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初升后向上攀爬,大江之上的水光逐渐被染上一抹金色。
此时,随着一座巨大的渡口出现在眼前,灵船缓缓靠岸。
待到船身停稳,船客们纷纷开始下船,萧锦年起身走出了房间,跟着他们朝下走去,经过木质旋梯,到了怒江边一处高高的堤坝。
“姓名。”
“曹正。”
“身份玉牌,拿来作下登记。”
堤坝上,一位坐在木桌后方的差役头也不抬地说着,同时朝前伸出一只手。
萧锦年旋即取出自己的身份玉牌,朝前递了过去。
大衍对于人员的流动一直控制严格,这大概是因为他们如今的版图都是通过吞并而来的,各地区的百姓都有着不同的旧时身份,文化习俗都有所不同,严格限制人员流动也能更好地维护地区安宁。
就在此时,随着一阵木椅挪动的声音响起,萧锦年回过神,就见那差役忽然起身,一改方才懒散的神色,并带上了些许的恭敬之色。
“原来是道门上修,下差不知,有失远迎,还请上修恕罪。”
修行在大衍境内是一件极其昂贵的事情,绝非平头百姓可以参与得起的,所以修仙者身份要尊贵许多。
如若不然的话,也不会有一些普通家境的束脩子弟,哪怕耗尽仅有的微薄家资,四处借钱,也要寻个机会进入仙门,以实现阶级跃升了。
眼前这名差役虽然也有修行在身,但仅仅只是七品,而且是民间修行馆出身,根脚自然比不过成气候的宗门,尤其还是道门这种庞然大物。
换句话说,面前这位差役的起点甚至还不如道门外院中那些束脩子弟,会突然对他客气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萧锦年见状拱手:“登记审查乃是职责所在,为的是我大衍的安宁,以提防宵小之辈作乱,差爷恪尽职守,自然不必客气。”
“多谢上修体谅,我立刻为您登记。”
差役觉得面前此人一定是根正苗红的大衍人,说话都与那些有着旧日身份的苍罗人不一样,于是连忙执笔,在登记册上对着玉佩内的身份信息一阵誊抄。
趁此闲空,萧锦年举目朝东面看去,就见南川渡口连接着一条笔直而开阔的官道,官道两侧可见农田与村落,连绵无尽。
萧锦年来时就确认过路线,知道一直朝那个方向走,大概百里处有一座名为午阳的郡城,是灵州最大的城池之一,周围修行门派众多,同时也是前往巴青山林和千重谷的必经之地。
不过看着看着,萧锦年的注意力就被官道上的两拨人所吸引了,忍不住偏转目光,目光微微凝实。
那是走向完全相反,状态天差地别的两拨人。
一波人为数百余,全都穿得朴素,皮肤黝黑,一副面黄肌瘦的样子,手腕与脖颈之间还戴着木质枷锁,表情又惊又恐,正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官差押着,走在官道南侧,朝西面而来
而另一拨则是无数辆灵石驱动的驾辇与马车,排列分明,浩浩荡荡,正从东南而来,期间隐约有欢声笑语传来,已有酒香扑鼻,正冲着东面的方向,看上去声势浩大。
“灵州还在抓敕勒教徒?”
“是啊,州牧交代下来的任务,小城五百,大城一千,每个地方都要抓够,咱们大观城的衙门抓了一批又一批,现在要全都集中到渡口登记,然后拉到灵州府,再行审问。”
萧锦年转头而去:“那这些坐着驾辇的人是做什么的?”
差役闻声回神,朝着后方的车队旗帜看了一眼:“那都是来自我灵州各地的宗门和世家,此刻应该是赶去紫金山庄觐见的。”
“觐见?”
“您平日应该常在山中静坐修行吧,怪不得对此事不了解,我午阳段的怒江,每逢夏末秋初便有大潮奇观,潮来之时低沉厚重,震荡江面,似千军列阵、万鼓齐鸣,压得人心头震颤……然后潮头会化为一条极细的素白线条,看似轻柔单薄,却裹挟着江海万钧之力,瞬间掀起一堵巍峨耸立的雪白水墙,高约三丈,凌空直立,拍下时,入耳尽是奔雷巨响……”
能看得出,这差役是午阳本地人,一说起午阳的怒江大潮便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脸上满是自豪,只是对于时间不多的萧锦年来说,他并无兴趣细听。
“这和觐见有何关系?”
差役闻言止住了介绍,而后轻声道:“灵州是九殿下的封地,昨日,九殿下率部众抵达了我午阳,前来观潮,如今正住在紫金山庄,消息当天就传开了,周边的名门望族自然要前去觐见。”
差役一边说着,一边将登记好的身份玉牌双手还回:“手续已完备,上修慢走。”
萧锦年伸手接过自己的玉牌,与这差役告别,而后沿着这条连通渡口的大衍官道,朝着午阳城的方向而去。
此时,驾辇与马车还在不断出现,越过独行的萧锦年,不断向前。
大衍九皇子,周允晖,观潮。
还真是好兴致……
他见过五皇子和八皇子,对两人都有所了解。
五皇子有些阴沉,大概率是那些喜欢暗手的性格,而八皇子则无时无刻不在霸气外露,杀伐之气不加遮掩。
至于这位九皇子,他未曾有过谋面的机会,一时间没有自己的判断。
轰——!
怒江最平阔的江段,江边有一座面积广阔的庄园,其中楼阁林立,庭院广阔,其中奇树虬枝错落丛生,繁花疏密有致。
而这庭院最稀奇的是它没有东墙,取而代之的是一处视野开阔的临江台,高台之外就是浩浩汤汤的怒江,滔滔的江水奔流不息,卷起层层浪头拍岸,声势浩大。
这院子不是谁都能来的,临江台更甚,但此刻,台子周围则围满了佩刀侍卫,一个个面色严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高台中心则有个皮肤白皙的男子,穿着一身黑金长袍,正躺在一张木椅上,悠闲地看着眼前一浪高过一浪的大潮。
而在高台与后院之间则有不断跑动的身影,为其递上一根又一根竹签,竹签上穿着一块烤的香气四溢的羊肉。
待他吃完这一块,下一块就又精准地送到了他的面前,同时,后院的位置正有羊羔惨叫不断。
灵州土地肥沃,牧草肥美,所以此地羊肉极为出名。
而最为奢侈的吃法,莫过于每只羊羔只取身上最嫩的一块,也就是脊椎骨内侧,腹腔上方的那二两,进行极为精准的炙烤。
这种炙烤往往只需要极短的时间,所以烤肉者要精准计算食客的进食速度,保证下一块肉到手中时,是恰到好处的炙烤程度与热度。
就如同此时此刻,躺椅上的男子观着大潮,口中轻轻咀嚼。
正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是个中年男子,梳着发髻,穿着一身灰白色道袍,正是大衍掌管天下财税的太府正卿庞策。
此时,庞策迈步而来,对男子躬身见礼:“殿下,灵州各地世家及修行门派前来觐见,已在门前等候多时。”
“这些灵州人,还是知道审时度势的。”
“这是自然,殿下有天命在身,他们又岂敢怠慢。”
“是么,那我等的那家人可有动静?”
庞策听到此话沉默了一瞬,而后才回话道:“启禀殿下,他们还尚未有所举动。”
九皇子闻声抬头,笑意渐渐收敛:“我已至灵州多时,与他相距不过二十多里,这老东西,还挺能耐得住性子。”
“殿下,依我所见,我们何不派人直接去告知他们,让他们立刻前来觐见?”
九皇子闻言扯出一抹微笑,只是笑意微冷,看上去有些阴恻恻的:“你的意思是说,本殿下来到灵州观潮,有人敢不来觐见,而我还要先派人去通知他?”
庞策立刻躬身:“殿下莫怪,下官只是觉得,殿下是以观潮名义而来,未曾公开昭告,那老东西既然现在没有反应,那就很可能会一直假装不知下去。”
“无碍,当下朝中暂且无事,我正打算在此待上一段时间,就让他一直装下去吧,我倒要看看他能装多久。”
轰!!
话音将落未落之际,震天水声骤然炸响,怒江水面剧烈隆起,滚滚江水逆势抬升,掀起一道遮天蔽日的滔天大潮,裹挟着满江奔雷之势,朝着紫金山庄呼啸而来,声势如同神人擂鼓。
尽管怒江大潮观真正的鼎盛之时是从明日开始,但今日的怒江就已经在蓄集力量,但这忽然的惊涛,也不合时宜的压住了九皇子的声音。
周允晖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戾气,回眸之际目光凛冽。
霎时间,一股无边威压自其周身炸开,如同山岳直压浪头,就听“轰”的一声,那万钧大潮瞬间四分五裂,被无形的磅礴之力狠狠压回。
水汽漫天飘散之际,隆隆水声戛然而止,只余下满地死寂。
与此同时,紫金山庄的门前。
数位来自各门各家的掌权者捏紧了手掌,面面相觑之间表情凝重。
他们自然看不到紫金山庄里面的情况,却可以沿着滔滔怒江,看到那凭空消失的巨浪。
觐见一事当然是趁着对方心情好的时候来,可看着那被直接压倒的浪头,众人有些吃不准对方此刻的心情到底如何,不禁有些想要退去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