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入城门的时候卫兵没有问询,近月来江湖人潮水一样涌入,千奇百怪的比比皆是,如今城里早不是官府里几队公差说了算。
杨颜也没有向他们解释的想法,他俯身一路飞驰,到了巷外才勒缰下马,牵着到武馆门外,抬手推开了院门。
已经过了晌午,院中的人们还是聚在一起,有坐有站,看起来放松了很多。韦蛟观坐在院中的大石上,身子前探地向众人说着什么。
杨颜牵着马走进来,刚进门时没几个人在意,只小英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等马屁股也走进门来,投过去的目光就多了,韦蛟观也望去一眼;等他把马牵到人群边上,停下,把马背上的人露出来,院子就安静了。
小英呆呆望着:“杨颜……”
杨颜目光扫视院中,看向韦蛟观没有表情的脸,看向大师父和二师父,看向不远处握住酒壶的庞琦,最后落在白牵魂的脸上,低声道:“圣手张被人杀了,前几天徐五元的伤一直是他照看。”
韦蛟观从石头上慢慢站起身来:“圣手张我认得,这两天多劳累他了,怎么,是出什么事了?”
杨颜看着他:“出什么事你不清楚吗?”
韦蛟观皱眉:“这话什么意思?”
“你们害死了徐五元,只有圣手张知道徐五元不会这么死掉。”杨颜道,“你们把他灭口了。”
院中之人神情错愕,公输长和吕河呆住。
韦蛟观神情冷下来:“杨少侠,咱们几面之缘,我敬你一尺。老人家尸身未冷,你就在灵前信口雌黄,是觉得韦某脾气很好吗?”
“不然谁会杀圣手张呢。”杨颜抿着唇,低声道,“圣手张就是个小有名气的郎中,一个人来谒天城挣些银子。昨天还好好的,短短一夜,谁能吓得他从院子里跑出去,慌不择路地要回飏州,连医馆的诊金也不要了。”
“我同此人也只认识短短几天,如今城中纷乱,他有什么仇人,遭了什么厄难,韦某在院子里怎么知道?”韦蛟观高声道,“他若真是害怕我,何不就在院子里求援,难道我还敢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吗——你这尸体是从哪儿背回来的?”
这话说得在理,院中响起些窸窣。
杨颜厌恶地看着他,怒火汹涌起来:“你还敢提他。若不是害怕到极点,若不是觉得在院里你们也有手段让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他怎么会这样慌不择路!”
“噢,原来死者怎么死的、死前怎样想的,你倒清楚得很。”韦蛟观冷笑一声。
杨颜猛地上前一步,韦蛟观也按剑,但很快两者都被人拉住——四个人才拉住杨颜,一个人就扯住了韦蛟观的胳膊。
小英握着他胳膊,急道:“杨颜!”
杨颜深吸口气,冷冷道:“如今城中要诸派上交武经,你贪欲难禁,以前掠夺的武经又能拿出来了,还盯上了院里这些小帮派。徐五元不会同意你吞了他们,你就找帮手害死了他,巧取豪夺的事情我见得多了,只不过这回从银子变成武经。”
他按着刀柄:“我没有证据,多的话我也不想讲。我六生,你八生,咱们来生死斗。”
杨颜回来的时候是没有想到自己的怒火会失控的,那时候他只觉得身上冰凉,有股火气压在心里,一路上更多是伤心圣手张的暴死。
他觉得他是可以回来揭露这些人的兽心的,但只几句话的交谈间,他看着韦蛟观这张机变甚快的脸,又想起圣手张惶恐惨死的模样,火气就腾地冲了上来。
院中一片惊声,韦蛟观却只冷冷嗤笑一声:“我凭什么和你生死斗?”
“……”
“打赢一个十七八的小孩儿,韦某难道挣得什么声名吗?”韦蛟观向徐五元屋子一抱拳,“韦蛟观行端坐正,徐前辈照顾我,我也尽心做事,这几日院里人遭了危险、受了欺负,都是韦某出面。徐前辈意外身亡,韦某打理他老人家身后之事,好教他安心离去。你又是什么人,院里又有几个人认得你,就在此大放厥词!”
无耻真是一样法宝。
杨颜攥紧了刀,大步朝他走去,被小英死死拽住:“杨颜!”
杨颜怒喝:“你敢叫人细查徐五元的尸体吗?!”
韦蛟观没有说话,人群外响起一道淡声:“这位小兄弟,徐前辈是我看着走的,他五脏真玄乱行,已经救不回来了。段澹生的剑气一直在他经脉里作乱。”
乃是那位温文尔雅的白衣医士,朝他微微一笑:“想必其中是有什么误会。徐前辈几天来一直伤势过重,韦帮主才请我来看,遗体我也查验过了,确实没有什么猫腻。”
“所以还是不给查看?”杨颜冷冷道。
白牵魂笑笑:“脑子疯魔。”
“大师父二师父都已拜过遗体了,你还待怎么查看?剥了衣裳、剃了毛发、剖开身体?”韦蛟观冷笑,“徐前辈已经离世了,因你发疯,就要扰他阴灵?”
杨颜目光投向人群之外握着酒葫芦的庞琦,咬牙抱拳道:“庞长老!徐前辈之死绝非意外,圣手张的尸体就在这里,这里面必有阴谋!”
庞琦沉吟着,慢慢点了点头:“多谢小兄弟关心,梅谷会好好查的。不过韦帮主和白先生都是梅谷的朋友,倒不必疑心他们。”
“……”
杨颜怔怔地盯着这个络腮胡子的男人,目光挪到那名白衣医士身上,最后挪回韦蛟观的脸。
他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韦蛟观淡声道,“这位郎中横死,九城帮也愿意帮忙查问,你别再发疯乱咬就是。”
梅谷自己的人都说了话,外人自然没有再掺和的理由,公输长向院中抱拳道:“这位杨少侠是长河武馆的客人,向来侠义心肠,一时举止急切,绝不是来闹事的。请大家多担待。”
大师父在院中向有名望,他这么一说,院中众人看杨颜的眼神都体谅了一些。
确实大部分人都是头一次见到这个少年。
杨颜低下头,牵上马,按刀转身出门。
小英快步追了上去:“你去哪儿?”
“布告上不是说一百二十三派负责武经的事吗?有人巧取豪夺,我去找管这条街的大派!”杨颜快步往前。
“……圣手张他到底……”
“就是被他们害死的。”杨颜道,“你瞧不出来吗,那庞琦想做梅谷的掌门,徐五元一死,梅谷到他手里了——他们全都知道!”
“……”
“你回去吧。”杨颜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不要掺和进来,长河武馆人多,牌子亮,他们不会动你们的。”
小英停下步子,茫然点点头,目送着他离开了。
杨颜压着怒火大步走出巷子。
所以圣手张可以死。因为他孤身一人,牌子也不亮,被人杀了扔进臭水沟里,跟条死老鼠没有两样。若不是被人欠了四两诊金,连个知晓的人都不会有。
更别说给他讨公道了。
所以那几个人也没有料到有人会找到这具尸体。杨颜翻身上马,对于玄门来说,要灭口他实在不难,他按着刀,然而那几人确实没有追出来。
这条街上话事的大派并不难找,街头小楼之下,正围着许多门派人士,杨颜把马停在一旁,挤上前去。
喧喧嚷嚷,都是将自家门派和武经录入玉册的人,布告上说了,若决定在两日后投下武经,名讳就会先录在这里。上面已经有不少名字,杨颜挤上前去,桌前的男人笑道:“莫急,新来的到后面去排。”
男人眼见是位修为高深之人,理应在玄门抟身之境往上,白衣黑发,文质彬彬的模样,腰间挂着一柄细剑。
“我要报案,有人残害人命。”杨颜手按在桌上道。
男人笔尖一顿,皱眉抬头:“说来。”
周围也一静,有人道:“这种时候,六柱话都讲得这样明白了,谁还敢杀人夺经吗?”
男人搁下笔:“不错,如今不止是天山稽查了,一百二十三派都在维持秩序,若还有行凶之人,定斩不饶。新蟾山在此,你说罢。”
杨颜道:“我举九城帮韦蛟观……”
男人眉头牵动了一下。
杨颜继续道:“……梅谷庞琦、医士白牵魂,合力谋杀梅谷徐五元、江湖郎中圣手张。”
男人瞧着他,过了几息:“你是谁?”
“我叫杨颜,在长河武馆暂住。”
“徐五元我知晓,圣手张是谁?”
“一个江湖郎中,给徐五元照看伤势的。他们三人害了徐五元,被圣手张看出马脚,便将圣手张灭口了。”
“圣手张手里有什么武经?”
杨颜皱眉:“他是个郎中,没有武经。”
“哦。”男人点点头,“你是哪门哪派,有什么武经吗?”
杨颜又皱眉:“我不交武经。”
桌子周围一静。
男人看着他:“你不交?”
“我不交。这跟我说的命案有什么干系?”杨颜道,“你自己去,还是遣人跟我去?”
“你说的事情我已记下了,会详查的。”男人提起笔来,“你是哪门哪派?”
“什么记下?”杨颜往前按住他的书册,“徐五元的尸体在他们手里,现在不去查,就找不到证据了!”
“我问,你是哪门哪派?”男人淡淡抬眸,大宗师的目光令杨颜心肺猛地一缩。
“……我是湖山剑门的遗孤,我们门派只剩我一个了。”杨颜低声道,“我不交武经。”
男人挑了挑眉。
旁边有人道:“小兄弟,这可不对,你怎么能不交?”
杨颜皱眉:“我自己的武经,不交有什么不行?”
“当然不行,你没明白,这武经融为一体之后啊,就化成水从神山上流下来。虽然上面的归诸派管,下面的却人人都能采摘。你想你若不交,那不是白白吃别人的吗?”
“……”
“早听说湖山剑门也是西境武林的一颗明珠,世传武经想必十分精妙。小兄弟,你也记个名字吧。”
“……”
“不错不错,小兄弟,这实是良言相告,你年纪轻轻,又孤身一人,偏偏携着宝贵武经,实在危险。投到一起之后,六柱保你有个好位置,大伙也不许人坏规矩,这是保全之道。”
忽然一张张脸都看着他,杨颜怔怔:“我不想交,不行吗?”
“……”
一张张脸收回去了,有声音呵呵笑道:“那也没什么不行。”
杨颜无心在意,回过神来,又看向桌前的男人:“先别谈这个,新蟾山管不管我说的命案?”
男人点点头,向后招呼了一声:“小杜,你来记名吧,我去跟他看看。”
杨颜惊喜起身:“多谢!这是圣手张的尸体。”
男人到马前看了看,托起圣手张的头,瞧了瞧颈间的剑伤:“瞧不出路子啊。”
“圣手张修为很低,杀他也用不着什么路子。”
男人点点头:“不错。走吧。”
杨颜翻身上马。
“你叫杨颜?是湖山剑门的二弟子是吧。”男人瞧着他,“近两年是隐隐听说有你这么一号人,当年万幸得脱,后来在两陇闯荡。如今在何处高就呢?”
“没什么高就,就自己游逛——咱们快些吧。”
“不认得什么厉害朋友吗?倒来这里找我。”男人笑笑。
“……我朋友没在这里。”
“哦。这尸体是你自己发现的?”
“是。”
“你同这人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他帮我治了回伤,我欠他四两银子。”
“……”
“你是新蟾山的什么人?”杨颜道。
“掌门是我师兄。”
那确实很厉害了,新蟾山是西陇八柱下数得着的大派,掌门也是多年的谒阙。杨颜放下些心来。
男人笑笑:“看来小兄弟是位侠义之士。”
“还好。”杨颜勒住马,“就是这条巷子了,人都在里面。”
男人点点头,当先推开了门,道:“是谁杀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