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抵达八生之境的力量,甚至有一瞬间超出脉境的极限。
韦蛟观汗毛直竖,浑身真气集于一剑,横在身前。刀剑在下一瞬相交,韦蛟观之剑即刻被巨力撞开,臂膊震麻,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狼狈地侧身闪避,杨颜这一刀斩在了空处,整条巷子都回荡着刀气的爆响。
韦蛟观这一刻知道为什么这少年敢在大院门口大言不惭地要跟自己生死斗,也明白了他现在为什么敢这样找过来。
但韦蛟观并没有被吓退,一双眼睛定定看着杨颜,慢慢泛起了红色。他张开嘴呵出口热气,像一条流涎的饿犬。
湖山剑门,竟有这样的刀术。
一定有不少上二境的高手这样输给过他,这少年即便如今断臂,也一定有搏杀八生的能力。
因为搏斗就是这样,在触及不到高妙剑术的下层江湖,刀剑要斩在人身上才有用。上境对下境的压制,就是在一次次交击、角力中占得上风。
而这少年有这样的刀术,攻防一体,能够吞去八生的磅礴力量,再如数奉还。又兼以直觉敏锐、刀路妖异,反应和速度也不落下风。正面相抗,有些八生还真应付不了这样棘手的对手。
但韦蛟观不认为自己身在此列。
上二境修者最能与中下六境拉开鸿沟的,其实不是磅礴的真气量,而是真气离体的妙用。
刚刚的闪避令他倾倒在地,他左手撑住湿凉的地面,仰头盯着面前再次拧身横斩的杨颜。这少年又一次凭借妖异的刀感斩向了他最难受的地方,这是一个能轻易沉浸在搏杀中的人。
韦蛟观左手发力,从地面旋身而起。
他没有与杨颜之刀交击,而是弹身在两丈之上的空中。
背剑伸掌,对准了下方杨颜。
真气术·【摧山】
极尽压缩的真气在一息之内于他掌心汇聚,而后向着前方嘭然绽放。
杨颜猛地回身旋刀,但《吞海》这一次没有生效。他整个人如遭重锤,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摔到巷口,血很快就汩汩淌了出来。
杨颜即刻用真气封住伤口,勉力撑刀站起。
韦蛟观落在巷子墙上,面无表情地盯着起身的少年,再次抬掌。
杨颜竟也同时再次飙飞冲来。
少年的刀一斩出,就没有中断的时候。韦蛟观冷笑一声,刚刚的战果已得验证,于是这次是十成力的【摧山】喷薄而出。
杨颜眦目如欲赴死,迎着浩荡的真气,衣发都被向后扯去,他再次挺臂旋刀。
一个玄妙的圆画出来,这一次奏效了。
仿佛虚无之中有什么忽然游过,一切的噪声都被一下吞去。
风停气息,杨颜的怒目乍时已在韦蛟观剑前。
韦蛟观瞳孔缩如针尖,杨颜劈斩而下,浩荡的真气如数返还,【摧山】对他当胸打出!
韦蛟观也无以在转瞬之间再次调动这样庞然的真气,他勉力横剑,骨断之声清晰可闻,整个人如风筝般撞在巷尾,半堵墙塌了下来。
鲲篇在气,鲲篇在气……杨颜自重伤之后,已经摸到了这一刀的门路。
《吞海》第三篇,【鲲】。
下一息砖石炸开,韦蛟观从中飞出,正迎上杨颜追来的刀。韦蛟观丝毫不避,竟然又是一次十成力的奋剑而刺,但这一次撞上他的是【鲸】。食力之刀。
剑上力量转瞬就被吞去,少年妖异的直感又赌中了。
这一刀之后,韦蛟观心中对于危险的预感触及了某一条线。
形势不对——久历杀局的修者是会有这种直感的。
纵然有时候战局看起来还势均力敌,甚至我高你低,但是“势”已经在转折了,那种微妙的感觉有时会被敏锐的修者捕捉到。
韦蛟观捕捉到了,但在之前,另一种更鲜明、更刺激的冲击已经先撞入了他的头脑。
能够支配离体真气的刀术!
何止见所未见,简直闻所未闻!
这样的刀术放到瑶池的秤上,该有怎样的重量……再加上传闻里的那门剑呢?
韦蛟观侧身避过杨颜的追击,腾身而起,两只眼睛死死黏在少年身上。他大口喘着粗气。
一飞冲天的机会,每个人一生中只有那么几次。命运不会给你提醒,有的人在一无所知间就略过去了。
韦蛟观从少年时开始,就有一双敏锐的眼睛,能比那些迟钝的人看到更多机会。
世界在常人眼中朦胧而不可预测,但在他眼中是清晰的,他能看到人与事的真相。
看到那么多人困于下层,忧郁、暴躁、挣扎,韦蛟观有时甚至因之怜叹,因为明明那些机会和漏洞就像寺院里的肉香一样明显。
雪莲之乱刚刚出现在江湖上,他就嗅到了那种肉香。
吃过肉的人,是忘不了那种滋味的。
从无名之徒,到江湖上的大人物,香车、宝剑、美人……一呼百应,多少人在面前低头伏耳。
在这种时候不抢肉吃的人,简直是傻子里的傻子。这个世界就是少数的聪明人,踩在大多数傻子上头。
杨颜此时在他眼中,就带着无比诱人的香气。
独自携着宝经的重伤少年,这真是求而不得的机缘。
所以这一刻韦蛟观选择了相信理性——他是八生,面前的少年只有六生,刚刚遭受的伤势实在算不上重,他受过比这重得多的伤,倒是这少年眼见难以再受一掌了。
他们之间的差距依然宛如鸿沟,他依然有几十种方式拿下胜利。就算失败,他也至少还有二三十合的机会。
韦蛟观转剑下刺,他牢牢收住了剑上的力道,就只以六生之力、刁钻之剑刺向杨颜。只要不予借力,自然就立于不败之地。
但是没有二三十合了,只有这一合。
杨颜横刀拦住,后退,松开了这柄刀。
他只有一条胳膊,所以这个动作十分明显,也太过大胆。
他松开了自己的刀,等于在一瞬间,完全失去了跟韦蛟观对擂的资格。
因为这个空门过于明显而突兀,也因为刚刚才被两次赌中,韦蛟观在这一瞬间没敢追击,他怔愣了一下。
杨颜手伸向肩后,握住了剑柄。
束带和布裹像花一样蓬散绽开,他锵然拔出了长剑。
雨色的剑在雨中出鞘,一式神乎其技的剑术显现于此。
这一剑之后有两种不同的结局,在场的两人并不知道自己会迎来哪一种。
杨颜不知道。他做出的每个决定、斩出的每一刀,在当时都并没有预见到后果。
韦蛟观也不知道。他没见过这一剑,只已嗅到它极尽危险的气质,他并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下。如果有时间思考,他应当已经后悔了。
这一剑之后,也许少年为自己一面之缘的江湖郎中报了仇,杀死了他所见世界中的一位恶人。他这时候无法向欢死楼复仇、无法向盛雪枫复仇,但至少可以向韦蛟观复仇。
或者,奇迹并不会连环出现,履险之人总有被危险吞没的一天。从裴液那里学来的一招半式并不总能生效,韦蛟观从中活了下来,然后割下了这个莽撞的少年的头颅,把他分尸掩埋。
从湖山剑门走出来的短暂人生结束了,韦蛟观继续着他不断攀爬的人生,从此得以跻身梅谷泸山一列,成为一方开派祖师。
在这同一个瞬间,韦蛟观和杨颜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抹鲜亮的颜色。
好像一件纯黄的斗篷出现在了巷头,将腰间之剑拔出了一截。
那好像是一个被雨滴折射的错觉,因为再一晃神就已消失不见。韦蛟观和杨颜彼此怒目之中,自然也不可能互相核对。
但一点点的“事枝剑”在这条小巷中生效了。
【观世十二寸】
也许当今正一掌教也不能如此从心所欲地操弄心剑里的“事枝”,但对用剑之人来说信手拈来。
巷中的两个人被这残缺微弱的心剑刺中,同时相信了其中一个可能。
杨颜用出了这一剑,韦蛟观也完全没怀疑自己会被这一剑淹没。
《雪夜飞雁剑式》·【云天遮目失羽】
韦蛟观的剑刺入了杨颜的右胸,然后陷入了一瞬的漆黑。
杨颜把雪剑用出来,没有能力续上这拔高的剑势。任由剑从手中滑脱,他脚尖一挑,坠落的刀回到手中,他顺势拧身奋臂一斩,这一刀斜着切下了韦蛟观的头颅和半个肩膀。
而脱手的剑摔在雨后的石板上,叮叮啷啷地滑着,直到巷口。恰恰好好,剑尖扎中了一件黄篷的衣摆。
黄衣低下头,看着这柄沾了泥泞的剑。
“好久不见了,臩命。”他轻声道。
这声音没有被世界听到,但某种纤弱的联系确实建立起来了,一点点黄色细线从剑柄之下生长出来,倒使得莲瓣和触手更为瑰美妖异。这细线在剑根之处缠了两三圈,只留一寸断线在风雨中飘荡。
巷子里杨颜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第一时间先朝巷口看去,只见那柄奇异的剑孤伶伶躺在地上。
又仔细看了看,确实空荡无人。他拄着刀站直,咬牙把胸口的剑拔出来,用真气封住伤口,踉跄地走到巷口,把这柄剑捡了起来。
然后杨颜倚在巷墙上,轻一口重一口地喘息着,冰凉的雨打在身上,激起了身体的热感。巷子里全是血腥味,杨颜低下头,韦蛟观淡红的血随水慢慢流到了脚下。
杨颜笑了起来,啐了一口血沫子,低哑道:“妈的,到头来还是时灵时不灵。”
他骂的是这招【鲲】之刀,想起的是当年的那招【鲸】之刀。博望城里武比的那些回忆涌上来,杨颜长长叹出一口气。
但身体的疼痛很快把他扯回现实,他强撑着离开了墙。
这次搏斗真气耗费倒不是太多,但是本就状况不好的身体又连遭两次重创,实在不妙。尤其那一式没拦住的真气术,令他五脏都不同程度受了损伤。
如今一半以上的真气都得拿来维持这具身体的存活。
进了谒天城,还是把自己搞进这种绝境,跟在荒野上好像也没什么分别。
现在该往何处去呢?
杨颜呆了一会儿,让大脑里的热血退下去,想了想,想起来了。
他把手中长剑举起:“裴液进城了吗?”
长剑震鸣了一下。
杨颜眼睛猛地瞪大:“进啦?!那他现在就在谒天城里?”
长剑又震鸣一下。
身体中一下重新升起一股力量,杨颜深吸口气,手忙脚乱地把长剑重新收归剑鞘,用布层层缠好,刀也收回腰间,然后来到韦蛟观的尸体前蹲下。
杨颜在他身上摸了摸,摸出一些银子,和一本生着莲花的武经。
杨颜愣了愣——韦蛟观不是已经在瑶池录了名字,交了武经吗,怎么会还带在身上。
低头看去,莲花大而丰满,九城帮原本当然是没有这种传承的。
杨颜想起刚刚韦蛟观和赵涉的碰头……韦蛟观本来是要带着这武经到哪里去的?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刚刚发生的一切里有些背后的事情,但这里面千头万绪,杨颜还是没想明白。
他没有别的信息,也不觉得这事太重要,于是先放在脑后。当下杀了韦蛟观,那个白牵魂、庞琦显然也有牵扯,更重要的是,这事足以证明,要所有人都融合武莲的做法是有问题的。依然有太多的无辜之人受害,抢夺者摇身一变,就又成了瑶池同盟的新贵。
杨颜不知道六柱忽然下这样的令是为了什么,他也想不明白太多东西,但他已认定这事情是不对的。巷子中现在还没有人来,他也没有管韦蛟观的尸体,重新牵上马往街上而去。
“快,我往哪儿走?”他不停转头看着。
背上的剑扯了扯他。杨颜即刻顺着指引大步而去。
裴液来了这事就好说多了,他得去把事情告诉裴液去,六柱肯定会听裴液的说法的。还有这柄剑,以及刚才那抹错觉一样的黄色……
杨颜走在道旁,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显然消息在往城中传开了,很多人也已注意到这个身带新鲜血腥味的虚弱少年。
“小兄弟,你是杨颜吗?”忽然有几个人拦在前面。
杨颜一凛,抬头看去。
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韦蛟观已经把他的消息散播出去了。
“不是。”杨颜冷冷道,闷头往前,撞开了他们。
“诶!小兄弟……”
几人对视一眼,也没有拦,就在后方目视着他离去。
街上注意这牵马少年的人越来越多,一些利落的身影开始遥遥缀在他身后。
可能韦蛟观的尸体也被发现了吧。杨颜也无心在意这些,他只顺着长剑的指引,不停走街串巷,身上的伤势消耗着他的气力,脸色也越来越白。
渐渐路几乎走得有些昏沉,他忽地迎面望见街尽头一辆清贵的车驾。
蹄声嗒嗒,青厢金辔,前后各有十六骑护送,在城中可算跑得不慢。街上的人全都避到一旁,围在两侧凝望谈论着,神色多是敬畏。
杨颜定了一会儿认出来了,这是李家的车驾,耳旁的人眼力更好,道:“这是李家家主的那辆,【少椿】李神意说不定就在上面。”
是了,两陇发生这样大的时候,李家肯定也会出手,李家和朝廷是一家,倒不知道他们是个什么态度。
何妨上前说说。
杨颜转念之间,那车队已到面前,他牵着马迎上去,高声道:“敢问是两陇李家吗?我有件事要说,你们知不知道如今四处搜刮武经,许多小帮小派无力自保——”
他话没说完,当头的一名骑士已经冷冷把剑鞘指向了他的咽喉,逼住了他。杨颜脚步顿住,再不得接近。
车队从街上驶过,后面的喧嚷声又将杨颜的语声覆盖过去。
背上的长剑又扯了扯他,杨颜恼怒地哼了一声,转身继续牵马往前,跟这队伍交错而过。
“有什么了不起。”他想,“我找裴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