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俞阙走过来,要转过那崖石时,就正听见这句话,她脚步僵住,呼吸也暂时停下。
听起来像在吵架啊……她有些尴尬地回头,尝试寻找退路。
“别看我了,往回走,往回走。”她迎着年轻人僵硬的脸,推了推他,悄声道。
这张脸一言不发,听话转身,但那位青桑真传的眼睛似乎很尖,已道:“是鹿姑娘吗?”
“啊。”鹿俞阙笑着回头,“宋真传好。我听众籁馆的姚真传讲,这边有个干净潭子……不知道可不可以洗个东西。”
“自然可以。我们刚刚正聊起鹿姑娘呢。”宋知澜道,“鹿姑娘身上也沾了血吗。”
“倒没有。只是天山上水很珍稀,我也有些天没有梳洗了,而且主要是……他要洗一洗。”鹿俞阙有些尴尬地把身后的人牵了出来。
宋知澜瞧了一眼,又瞧了一眼,像条人鱼一样把自己沉进水里去了,还顺便把身前的山惜时也压了下去。
只把一双眼睛露在水面上,宋知澜定定地看着岸上的女子,实话讲,头脑有几息的空白。
所谓“洗个东西”,这“东西”有可能是衣裳,有可能是剑,也有可能是这位剑笃孤女的什么私物,但她绝不会想到……
“啊!不是!”鹿俞阙尴尬,把人牵了出来,“它不是裴液少侠,它,它只是个……呃,人偶。是死的。”
“而且好像有点儿坏了。”她补充道。
山惜时咳嗽着从水面下浮上来,先瞪了宋知澜一眼,扭头看去,然后也有些呆住了。
一个很脏的裴液。
两人对视一眼,尝试理解把裴液做成人偶带在身边是什么心理,然后同时觉得有些心里发毛。
“据说这是古代的神物……反正,现在就是跟着我。”鹿俞阙倒还没想到这层,她还是挺尴尬,“我不知道两位是……这样的,那我等一会儿再洗它好了。”
“没关系没关系。”宋知澜往山惜时后面藏了藏,微笑道,“我们也马上洗好了。我给三庄主编个头发。”
“哦!”鹿俞阙这时候意识到她们关系其实还不错,为了不令两人尴尬,她把偃偶转过身去,牵着它后腰来到了潭边。
“因为前些天进到玄圃里去,弄脏弄坏了。”鹿俞阙立在潭边,“全是脏东西,一会儿我到下游去洗它吧。”
偃偶是在启程下山前的凌晨出现在鹿俞阙屋里的。
鹿俞阙见到它的第一眼绝对没有错认成是裴液少侠去而复返,实际上她以为趴在自己床边的是个水猴子。
玄圃里植物和妖兽的汁液,潭中的淤泥,揉成花花绿绿的一团东西。鹿俞阙惊吓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那只偃偶。
它竟然又自己从玄圃里出来了。
一路上鹿俞阙就嫌弃中杂着点儿心疼地带着它。
宋知澜瞧出她在岸上有些局促,抬起一只胳膊向她伸手:“快下来吧鹿姑娘,就是水有些凉,你摸摸我的手。”
确实是湿湿凉凉的一只手,鹿俞阙感觉亲近了很多,她压着羞涩褪去衣裳,然后连忙滑进了水里。
宋知澜好奇地瞧着这人偶,离得近了确实瞧出非人的气质来,但各处细节也太真实:“是鹿姑娘把它捏成裴公子的样子吗?”
“啊?不是不是!它会自己变化样貌,想变谁就变谁,变成裴液少侠可能是因为……呃……它觉得这样貌比较好用吧。”鹿俞阙没好意思说是因为自己最信任这张脸。
这话倒引起两人兴趣,宋知澜想了想,试探道:“裴公子?”
偃偶转过头来盯着她。
宋知澜一惊,又往山惜时身后藏了藏。两人有些惊异地看着这神奇的造物。
“它大概有七八生的武者那么厉害,但是要呆傻很多。遇到危险的时候会帮我。”鹿俞阙努力介绍着,“呃,其实还挺有意思的——你别!”
偃偶立在岸上,忽然抬臂提腿,在潭边往前走了起来,然后忽然回头道:“鹿姑娘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然后它往后退了两步,又做个低头踉跄往前挪动的姿势,抬起头来,声音尖细:“说了又怎么样呢?”
偃偶重新挺起身子,回到前面,淡声道:“说了,我们就可以讨论,追查。”
“如果我说是天山呢。”
“那我们就去天山。”
“……”
偃偶眼见走得有些远了,怕她们看不见,又小跑回来,昂首按剑,自信从容:“走吧。此去天山一千里,我带你去问。”
鹿俞阙脸已经红成了柿子,她觉得这水一点儿也不凉了。
“它,就是,从玄圃出来后就坏了,有时候忽然就会……这样子瞎演。”她小声道。
宋知澜和山惜时叹为观止。
“鹿姑娘,把《释剑无解经》给我吧。”偃偶单膝跪在潭边,向她伸手,温声道。
“等我练完啊。”鹿俞阙无力地叹息一声。
“那是裴少侠初遇鹿姑娘的时候吗?”山惜时反应过来。
“嗯。”鹿俞阙闷闷。
“果然英雄风采!”山惜时显然颇受鼓舞,转头义气道,“鹿姑娘,你若有何难处,尽管讲来,裴少侠虽然不在,我山惜时也是可信之人!”
宋知澜微笑。
鹿俞阙现在倒没什么难处,但女子诚挚的热情确实感染到了她,她一半尴尬一半感动地点了点头。
最后两人帮着鹿俞阙一同把这偃偶洗涮干净,一个苍白僵硬的裴液就显出形状来了,除了像一具尸体,确实纤毫毕现。只有衣裳还是模仿的前些天那身。
下一波妖兽没再露面,天色将暮的时候,一线黑潮出现在了西边天际,是西军的先锋铁骑到了。
鹿俞阙和这些热情洋溢的侠士们一同吃了晚餐,听众籁馆的师姐弟奏了曲子,从天山带下来的阴霾被驱散了不少。
西军的将士们扎下一个个营帐的时候,她才在众人的送别下重新登上马车。
从他们口中听到了裴液正在谒天城的消息,她带着笑往城中而去。
……
……
“结账。”百里听风从桌子上醒过来,依然面红耳赤,他有些昏涨地抬起头,窗外天色暝暝,也不知是将明还是将暗。
对面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