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危险。”裴液点点头,“厮杀是很难的,得靠城池、军阵还有大修者。”
“那得是场大会战吧。”崔子介道,“西陇这边百姓不聚在城里,短短两天恐怕撤退不及?”
“……确实很难。”裴液看着崔子介,“你不是这两天刚来西境吗?”
“是这两天刚来谒天城。这一年都在西陇晃悠。”崔子介笑,“裴少侠杀天楼的那天我确实还没赶到城里。”
裴液也笑笑。
“是昨日听季珩都督所说,他出城前正被我们遇见。”崔子介解释道,“说是一些妖兽已经从天山漏下来了,有条小股的细流可能会冲击到西军的阵脚。但实话讲,我也没见过什么妖兽,想象不到是什么样子。”
“都生得很凶恶,有的像大豹子,有的像大马蜂,还有各种千奇百怪,很多都带毒,全部都吃人。”
“裴少侠觉得我能杀几只?”
裴液看看他:“这倒不知道,妖兽之间差别也很大,我也瞧不出崔真传什么实力。”
崔子介有些惊讶:“你瞧不出我吗?”
“咱们也没交过手,何况这么久不见了。”
“我以为裴少侠看一眼就能知道我几斤几两。”崔子介道,“毕竟你都能杀天楼了。”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叹了口气。
“天时地利人和,那也不是我的本事。”裴液笑。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和崔子介说话竟然很顺畅,他本以为会没什么可聊的。
“天时地利人和都给我,我也不敢看天楼一眼。”崔子介笑一下,“你有时候也太谦虚了。”
“啊。”
山左桐仍然伫立在人群中心,声音洪亮:“我知道,剑术传承由来有公认的标准。馆传、山传、脉传、朝传,后面还有灵,意,心,道四种,所以剑经好论。而其余兵击之术,拳脚掌法,真气术等等,就难以评定。但实际上,我们是有一个公平的标准的。
“诸位把自家武经拿出来瞧瞧,长成后的莲花是否并不一样?
“雪莲初生之时,有的武经长成得快,有的长成得慢,而长得慢的,最后成形的莲花就会更大,莲瓣也更多。这是武经本身精妙深奥的缘故。武莲吞噬其他同类之后,也会有类似的变化。同样是佐证。
“之后收归融合武经,咱们就以此为最终标准。想必大家都没什么异议。”
山左桐顿了顿,正声道:“另外我再提一事。我知晓,许多门派都有自己的秘传,平时绝不轻易示人。龙鹤剑庄也有。大家不愿意交,龙鹤能够明白,因此我备了万两白银,备了宝刀宝剑,凡投入武经者,人人有份。
但仙庭之事,关系重大;玄圃之祸,近在咫尺。六柱绝不容许任何人于此关键时候心存私心,危害大局。西境江湖未来将是一家,山某如今一心对抗妖潮,也唯愿诸位跟在山某身后,齐心协力——谁若在背后蝇营狗苟,山某绝不轻饶!”
裴液实在听不下去了,他转头望向楼外。
天色昏黄了,夕阳抹在天边,那些树上屋顶停栖的侠士更像暮色下的鸟儿。
“是啊。”身旁崔子介忽然道,“天降大难,我等习武之人,正是捐身之时。”
裴液微怔看向他。
“大庄主果然也是英雄人物。怪不得龙鹤剑庄会有三庄主这种俊杰。”崔子介察觉到他目光,转头笑笑,“实不相瞒,裴少侠。是两番见你出剑之后,我和苏弟惊心动魄,以至浑浑噩噩,夜不能寐,才越觉自己狭隘。剑之技,犹可追也;剑之神,不可追也。
“从前年少高名,千朋万友,骏马美人,骄矜不可一世。乃在玉剑台上,列名屈指之内,正是春风得意、俯瞰少陇之时……而见裴少侠一剑。”
“气贯浩然,阵杀都督。从来没有在乎过什么玉剑册,想必我等俗人更不在裴少侠眼中。”崔子介沉默两息,低声道,“忽然自知是蝇营狗苟之徒,汲汲名利之辈。”
“……”
“乃至此后在神京见你,羽鳞试上,秋冬过后,神剑依然。阵辱世子,剑指燕王……许多人谒天城之后知道你是英雄,当年玉剑台上我就知道你是英雄。”崔子介道,“以此自观,更是遍身臭气,不能自容。”
“所以,崔真传才来西陇闯荡?”
“是游荡。”崔子介笑笑,“裴少侠大概心里没想过我,但确实是裴少侠教会了我一个问题:练剑练剑,我所练的,究竟是名利之匙,还是剑呢?”
“……”
“究竟什么是剑中之真呢?”崔子介低声道,“所幸后来认得了三庄主,其人侠义坦荡,行事举止,给我做了许多榜样……”
“别,别说我啊!”一道白影上前一步凑了过来,山惜时瞪着眼,“崔兄你说得好好的,忽然提我干什么!”
“……”
宋知澜在旁微笑:“三庄主耳朵好灵,他们刚刚是在讲什么?”
山惜时迎着裴液和崔子介的眼睛,一张瓜子脸慢慢成了枸杞脸。
“三庄主,你是同我有什么事情吗?”裴液笑笑,“抱歉,因为你叫住了我几回……”
“我,我,”山惜时深吸口气,猛一抱拳,低头,“对不住裴少侠,我嘴笨……其实我没什么事情,就是,就是你当日那样勇敢,救了许多人,我,我真心钦佩!一会儿,一会儿我同朋友们要出城去清除妖潮的先锋,帮西军站稳阵脚……就是,就是想跟裴少侠说一声这件事……跟裴少侠相比,我们是本事不大,但也会一样守护西境的!”
裴液怔:“妖兽不知道境界如何,你们到原野上,是没有周旋之地的。哪怕玄门也会死的,不是玩闹的。”
山惜时抬眼看着他,脸这时更红了,但不再是尴尬的缘故,而是另一种憋闷的红:“什么意思,我也不怕死啊……跟裴少侠相比,我们是本事不大,但也会竭尽全力,也敢抛命洒血的!”
旁边的年轻人们都高声称是,好几人把自己的剑举了起来。
“……”
“季都督说妖兽会袭击村落,来谒天城的路上,有个阿婆还给了我两个馕。”康节序抱着琴道,“如今他们要遭罪,我也不忍心在城中端坐。”
旁边崔子介也昂头:“不错,我等习武修剑十几载,岂惧几只畜生?”
裴液怔怔看着这张须发糟乱的脸,忽然觉得其实什么也没有变,当年这张脸在玉剑会上也是这么自信自傲,不可一世。
他把目光挪向一旁握紧枪的女子,第一次望着她清亮的明眸。
一直以来只看到龙鹤剑庄的三庄主,看到西境江湖饱受追捧的美人,何时才能看到两层衣裳下的山惜时呢?
裴液也只会看人的衣裳了吗?
这些聚在她身边的年轻人,到底是因为她是三庄主多些,还是因为她是山惜时多些?为什么向宗渊不在这里,阎秉剑不在这里,戚梦臣也不在这里。苏行可、崔子介、曲赢倒在这里。
好像久违地开心起来,裴液笑了,转头叹息一声:“崔真传,你刚讲那么多,却不知我也心里羡慕你。”
“啊?”
“你有一点是我永远也及不上的。”
“什么?”
“你的绰号【天公赐羽】,比我的好了大概四百五十倍。”
崔子介哈哈大笑:“我换,我跟你换!我还想当天下扬名【螭剑儿】呢。”
“唉,快别说。”
山惜时也笑了,脸红红地提起枪,又朝裴液一抱拳:“裴少侠,天要黑了,那我们就告辞——对了宋真传,你记得一会儿赶紧跟上。”
“我现在跟上好了。”宋知澜提起伞来,“剩下的话等回来再和裴公子聊。”
她偏头朝裴液盈盈一笑。
“宋姑娘你也去?”
“什么话啊。”宋知澜皱眉。
裴液瞧着这一张张年轻的脸,心中鲜活澎湃起来,他笑,几乎脱口而出:“走!我同你们——”
“裴鹤检。”身后传来一道豪气的声音,“在同小辈们谈什么,这般高兴。”
裴液转头,山左桐带笑的脸正在他身后。
“大庄主!”
“问大庄主好!”
“大庄主,我们今夜就去城外阻击妖兽!”
“哈哈,好,有劳各位少年英雄。”山左桐道,“惜时,你要照顾好大家。”
裴液张着嘴,把后面的话压了下去,神情也收敛了:“大庄主有什么事?”
山左桐正容一抱拳:“有些事向裴鹤检请教,还请借一步说话。”
这态度简直庄重尊敬,周围的年轻人们也一时噤声了。
“好。”裴液道,“请。”
……
……
酒碗到底是磕了个角儿,百里听风多拍了两文钱在桌上,挥手赶走了戴着围腰的老头儿。
杨颜听完了故事,又埋头吃了两大块儿牛肉。
“所以我同你说啊,后来弈剑南宗跟李家一直就不对付,这里面是有血海深仇的。”百里听风又给自己斟满,“我跟你说,今日说的话不传六耳,你故事可以记着,但出了这个门,你把讲故事的人给我忘了。”
“知道了。”杨颜道,“那之后呢?盛雪枫是怎么重回宗主之位?李骥和李燕牢又怎么死的?”
“啧……”
“再给你一百两。”杨颜顿了顿,“先欠着。”
“你再给一千两也没用!”百里听风烦,“真把我当仙人台啊。”
“一点儿不知道?”
“我上哪儿知道去?我说句不吹牛的,这事真可能连仙人台也不知道。”百里听风道,“那时候大唐还乱着呢,西境更乱。”
“……”
“但实话讲,也不是不能猜测。毕竟全天下算上,敢触李家霉头的又有几个呢?”百里听风道,“我觉着,无非就是八柱里的其余几家伸了援手。但究竟如何,那就真是老上面儿的事情了。全江湖也没几个人知道。”
杨颜点点头:“盛雪枫这个人,不喜欢钱,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修剑,你说他有什么追求?”
“什么追求?”百里听风迷惑。
“是啊,人总得有个追求,譬如你就喜欢钱。”
“……那我怎么知道。”百里听风无语。
“你觉得他想找李家复仇吗?把李家毁掉之类的。”
“……”百里听风抿紧唇,瞪大眼看着他。
“那是谋反。”他压着嗓子道。
“我觉得这是大仇。”杨颜恍若未闻,看着房梁,仿佛进入自己的世界里,“他想报复、为此筹谋几十年,都是可能的。但也未必,因为有时候仇恨的力量也没有那么强大。”
他停了停,继续自语:“几十年是很长的,两年都已经很长,也许随着时间就慢慢放下了,也许渐渐忍受不了那种痛苦……人会跟自己和解,其他的东西也会覆盖仇恨……三十年磨刀,一朝复仇,有这种意志的人是很少的。”
百里听风呆呆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子嘴里说出的感叹竟然比他的听起来还要深沉有样,他暗暗把这些话记下来。
“你懂得倒多嘛。”他奉承了一下原创。
“啊。”杨颜低下头,拄着下巴沉思。
“小兄弟,那你花这么多钱打听大宗主的事儿,又是为了什么?”百里听风活学活用,“人都得有个追求的嘛。”
“啊……”
“想拜他老人家为师?”
“不是,”杨颜想了想,“你还是别听了。”
百里听风皱眉仰头:“还挺秘密?”
“我无所谓,但你最好别知道。”
“哈?”百里听风气笑,“这话只有我讲给别人的份。我卖消息的,还怕听消息?”
“也对,消息就是钱。”
“嗯。”
杨颜伸手:“那十两吧。”
“……”
“一口价。”
百里听风严肃了一些,从袋子里取了十两放桌上:“不值我可不给啊。”
“放心,只说给你。”杨颜道,“我要杀了盛雪枫。”
“咳咳咳——”百里听风没有喝酒,还是硬卡了下嗓子,“你讲什么?”
“我要杀了盛雪枫。”
“你不是滴酒不沾吗?”
“随你信不信,银子我拿了。”杨颜探手过去。
百里听风按住,他眼睛里同时有惶恐和兴奋:“为什么?凭什么?你知道你现在什么修为吗?”
“我现在六生,快要七生了。”杨颜平静道,“盛雪枫还可以活很久,我还有很长的时间变厉害。一天两天,十年二十年,我会一直盯着他的。”
这话里的森冷让百里听风后颈发寒,他头一次有些不敢看这少年的眼睛,“唔唔”了两声,把手里银两推了过去。
他饮了口酒暖了暖身子,低声道:“我同你说,别看现在南宗好像垮台了,这样的大宗不会就这么轻易消失的,盛雪枫这样的人更是难死。你,你跟他结了什么仇?”
杨颜沉默:“那是另外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