳目。
这事情到底跟他有什么关系呢?那老人是谁,他们又到底是谁?
真的很累,很痛,也很绝望。
然后怪人忽然停下了,杨颜虚弱地抬起头来,雨血模糊地视野里,一名骑士拦在了前面。
这里是花州的荒野,细雨打在清寒的早晨,三天以来,杨颜好像第一次从那个妖魔的世界走出来,见到了第一个凡间的真人。
他骑一匹色如重枣的马,披一件厚重暖和的皮氅,马侧挂一柄青色的剑。
“小兄弟!”男人勒住了马,皱起了眉,声音颇为沉稳,“你小小年纪,谁把你伤成这样?”
“……”
“你怎么样?是遇到了马匪吗?”男人瞧着他,先从怀里掏出一瓶丹药丢过去,“你先止下血吧。”
杨颜模糊地看着这小瓷瓶落在地上,没有去接。
“小兄弟?你需要什么吗?”
“能不能,”杨颜呆呆道,“先给我一双……舒服的羊毛靴。”
男人怔了怔,四下看了看,俯身脱下了自己的靴子。
……
……
杨颜坐起来,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靴子。
质地极好的牛皮,软和的小羊绒,走了一千里路也没有破掉,只是夏天将近,渐渐不适合穿了。
杨颜不想背着它,又绝不想扔了它,所以还是一直穿着,愿意它在他脚上多待一些时候。
现在想来,当时没把剑给出去是对的。在昏迷了四天,养伤十天之后,还能继续带着它来到谒天城。
他躺在夏夜的晚风中,静静望着清晰的星夜,长条布裹压在他的胸膛上。
“带它去它想去的地方”,因为这句话,他在西陇来去奔波了一千余里,在有限的联系中,杨颜也尝试问过那个老人,这剑到底要去哪里。
老人说,它要寻找能够完成它使命的人。
这话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反正杨颜依然是什么都不懂。
但现在他大概明白它是要找谁了,杨颜抬手抚着这柄美丽的剑,他知道自己不会用剑。
“你一定得找裴液吗?”他翻了翻身,小声道,“你觉得我不行吗?”
长条布裹毫无反应。
“我觉得再练练……一两年吧,我也能用出【云天遮目失羽】。”
布裹一动不动,杨颜这话说出来自己也有些脸红,于是轻叹一声,又仰躺回去。
片刻,檐下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杨少侠,你就在这儿睡啊?”
杨颜坐起身探头下来,檐下精壮的汉子打着哈欠,正是刚刚在门口的武馆二师傅吕河,抬着头,一眼高一眼低地瞧着他:“又有心事?”
“有心事”是杨颜去年刚来这里借住时不善言辞,用来回避人的说法。虽也不是谎话,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总这样说,毕竟显得有趣。于是后来就不必他自己说了,只要一独处,武馆的人就帮他说。
杨颜不好意思地笑笑:“想点事情。”
“唉,我叫英子跟你聊聊天吧。”吕河道,“你们年轻人有话说。”
“诶,不用不用——”杨颜急忙爬到檐边,往下探头,“二师傅,不用——”
但这话没有效果,吕河已经一掌推开门,两嗓子把少女从床上喊了起来。
片刻,一张两眼泛黑,头发糟乱的脸没有表情地走了出来。
她仰起头,瞪着杨颜。
杨颜不好意思地单掌拜了拜她:“不是我说的……”
吕河颇有热心人做了好事的自豪感,他笑着朝杨颜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屋里。
“……”
“……”
“我今日一共睡了半个时辰。”小英叹口气,跃上屋顶来,“全是因为你。”
这话倒没错,杨颜入住长河武馆,是小英一手打理,给他腾出来一间屋子;入夜后他要出门,因很多人不认得杨颜面孔,怕生误会,小英和二师傅才换了班,在门外等着接他。如今又刚躺下睡着,就被叫起。
杨颜十分尴尬,他和小英关系不错,但说到底也只是因几个月借住而熟络,既不是发小,也不是什么生死之交。两年过去少年也没有改了薄脸皮的天性,难为情道:“实在不好意思,你快回去睡吧……二师傅也忒热心。”
小英摇摇头,在他身边坐下来:“你怎么了?刚换完药咋不就着睡觉?”
“没什么,就是想些事情。”
小英看着他,点点头:“什么事?”
“……”杨颜不能真把事情说出来,也没提前预备谎话,只含糊道,“就,一些难事。”
“难事……”小英点着头想了想,显然还没太清醒,“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杨颜笑。
“唉,你回去吧。我也回去睡了。”他道。
“不成,我起来了,你要去睡?”小英揉了揉眼睛,瞧着院子,偏头低声道,“你知道那间屋里住着谁吗?”
杨颜顺着她手指看去:“谁?”
小英凑在他耳边压低嗓子,声音细如蚊蝇:“梅谷的徐五元。”
“梅谷……”
“嗯,徐老头是我们武馆的靠山。”
“好大的靠山。”
“哈哈,徐老头人很好的。雪莲祸事刚刚兴起的时候,谒天城里还没来多少门派,梅谷算来得早的,那时候有不少害人夺经的下三滥,徐老头就站出来主持公道,全靠他下狠手震慑了恶人,北城这一片才维系住平稳。要不然在那些大派来之前,谒天城就已经一片乱象了。”小英道,“以前他就认得大师傅,那时候他就请大师傅收留这些散人小派,让他们住在一处。”
“哦……怪不得大师傅这里收容了这么多人,大师傅也心地好。”
“是啊。不过要是没有徐老头,只靠两位师傅可不敢撑这种摊子。”小英道,“这可是在狼群里养羊。”
长河武馆一共两位师傅,都是壮年,二师傅善用棍棒,七生的修为,平日爱开玩笑;大师傅精习馆传的剑术《长河七式》,已入八生,为人和善义气,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儿。
“但梅谷不是大门派吗?这位……徐前辈怎么住在这里。”
“唉,那就有一番因由了。”小英托着下巴,轻叹一声,“徐老头跟这代的梅谷谷主一向说不到一家,那时候徐老头给谒天城江湖弄得安稳了些,结果很快梅谷谷主就出了事情。”
“哦?”
“你知不知道那时候谒天城暗地里有消息,说有不知来路的人给发一门《消形弥声法》。这法子很奇特,可以极大程度地隐去身形声响。”小英道,“你说,这种时候,给这种法子,都是什么险恶居心?”
“那些人……是不是戴着戏面?”
“什么?”
“没什么。”
“你说发秘籍的人啊。那时候确实没人查出来是谁,连城里的弈剑南宗都查不出来,还挺吓人的。”小英冷笑,“这时候才知道这江湖有多黑,贼当捕快,那肯定查不出来了。”
杨颜慢慢点头。
“然后我说出了事,就是在【风絮无归】段澹生死的头一天。梅谷和小赤霞出了桩案子,梅谷之主赵隆杀了小赤霞的掌门,夺了小赤霞的两本武经,喂给了自家的《六梅秘剑》。后来几家大派做了裁定,杀了赵隆,决定把武经给两家各抄一份,以平息祸端。”
“……”这杨颜确实还没听说过。
“你想想不觉得蹊跷吗,赵隆跟忽然发了狂一样。”小英抱着膝盖,“这事情谒天城里很多人都知道,于是徐老头就没地方立了——他在这里主持公道,结果梅谷自己也在杀人夺经,一下子就没人信他了。”
“……”
“你不觉得这手段又阴又狠吗?”
“你是说赵隆的事,是南宗……”
“那谁知道呢?咱们也没有证据。赵隆确实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小英托着脸,“真黑啊。”
“那,然后呢?”
“然后也不知道怎么说了,梅谷忽然就垮了。”小英叹口气,“赵隆一死,他小子赵子兴也跟发狂一样,他学了那门《消形弥声法》,竟然在灵堂里刺杀了曲应师,自己后来又被天山八骏之一的【绿耳】所杀。第二天三万人雨中共聚的时候,徐老头运气不好,被段澹生的剑气所伤,好几天下不了床。”
“……”
“偌大一个梅谷,一下子元气伤尽。”小英道,“这就是江湖的大变局吗?你见多识广,听没听说过这样的大变局?”
“我也是头一次见……所以,徐五元就来这里……暂住?”
“就先藏在我们这里呗。”小英道,“你知道,武经能变成莲花,莲花又变不回字,当时说好的抄写一直悬而未决,小赤霞就一直咄咄相逼。但看见梅谷现在势弱的,可不止他们一家。要知道除了《六梅秘剑》,梅谷可还有很多其他秘经呢。”
“……原来是这样。”
“所以大师傅这两天也是‘有心事’,跟你一样。”小英道,她望着黑暗中的谒天城,“唉,杨颜,你说他们害这么多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杨颜沉默。
……他们害这么多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不过幸好,现下局势也控制住了,那些——”小英忽然住了嘴,转头看向厢房那边檐下。
杨颜也跟着投目过去。
一个高大瘦削,肩颈微佝的男人从背后房中走了出来。
他走出来立在廊下,偏头看着院子,瞧不清神情,约有七八息。
然后他转过头来,这时候才注意到房顶上的两人,神色一变,一双鹰眼化成了弯弯一笑:“英妹,颇有闲情雅致。”
小英点了点头:“帮主跟大师傅有什么话说吗?这深更半夜的。”
“一时睡不着,心中有惑,寻馆主聊了聊。”男人道,眼神在杨颜身上扫了扫,杨颜生性敏锐,莫名有些不适。
“杨少侠,久仰了,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他道。
“哪里,帮主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