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快就猜出她的身份,猜出她拿了那条臂膀作何用,也是她没想到的。
该说不说,能在朝堂上搅风弄雨之人,俱都有好几把刷子。
阿鲁达强撑着说完几句话后,就浑身抽搐,险些昏迷。
赵承凛上前查探,确认阿鲁达方才是临死一搏,才对周宝音说:“过来吧,他再无反抗之力。”
又垂首看阿鲁达:“我以为你是聪明人,既与王爷达成协议,便该履约而行。此次断你双手,乃为警告,若有下次……须知这桩交易,也不是非你不可。”
阿鲁达没再回话,他气息都萎靡下来。
周宝音见状,才走上前,探手摸阿鲁达的脉搏。
这一摸脉,就是半炷香的时间。
等周宝音松开手,站起身,赵承凛才问她:“如何?”
“毒症外显,若不及时医治,三日即会毙命。”
“现在开药?”
“我得回去想想,这药该怎么下。”
周宝音语气漫不经心,说的好像不是她的事情一般。
这确实也不是她的事情。
若不是阿鲁达活着有用,她才不会忙碌这一遭,她先就一把药毒死他!
两人走出监牢,牢头热情相送。
等离开监牢,回到周家,周宝音才实话和赵承凛说:“解毒之事,我有些想法,但还需要试验。”
她和赵承凛说了她的顾虑:“肯定不能一下解除他身上的毒,若不然,拿捏不了他不说,说不得我们还要反过来被他拿捏。”
“那依你的意思,就这般吊着他的命?”
“我是这么想的,但阿鲁达脱困之后,肯定要想方设法谋取解药。”
到时候医馆开张了,阿鲁达用医馆拿捏她,她是服还是不服?
“如是顾及医馆等事,这点你不需要担心。王爷与阿鲁达另有谋划,阿鲁达不会擅动鞑靼的医馆。”
人与人之间,若想关系紧密,除非以利益为纽带。
医馆开张,对阿鲁达来说,不是全无好处。
阿鲁达作为明面上的“东家”,肯定会因“医”和“药”吃到一红利,甚至引来更多权贵和牧民投奔支持。
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儿,他既得了好处,便会扶持医馆的生意。
但这生意肯定不能长久。
日后,若阿鲁达落了下风,医馆必定会被为王者铲除。若阿鲁达上位,这医馆存在不存在,对他影响都不大,他必定也会将之扫出国境。
但无所谓,那时候,周宝音已经赚够了银钱;而朝廷借机安插了更多人手进鞑靼,鞑靼的百姓也有了求汉医的意识。
这一局棋,目的其实主要在瓦解鞑靼百姓对大雍的防备和忌惮。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这一系列折腾,便算是收到了效果。
之后,不管医馆能不能开下去,鞑靼百姓对大雍朝廷不再有那么大的戒备和仇恨,反过来,甚至会因为大雍高明的医术,心向往之。
这样,才是在不动声色中,让对方逐步汉化。
汉化,才是最好的民族糅合剂,才能减少争端,踢走大雍吞并鞑靼路上的绊脚石。
这些事情太过长远,就没必要对周宝音说了。
赵承凛如今与周宝音说的是:“安西大营中有御医,若一时间没有对应的法子,可寻御医论道。”
说不定论着论着,就有灵感了。
但周宝音不准备去安西大营,她准备先回去,给阿鲁达弄两幅退烧药来。
阿鲁达活着有用,那就得赶紧救他。不然,真是发烧烧死了,那之前的一切筹谋,就是打水漂了。
药方开好,交给周武去抓药。
周武抓好药递给赵承凛,赵承凛没接,只让周武将药材送去给丁曹。后续该如何处理,丁曹会看着办。
周武离开后,周宝音准备去后边看医书了,赵承凛却依旧不准备离开。
周宝音多看了他一眼,就见他眼神火辣辣的,丝毫没有掩饰眸中的情愫。
周宝音被烫到一般,赶紧转过头,轻咳一声。
“你还不走,留在这里做什么?”
赵承凛见她耳后根微微发红,心中愉悦,但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就轻咳一声,说:“市场上又来了几户商家,乃是从西南而来,携带不少药材,要不要去看一看?”
周宝音嘀咕:“不去了。”
她去互市主要就是想找买主,想挣大钱。如今有了路子,自然懒得再折腾。
其实,鞑靼的生意做不了几年,保险起见,肯定是多开辟几条“商道”更好。
但是,不急于一时么。
为今之计,最急的是阿鲁达的毒。她得好好想想,该如何下药,才能达到她想要的目的。
周宝音一看书就很容易沉浸进去,便是赵承凛目光灼灼,会给她造成一定困扰,但是,也就那一会儿功夫。时间长了,她的心神全部陷进书本中,也就顾不上什么赵承凛不赵承凛了。
玄羽骑剿灭黑石山匪徒的事情,是在翌日日暮时分,传到安西城中的。
当时天色将晚,很多百姓都回了家中。但因行商较多,生意好做,酒楼茶肆等地都还开着门。
消息被骑着高头大马的差役一路高喊传进城池,瞬间,百姓们全都从家里跑回来了。
“黑石山?那个黑石山?”
“平朔通往安西的那个黑石山么?上边的匪徒,全都被剿了?”
“谁剿的,怎么事前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后来不知谁说了一句,说是西北药材专营司,准备往安西运送药材,为保证药材准时送达,靖北王特意上书,征求陛下政令,派玄羽骑扫清路上障碍。
这次是黑石山的山匪被剿了,明日,后日,大后日,沿途的山匪水匪,全都会被清除干净。
且为防他们事毕后,再回来为祸一方,在这些匪徒所占据的地方,俱都设立驿站。
驿站内有朝廷官员监管,一旦发现有匪徒继续为恶,当禀官府以剿之。
若官府力有不及,靖北王会派出玄羽骑,予以清扫。
百姓们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到什么程度呢?
他们跪在地上,伏地痛哭!
其中许多在周宝音看来,乃是安西本土的百姓,其实,有几家一开始就在这里?
他们或是获罪,被发配而来;或是因此处流民政策甚佳,寄望于来这里谋一条生路;也有的想要建功立业,抑或是在家乡被逼得走投无路的……
可以说,但凡来边境的,没几个是发自肺腑愿意来的,大家都是走投无路,不得不来。
人生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极尽惨淡,偏历经千辛万苦,眼见就到了目的地时,又被山匪所伤,家人因之惨死……
如今可好了,这些穷凶极恶之人,全死了!!
百姓们有的狂笑不止,有的伏地痛哭,更有的趁纸马铺子尚未关门,赶紧去买些香烛纸钱,回头烧给死在山匪手中的亲眷,以慰他们惨死的亡灵。
周宝音提醒周武:“你也去买一些,回头给小枣送去。”
“明白,我这就去。”
福顺的至亲死于山匪之手,让孩子给亲眷们烧点纸钱,告知一声,这是应有之义。
周武匆匆去,匆匆回。
等他回来时,周宝音正站在铺子门口,和街坊邻里说话。
“按说黑石山在平朔境内,该平王剿匪,啧啧……”
“啧啧”两个字,嫌弃,鄙夷,明明也没有太多字眼,却把邻居们的心思,都传递了出来。
“要我说,朝廷趁早收回平王封地,把那封地给咱们王爷。咱们王爷这次是得了王令,才好行事,可实际上,若这地方早归王爷管辖,王爷指定早就清剿干净了。”
“谁说不是呢?除了靖北王,其余藩王,都是吃干饭的。”
才说到这些,周宝音就看见,赵承凛和周恒转过街角过来了。
她冲赵承凛眨眼,听听,百姓夸你家王爷呢!
你是不是与有荣焉?
邻居们也看到了赵承凛和周恒,忙和他们打招呼,随即看天色实在不早了,赶紧回家忙自家的事情去了。
“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赵兄,用过晚饭没有?”
“没有。”周恒抢先说:“镖局今天吃烤肉,我和师父不想吃,干脆回来吃饭。”
前几天在路上,要么啃干粮,要么吃烤肉,吃的人上火,如厕都费劲。
能回来吃还是回来吃吧,毕竟家里吃的讲究,晚膳也较清淡一些。
“四哥,你们用晚饭没有?”
“没有。本来准备用饭,这不,剿匪的消息传来……”
周恒尿急,先回去解决了,周宝音与赵承凛走在后边,边走边说话。
“让赵兄猜对了,黑石山的匪徒果真一天就被清剿了。玄羽骑的实力,真真恐怖。”
能培养出玄羽骑这样的铁骑,靖北王的实力,更恐怖。
周宝音其实很好奇玄羽骑是怎么操作的。
黑石山的山匪纵使是乌合之众,但他们占据地利之便。
那处山路狭窄难行,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若想从外攻破,没有十天半月根本拿不下来。而玄羽骑这么快就大胜,除非是……
“可是潜入山中,打开山门,进而绞杀?”
这话问出口,周宝音又后悔。
如何剿匪,这肯定是机密。赵兄又未回安西大营,这消息他从何得知?
出乎周宝音的预料,这事儿赵承凛真知道。
“倒不是盲目绞杀,先行挑拨离间,趁其内斗潜伏入内,玄羽骑坐收渔翁之利。”
周宝音:“……”
就这么简单?
气人不?
就说气不气人!
想当初她爹和兄长奉命剿匪,也不是没用过这个策略。
但山上的匪徒知道剿匪之事,俱都心存防范,便是爹爹这边极尽挑拨之能事,也没起什么作用。
最后,是故布迷烟,做足放火烧山的假象,才使得那一帮山匪趁乱离开营寨。
那一次剿匪,虽然没有大伤亡,但为了等合适的天气,也耗费了不少时间。
最终,爹爹剿匪成功,但在平王那里,算是无功无过。
反观玄羽骑剿匪,他们做的最好的一点,就是消息严密!
事前未曾走漏消息,直至最后关头,才给出雷霆一击。
不能比,没法比,比什么?
周宝音敬佩地叹了一句:“靖北王御下有方,便是我爹也多有钦佩。盛名之下无虚士,且犹有过之,如今连我都对王爷敬佩有加。”
赵承凛轻笑:“可想见王爷一面?”
“能见么?”
“若你想,自然可以。”
周宝音摇摇头:“还是算了,王爷忙于国事,我瞎添什么乱?”
她是那个台面上的人物?她见了王爷能说啥?
没啥可说的,见了岂不尴尬?
周宝音不想见,却对靖北王的真实面容好奇得很。
怪就怪靖北王出入军营,都戴面具,除了近身之人,以及安西大营正在服役的将士,鲜少有见过其真容的。便是见过靖北王的退役将士,也不会在外说什么,每次被问急了,也只会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表情,说一句“天人不外如是”。
可天人是什么样,咱也没见过啊。
“听说王爷仪容修伟,雄姿英发,有如山岳般厚重,乃是大雍一等一的美男子。此传言可真?王爷之容貌比之赵兄如何?”
周宝音看着赵承凛。
赵承凛的容貌,在她看来,就是一等一的出色。
他剑眉星目,山根高挺,面目轮廓锋利流畅,整个人雄姿英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逼人的男性魅力。
靖北王能比赵兄更出色?
那得是什么样人?
天神么?
想象不出来,周宝音索性就不想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赵承凛,等着赵承凛给她解惑。
赵承凛能说什么?
他垂首,眸中溢出星星点点的笑意。再抬头,那笑意藏在眸中深处,又从微翘的嘴角,点点露出。
“王爷仪容,怎好形容?拿我与王爷作比,是高看我了。容貌一说,见仁见智。有人喜好英武阳刚之美,有人欢喜俊秀朗润的风骨,亦有人喜欢端方君子、内敛书生……各花入各眼,这个没有一定的评判标准……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
周宝音:“……”
“我先问你的,你尽敷衍我,还想反过来套我的话,你觉得我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