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左桐笑道:“李家主这话说得清楚。要令西境稳当,果然还是得李家主这等高瞻远瞩的人物。”
李神意做什么动作都有潇洒之气,他抬手一抱拳:“龙鹤剑庄世居苦寒之地,以冶西境之金。大庄主修为高深,参与决断西境之事,我想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哈哈哈。”
“其他几位也是一样。”李神意转眸,缓声道,“昆仑晏日宫的威名,从西极一直传颂到东海之畔;青桑谷与泰山药庐共分东西,自古以来,不知多少人仰仗圣手而活命;点苍雪山之主,崆峒少陇之首,大小云山门徒遍及两陇一百州。再加上天山和南宗,大唐立成以来,六百年没有换过主人,西境八柱也六百年没有倒塌过。诸派在两陇开枝散叶,李家也在两陇休养生息,这么多年,其实也就这几张熟面孔。
“诸位在朝廷列了金册,在仙人台进了道启会,平时大唐在西境有什么动作,也多仰仗几家。如今天地更换,于大唐而言,自然希望仍面对值得信任的面孔;于诸位而言,想必也愿意继续坐自己该坐的位置。
“仰赖裴鹤检神剑,我等得以安坐相谈。一个月来云波诡谲,纷扰乱局,无非是大家没能安心坐下来。其实本就无须争抢,锅里的粥是够的,足够咱们几位来分。”
山左桐道:“家主话说得妥当。却不知要如何分?”
“所谓‘西庭’,诸位私下一定也有了解,可知道究竟是什么吗?”
沈清道:“听说是上古的西方仙人聚居之处。”
“不错。那么,什么是‘仙人’?”
沈清抱剑看着他,目光闪动。
山左桐脸上的豪气之色褪去了,一双深色的虎眸望着李神意。
危光仰头看着房梁一言不发,陈青葙慢慢托起了下巴。师绍生端坐不动,李逢照又饮了一杯酒。
“如今西庭复立,我同李台主详细谈过,也亲受圣神旨意,旁窥道君举止。”李神意道,“‘仙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人间爬上去的。”
六双眼睛都看着他,裴液慢慢抚着怀里的小猫。
“西庭,即西方之仙庭;仙庭,即统摄人间规则之地。诸派精研领域有别,用功之处不一,龙鹤冶金铁,青桑通医药,晏日宫精于灵玄经,点苍长于真气术……又都各自修习剑术。说来纷纷杂杂,其实世上所谓‘神奇’者,无非灵玄、真气、剑术、心神、天地冥感五种。这是人所能及的。”李神意道,“人所不能及的,则有血肉、寿命、时空、运势、苍天后土等等。凡此种种,古往今来之人所求索者也,而其皆可上溯仙庭之中,谐和圆融。”
“因道,仙庭乃统摄人间之物。”李神意手搭在剑柄顶端,“无人可以主宰仙庭,但在仙庭的运转之中,会有生灵的位置,执掌仙权,履行职责……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就是仙人。”
“什么人能坐上这个位置?”危光第一次开口。
“从西庭的标准来说,是握住仙权的人。”
“在座几位掌门手中,都没有仙权。”
“没关系,我们有。”李神意笑笑。
“……”
“李台主亲指的西庭之主,圣神和道君尽皆应许——裴鹤检已得十二仙权之一的【实沈】,下分‘觜’‘参’两枚星权。”李神意淡声道,“这是三个‘位置’。”
几双眼睛看向裴液。
“裴鹤检杀段澹生的那一剑,诸位都看到了。那就是仙权可以撬动的力量。”
屋中寂静得落针可闻,裴液听到几个方向擂鼓般的沉厚心跳。
“握住仙权,就有在西庭占据一席的资格。加上西庭主,西庭一共有十一个‘位置’。西庭主之下,有三位‘权御’,七位‘星守’。我们还没有掌控住西庭,也还没有拿到全部的西方仙权。”李神意道,“我想几位也意识到了。是的,仙权可以送出去,也可以被抢夺。”
“……”
“所以这时候诸位可以再来看当下西境的雪莲之祸。”
山左桐的神情完全肃然了,已无力、或者懒得维持那张豪爽的面具:“谁能取得更高的武经,就更有资格竞争执掌仙权的位置?”
“那么不还是厮杀争夺吗?”陈青葙道。
“所以,我们今天来切分西境武莲的归属。”李神意道,“以确保没有人可以和我们争夺。”
危光目光从房梁上挪下来了,十根冰凉的手指交拢在一起,他看看裴液,又看看李神意。
“麟神和台主的手段,危某心服口服。”危光倚在墙上,“那么,家主觉得,该怎么切分?”
“西庭之下,有三处神地,群玉山、玄圃、瑶池。瑶池是天下万武之源,如今其余三方仙庭未成,故只有西境武学生出莲芽。”李神意道,“一切生出莲芽的武经,有着天生的、不可更改的融合为一的趋向,最后习得它的人,无疑可以在西庭占据想要的位置。西庭本身不在意这个人是谁,但一定会有这么一个人,他会成为西庭运转最重要的一环。”
“这是在一切开始之前,我们做出的第一个切分。我不希望看见任何异议,台主、圣神、道君,也都不希望看见任何异议——这个人会是裴鹤检,也只会是裴鹤检。”
屋中沉默,危光看向裴液,陈青葙眯眼瞧着他,山左桐深色的眼也投了过来,裴液有一种被刺穿的感觉。
“为什么?”山左桐道。
“因为这是三位上君的意志。”李神意道。
“……”
“若谁有异议,自行离开这间屋子就是。”李神意,“如若没有,那么就代表诸位尽皆认可,我们继续往下。”
他等了三息,师绍生道:“崆峒认可。”
陈青葙笑笑:“青桑谷也认可。”
危光、沈清、山左桐也慢慢点头,只有李逢照没有反应。
“好,既如此,余下的部分,就交由诸位自行分割了。”
“自行?”
“就是说,诸位自己说了算。”李神意道,“我想诸位如今已经意识到,修者门派争来抢去,无论谁获得更强大的武经,都只是一时,时间只要拉得够长,最终所有武莲都会归而为一。”
“不错。”
“那么我希望这个认识能够推行到整个西境江湖。融合的过程就不必那么混乱。”李神意道,“而武莲汇成一朵之后,即生长在瑶池之中,而它的种子会顺着瑶池之水流淌下来,直到遍布整个人间的水系。凡天下之水,都会有武莲生长,有资质之人吞服就有机会领悟武学。可以想象,这种武莲,一定远比原本的各家武学更精妙、更圆融。但武莲与武莲之间,也是不同的。”
李神意挥袖走到东边墙壁之前,抬剑划了几条曲线:“在上古的西庭神山之下,汇聚着四方前来求仙之人,他们吞服用异兽炼成的丹药,服食更高处的瑶池之莲,以此来获得更接近仙人的状态。他们中走在最前面的人,就成为当时西庭的仙人。
“如今也是一样。当瑶池复苏、西庭重立之后,掌握武莲,就等同于掌握地位。越接近神山的武莲,就代表着越高深的武学。诸位在之前的西境就是龙头人物,为使在之后的西庭依然如此,我们要使武莲融合的过程得到掌控。”
屋中出现几下窸窣,话到这里,几位掌权之人大概都明白了。
“家主希望六柱引领、管束西境门派,把武经交上来一同融合?”
“不错。”
屋中安静几息,沈清道:“这事情不太好办。”
“若很好办,李某也不必邀请诸位了。”
山左桐哈哈笑出来,继而敛容威声:“这事好办。”
危光也轻声道:“我等联手,六柱之下莫敢不从。”
“那最好不过。”李神意笑笑,“这事办成得越早越好。”
“要多早?”
“三天。”
“……三天?!”李逢照抬起头来,盯着他。
“最好三天。如今西境帮派大多都在城中,这事办起来也方便。瑶池越早进入正轨,西庭的秩序就可以越早建立。诸位也知道,自己是立在西境的顶端,不是立在天下的顶端。”李神意道,“夜长梦多,如此甜美馋人的权力不会没有竞争者,三位上君也正在面临争夺。”
“明白了。”山左桐道。
“希望诸位联手同心。若三天之后瑶池的规则能基本恢复,诸位就可以开始分享这朵原初的武莲,其中精纯高妙的武学之理不言自明。”李神意道,“我们的西庭主很慷慨,这里面没有他人的份额,全部只留给诸位。我取得诸位信任的方式也很简单——整个融合的过程,全交由诸位推进,收上来、融合了,诸位就可以学,没有任何所谓。大唐也不会插手。”
“都交给我们?”
“整个瑶池的事情,全交由在座诸位。完成之后,也由诸位自行分割。”李神意道,“我们不会规定诸位要做什么,因为只要瑶池复苏,我们共同的西庭就往立成迈进,而西庭主之位在我们手中。诸位届时都在西庭麾下。一切清楚明白。”
“那么我们六柱之间,要如何切分呢?”
“六个人的商议想必不太困难,每个人都可以一口吃成胖子。”
危光道:“我想家主还是划一划线吧。六柱之间,也有强有弱。有清心寡欲的,也有贪得无厌的,还有心中盘算,面上不漏声色的。”
山左桐眯了眯眼,冷哼一声。
危光面色平静。
“那么,我们可以达成这两样共识。”李神意笑笑,竖起手指,“第一,一切武经,理应投诸瑶池,熔铸为一,六柱投放自家武经之后,才有分享的资格。第二,帮派所能分得的武莲品质,由其投放武经的品级、数量决定。”
山左桐皱起了眉:“龙鹤剑庄武经并不多,远不如晏日宫,大概也不及点苍云山,难道只能排末尾吗?——陈谷主,青桑也是一样,你没什么话说?”
“没得投自然没得分。”沈清道,“不然大庄主是想占谁的便宜?”
屋中气氛一冷。
裴液低头沉默摸着小猫,小猫碧绿的眼看着他,没有表情地打了个哈欠。
“大庄主是西境屈指可数的人物,自然不会令阁下屈居末尾。”李神意笑笑,“所以我们还有最后一条规矩:妖潮近在眼前,凡在对抗妖潮中立功者,可以分得更精纯的武莲。我拟将统率谒天江湖迎敌的差事交给大庄主,全境医药之务则委托青桑,如此一来,两位倚功而升,就没人说得出什么了。”
山左桐点点头:“家主果然周到。”
陈青葙举起茶杯,笑道:“多谢家主。”
言语至此而止,没有人问自家的武学算什么品级,又能分得什么样的武莲。
每个人都心如明镜,李神意说得很清楚,这朵武莲是由他们分享,那么标准当然也是由他们制定。
仙人台很擅长这种工作,六柱则是西境江湖无可置疑的权威,评定不同门派武学的品级,只是件根据结果制定标准的事。
“既如此,瑶池复苏之事,就交给诸位了。诸位也是多年的掌派,事成之后一本万利,想必不会做出彼此龃龉、因小失大的事。”李神意含笑看着几人,最后目光落到危光身上,“我想,若有不同意见,就以危宫主为准吧。”
山左桐笑笑,抱拳:“好说。山某最后只要占得一个仙庭上的‘位置’就是,没有多大胃口。”
李神意点点头:“一个时辰后,西境主要的门派都会邀来此处,请来时用的是各位的名头。后面的事,就交由诸位了。”
……
一锅牛肉煮得老了,最终也没有人吃一口。
几位门派之主一个个离开了屋子,终于又只剩下裴液和李神意。
男人伸展了一下双臂,长舒口气,裴液第一次见他做这种放松的动作。
李神意倚靠回窗边,笑笑:“和这些人打交道,还真没想象中简单。一个个心里想得全不一样。”
裴液点点头:“倒没怎么用到我。”
“你在这里就很重要。”李神意道,“实际里面有五个人,都只信你,不信我。”
“……”
“西军大部也已经开拔,今夜应该就可以到谒天城外,各州也已经在布防了。”李神意道,“如此以来,西庭两件大事,玄圃和瑶池,就都走上了正轨。”
“啊。是啊。”裴液有些佩服这位男人,从他来到谒天城,也只一天一夜而已。一切悬着的危难祸事都很快有了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