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裴液看着这药盅也不知怎么接,只好像她一样两手隔着毛巾捧住,宋知澜吹了吹手,给他掀开了盖子。
“有些烫,裴公子。”她歉意道,“我去拿勺子来。”
“不必了。”裴液心想勺子拿来自己也没有第三只手,用真气冰了冰,仰头就咕噜咕噜灌了下去。
宋知澜呆了一下,有种计划被打乱的僵直,“哦”了一声。
裴液喝完拿毛巾擦擦嘴,将药盅递还:“有劳宋姑娘。”
宋知澜接过来,温声道:“有干涩之气是正常的,有味药材是这样……不是没熬熟。”
陈青葙斜斜靠过来:“有糊味也是正常的,就知澜熬的药来说。”
“啊呀师父!”宋知澜扣上盖子,认真叮嘱道,“裴公子,有糊味是不正常的,你以后自己熬要注意火候。”
“哦,多谢多谢。”
“觉得心情好些吗?”陈青葙道。
“心情……”裴液确实正觉奇妙,因为身体还真的好了些。
药液是热的,但喝下去后清凉感却一直流淌到胃里,然后他感觉身体平静了下来,好像一块一直在无知觉中绷紧的肌肉,直到舒缓下来才意识到它的存在。
“感觉我变凉了。”裴液道。
“坏了,那是要变成尸体,知澜,你给他下毒了?”
“没有吧。”
裴液觉得但凡大唐医生的脑子多少都有点异于常人,也许屈忻在泰山药庐并不是什么异类。
说不准他们也尊奉个什么太医真聋仙君的,故而受了污染……这不是个巧妙的笑话,但裴液把自己逗乐了。
“你看,笑了。”陈青葙拍拍手,“我说喝了药会心情好吧,咱们青桑谷果然药到病除。”
宋知澜认同地点了点头。
“这倒不是药……”裴液笑,“好吧,青桑谷的大夫都是当世神医,我这回信了。”
“庭主大人金口玉言,我回去要写出来裱上了。”
“庭主?”宋知澜偏头。
“嗯。我们刚刚聊完定下,以后裴公子在西境就说一不二,天下至尊。”陈青葙道,“你且巴结着些吧。”
“哦。”
“别别别……”裴液笑,其实他一直觉得这个名头沉重,这时一被打趣倒觉得轻松些。但说到底还是不太愿意想起来。
“别提这个了。”他道。
“好吧。”陈青葙转头下视栏外,车马已经很久没再增多,也没有新的人进来了,倒是围观的人多了不少,也有不少目光朝这里投来。
其实认得她的目光应是最少的,这几日坐在城心时她都带着笠纱。作为前代武林的传奇,当今圣地大派的掌舵人,早已只存在于人们的猜测里。
“楼中宴估计要开了。裴公子不若跟知澜下去瞧瞧吧,也认识认识西境的江湖门派。”陈青葙道,“大家看见裴公子在,心里也会踏实一些。”
“谷主不下去吗?”
“等用到我的时候我再下去吧。”陈青葙趴在栏杆上,“其实我不太爱跟人说话。”
裴液也不知道她哪句真哪句假,其实他心里依然在思量穆王仙藏的事情,点了点头,跟在宋知澜身旁往下走去。
这酒楼一共九层,而且十分宽大,此时下面八层都是设宴之地,虽说是宴请,但没什么人心思在酒菜上,掌门人们三五成群地聚着,疏离或熟悉。
往下层走,年轻人多了起来,气氛也热烈了很多,都是各派下代扛鼎之人。
“嗯……有裴公子的熟人吗?”一路下来,身旁男子也没有言语,宋知澜开口道,“也许可以叙叙旧。”
一二层尤其宽大热闹,大派小派的弟子们都聚集在这里。
裴液在两陇当然还是有些熟人的,像崆峒的少年少女,还有玉剑册上的几位,只是现在并没什么叙旧的心情。
他本想摇摇头,但忽然想起了博望的几位朋友,那几张脸在脑海里一闪就觉得亲切,真把他暂时从仙藏黄衣的事情中拉了出来。
他四下扫视,没有见到那身青裙子。张君雪当然也不会来,白鹿宫也不算西境,但是李缥青说过杨颜就在两陇江湖闯荡,他如今怎么样,若一切安好,会不会来呢?
但他很快想到这里全是大门派,杨颜当然是来不了这里的。
他离开博望时只有十五岁,身怀大仇,生性倔强,不知两年来会不会遭人欺负,吃许多苦头……如今雪莲之祸遍及全境,又会不会受到波及。
他想得有些入神,宋知澜道:“若裴公子没有熟人,不若去见见我的朋友?”
“啊?”
“能和裴公子说上话的机会不多,那天之后,很多人都很崇拜裴公子,希望能得一见。”宋知澜笑笑,“当然,若是裴公子不愿应付,咱们找个清静地方待着也行。”
不知不觉好像真成了江湖传颂的大侠,但这时候裴液没感觉到小时候的开心,只觉沉重而且心虚。他摆摆手:“还是别了……我也没什么了不起。”
宋知澜明眸微睁地瞧着他,这时候的年轻人确实和她印象中不一样,不管是在冬剑台上还是在谒天城的天上。她转了转眼睛,也没想明白他这时在想什么。
或许“裴液”其实也只是个十九岁的小孩,正是敏感迷茫的年纪?这样勇毅的人,在压力之下也会沉默寡言吗?
天,也许该扮姐姐吗……
宋知澜感觉心里那个需要仰望的身影慢慢变小、变小,直到小成了需要捧起来的一团。
她摇摇头甩去这个想法,不远处有位熟面孔兴奋挥手,她微笑颔颔首,转头温声道:“裴公子有心事吗?”
有心事这话最近遭人问得也太多,裴液叹口气,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宋姑娘,其实你不必跟着我——”
“裴少侠!”一声清亮的叫声。裴液看去,正是【雪爪星眸】山惜时,显然又是嘴比脑子快,此时迎着裴液的目光,张着嘴没了下文。
她身旁是昆仑和崆峒的几人,再外面还有更多门派的年轻弟子,这时是真有熟面孔了。
宋知澜含笑瞧着山惜时,头一次觉得这人长得也很顺眼。
刚刚好险,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