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圣上看着手上的几分密报,神情尴尬,声音干涩:“朕在户部有欠款?”
他是真的忘了。
登基十五年以来,当了皇帝后,他自然不会缺钱。
更不用说,他还“继承”了先帝的私库。
他早就忘了自己做太子那会儿,为了笼络朝臣,为了积蓄力量……花钱如流水,以至于堂堂储君还生活得捉襟见肘。
圣上贵人多忘事,姜沐恩作为伺候他几十年的老太监,却还记得。
想了想,姜沐恩清了清嗓子,小声回禀道:
“陛下,如果老奴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三十多年前的旧账了——”
三十多年前?!
被姜沐恩这么一提醒,圣上脑海里影影绰绰的倒是真的想起了一点儿旧事。
“是了,好像是当年朕要为郑家的人马筹集军费,却还差两三万两银子的缺口,朕、朕就让东宫的属官去国库借了银子?!”
养兵真的太费钱了。
尤其郑家的男丁们还不是什么清正廉明的君子,他们才不会像赵家那般,节省自家花用去贴补兵卒,他们不过多的贪墨、喝兵血,圣上都要夸一句“懂事”了呢!
那时圣上想要谋夺京郊大营的兵权,就只能主动出钱。
可他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只靠东宫那点产业根本就不够。
无奈之下,他堂堂太子,这才跟户部借钱。
还好后来他娶了徐氏,徐家亦有兵权,徐家还比郑家“懂事”。
圣上靠着为他分担兵权的压力,以及徐氏的嫁妆贴补,这才没有继续借钱。
暂时不缺钱了,户部也没人追讨,圣上就渐渐忘了此事。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圣上若非被提醒,他根本就不记得自己还有欠债!
可笑他之前还在朝堂上,下旨让太子去追缴欠款,转了一圈,合着他也是欠债不还的无赖啊?
圣上想到这些,只觉得老脸微疼,还有着火烧般的灼热。
但,作为皇帝,他是没有错的!
他忘了,是因为他人贵事多,身边有这么多人,却从未想着提醒他,实在可恶。
似乎感受到圣上从尴尬变成了羞愤,下一刻就会恼怒,姜沐恩赶忙跪下:“都是老奴的错,这么多年了,老奴竟都没有提醒您!”
姜沐恩跪得利索,认罪也诚恳,圣上已经冲到嘴边的训斥,直接噎住了。
“……”
圣上今日份的尴尬格外多。
他抿紧薄唇,没好气地骂道:“你这老狗,朕又没说怪你,你这副模样给谁看?”
“行了,赶紧给朕滚起来,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忘了就忘了!”
圣上这话,也不知道是在说给姜沐恩听,还是宽慰自己。
“陛下说的是,实在是时隔多年,户部的旧账也一直无人清理,这才都忘了!”
圣上甩出了台阶,姜沐恩自是麻利地赶忙接住。
他一边讪笑着继续辩解,一边从地上爬起来。
圣上一听这话,觉得有理:“是啊,户部的旧账,竟累积了足足三十余年!”
听话听音儿,姜沐恩立刻跟上:“还是圣上英明又果决,这些年的旧账,先帝时都无可奈何,圣上一声令下,就已经有宁王等主动归还……”
至于圣上的欠债,不重要,根本不重要。
只要他们不说,就不会有人提及。
就像太子,查到了圣上的欠款,一没有声张,二没有跑来询问,而是会悄无声息地用自己的钱补上。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朝堂上那些最喜欢找茬、喷人的御史,也不会多嘴。
就是这种事儿不好隐瞒,一整套流程走下来,不知哪个环节就泄露了风声,这才闹得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唉,圣上最是个爱面子的,虽然是无心之过,可到底做了几十年欠债不还的无赖。
所以,圣上才会恼羞成怒,才会想要迁怒旁人。
姜沐恩利索地一跪,倒是勉强躲过了这一劫。
就是不知道——
“停!姜沐恩,不许再想了!再想,你就要危险了!”
姜沐恩低头,垂在袖子里的手,用力掐着掌心,拼命让自己保持镇定。
听姜沐恩将旧账的事儿都推到了先帝身上,还用宁王的忠诚变相的吹捧自己这个皇帝的英明神武,圣上的心情果然好了许多。
他顺着姜沐恩的话,说了句:“宁王确实不错!”
不愧是他刚刚树立起的典型,有了他,此次追缴户部亏空的事儿,应该可以事半功倍。
他作为圣上,竟也有欠款,确实不太光彩。
但,只要国库的欠银全部追回,便是他的功绩,他又一次将先帝比下去了呢!
想到能够碾压先帝,圣上的心情就好了许多。
连带着,对于“戳破”此事的太子,竟也没有那么地不满——
“太子,也极好!他啊,少年心性,虽行事偶有不妥,却胜在一片赤诚!”
还真是个傻孩子,查到他这个父皇竟也有欠款,不声张、不告状,而是默默地为他还上。
圣上倒是不缺这点儿钱,但孩子的心意难得啊。
放眼朝堂上的权贵们,他们个个儿孙满堂,可他们的儿孙们如今还要靠着祖、父们过日子,哪里能像他的驽儿这般,主动为父亲分担?
只是想一想,圣上就觉得熨帖。
更有种“我儿孝顺”的欣慰与得意——
不是亲生的,又如何?
我一手养大,亲自教养,他就是我最贴心、最孝顺的好儿子!
姜沐恩赶忙笑着附和:“太子爷确实纯孝。偶有不足,正好需要陛下您好好教导啊!”
如果太完美了,教无可教,圣上还如何“父慈子孝”。
当然,这句话,姜沐恩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他继续用力掐着掌心,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
圣上心情好,次日中午,用膳的时候,看到有两道元驽“爱吃”的菜,他便命姜沐恩送去户部官署给元驽。
元驽眉眼都是欢喜的,看到那两道菜,更是带着孩子般的兴奋:“还是父皇疼我,知道我最爱吃清炖羊排、肉沫蛋羹了,正巧我这两日想吃呢,父皇就赏了我……”
户部的官员们,都看了天家父子“父慈子孝”的美好画面!
不管心里怎么想,他们都露出了或欢喜、或向往、或羡慕的神情。
圣上欠款,太子代还的事儿,也在最短时间内传遍京城。
有些老一辈的权贵,其实也像圣上、宁王般,早就忘了自己欠了国库的钱。
但,先是宁王、接着是圣上,众人不管有没有记起当年的事儿,都开始主动查自家的账。
自家查自家,有的放矢,自然查得快。
然后,众人就绝望地发现:
贼娘的!
我居然也借了国库的银子!
少则几百两,多则十几万两。
有些人家,当年借钱的人,已经致仕,或是已经亡故,但,账还挂在户部啊!
父债子偿,父死子继。
只要账没还清,后续子孙们就要还!
什么?
你们不想还?
呵呵,没看到太子都给你们打了样吗?
太子替父还债,是纯孝。
你们不还,岂不是不孝?
在孝道大如天的古代,自家关上门来,不管闹成什么样子,打开门,就要“父慈子孝”!
原本只是户部追缴欠款的公务,可让元驽这么一弄,竟成了验证儿子是否孝顺的大型测试活动。
父亲欠债不还,那就儿子还!
儿子若不还,就不只是单纯的欠债问题,而是家风,是父慈不慈、子孝不孝的质疑。
这下子,某些想要倚老卖老,或是哭穷卖惨的人,都瞬间偃旗息鼓。
他们可以仗着是功勋老臣、宗室长辈或是清贫小官等等身份,对户部的讨债进行各种绑架。
但,太子绕过了欠债问题本身,而是将之升华到孝道的高度,这就让众权贵不得不还钱了!
没钱还债?
太子也给做了示范,那就动用家里能够动用的所有钱啊,比如女眷们的嫁妆!
众权贵:……
而且,他们还想到了更深一层的意思——
父债子偿,也不只是儿子给父亲还钱,还可以父罪子偿!
那些功勋、宗室可以倚老卖老,在太子一个少年面前摆长辈的谱儿,太子为了名声,动不得他们,难道还不能动他们的儿孙?
哪家还没个自己宠爱的小辈儿?
太子只要抓准了软肋,就能让这些权贵痛苦、难受,并咬牙还钱。
左右都要还,何必非要闹到那种境地?
权贵们又不是贱皮子,哪有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的。
再者,主动还钱也有好的例子啊。
宁王原本是要受到长宁牵连的倒霉王爷,如今,却因为主动归还欠款,被圣人亲口称赞为“宗室楷模”。
他的嫡长孙,宁王府名正言顺的世子,更是有了实缺,入户部,辅佐太子!
宁王一系,并没有因为长宁的倒台而跟着没落。
兴许啊,他们还慢慢复兴,成为宗室里有头有脸的人家!
好与坏,赏与罚,都摆在了明面上,只要还有脑子,权贵们就知道该如何选。
京中无数人家的书房,当家人面对自家的旧账,握紧拳头、咬紧牙关,挤出了一个字:“还!”
他们还钱!
欠债太多,一时凑不够这么多现银的,那就典当家当,卖田卖铺子。
已经没落的家族,没有祖产可以卖的,那就“卖婚”。
什么商贾,什么新贵,只要嫁妆丰厚,能够给自己填窟窿,那就舍出自家的少爷、小姐们。
一时间,京城异常热闹。
苏鹤延以及苏家、钱家等姻亲,都趁机买了不少产业。
抄底啊!
绝对的抄底!
这些老牌勋贵,他们手中掌握的大多是京城最好的产业。
田是京郊的良田,铺子是东西大街的旺铺。
还有他们典当的家私,也都是几十年的老物件儿。
这些好东西,放在平时,是有钱都买不到的。
现在却像清仓大甩卖,完全就是捡漏,捡大漏啊!
苏鹤延有钱,元驽也有钱,不过都挂在她的名下。
她索性就敞开了买。
不到半个月,她就给夫妻两个的私库,各增添了满满一账本的好东西。
苏鹤延收获颇丰,元驽那儿更是堪称“大丰收”。
户部这边还在翻旧年账册,噼里啪啦的拨弄算盘,已经有权贵主动抬着箱子,拿着自家的欠款凭证来还债。
户部尚书那脸啊,从早笑到晚,下巴都要笑掉了,眼尾也笑出了好几条皱纹。
他却依然痛并快乐着——
哈哈!
钱!
都是钱啊!
白花花的银子,金灿灿的金子,还有一串串的铜钱。
一箱又一箱,堆成了小山,堆满了库房。
户部尚书记账记得手软。
半个月下来,他竟欢喜地发现,国库收回欠款已经高达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啊,都够朝廷出兵荡平西北,再肃清辽东了呢!
至于东南的倭患,也有剩余去清剿。
当然,如果不动兵,还能修缮江河等大工程。
圣上想要南巡,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噼里啪啦,户部尚书心底的小算盘疯狂拨弄,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有钱!爷有钱!”的壕气!
看到户部尚书已经乐疯了的模样,元驽笑着摇了摇头。
绝大多数的欠款已经收回来了,还有极少数几笔死账、烂账,暂时收不回,却也不影响什么。
毕竟,经此一事,京城的权贵们都会知道,户部不是冤大头,国库也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支取银子的私库。
以后,去户部借款的风气,将会彻底被肃清。
就算圣上想要彰显仁德,再次允许权贵们借款,他们不到迫不得已,也不会借。
太子已经让他们知道,借了国库的钱,是要还的!
今年不还,三四十年后,也要还!
幸运些,那时自己可能已经不再了,看不到自家被逼债的凄惨;
不幸的话,自己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却他爹的还要为了还债而变卖一切!
那场景,只是想一想,众权贵就忍不住得头皮发麻。
不借了,以后再也不借国库的银子了!
经此一事,圣上不但得到了一个充盈的国库,还让众权贵再不敢薅朝廷的羊毛。
圣上本应该是高兴的,但——
“陛下,太子贤明啊,不愧是您亲手教养长大的储君,小小年纪,就能将差事办得这般好——”
户部尚书果然是高兴坏了,跑去向圣上报喜的时候,一个没忍住,竟对着元驽大夸特夸。
圣上:……
元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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