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絮絮叨叨,进了赵承凛的院子。
院子里大红灯笼点了好几盏,一眼过去,喜气盈盈。
这个时节,晚上空气凉爽,若在院子里熏上些驱蚊的药草,在院子里设宴最舒坦不过。
赵承凛和周宝音想到一处去了,今天这宴席还真就在院子里开。
院子里已经来了几人,陈田,丁曹,九歌,九言,再就是周恒和媛儿。
人不多,但都是较为亲近的关系。
周宝音和凌云一过来,原本坐在凳子上赏月说话的众人,全都停了话头看过来。
“四哥,您怎么来这么晚?我说去喊您,师父不让。”
周恒说着话,快跑过来,接过周宝音手里另一坛酒水。
周宝音闻声看向赵承凛。
他坐在主位,一边和丁曹说话,一边摸着媛儿的脑袋。
媛儿有些困倦了,却趴在赵承凛腿上不肯起身。哪怕是看见周宝音,也只是懒懒地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爹”。
周宝音“嗯”了一声,视线从媛儿身上挪开,又移到赵承凛身上。
她有五六日不曾见他了。
许是月下赏美人,别有一番美意的缘故,周宝音觉得赵兄的美貌,比之往昔更胜两筹。
今天是他的寿辰,就见他穿着一身玄色滚红边的圆领袍,头戴玉冠,手指上戴着扳指,手中一柄折扇。
整个人在烛光与月辉的映衬下,愈显天潢贵胄的气度。又如皎皎君子,泽世明珠,单是看着,便让人心痒痒。
偏他还眉眼含笑地看着她,眼神中似有月辉荡漾,真是看得人恨不能对他上下其手。
周宝音心里嘀咕一句:这厮撩人而不自知!
再抬头,她又是潇洒恣肆的周宝音,笑得一脸春风得意地与众人寒暄,还为自己的迟到找借口。
“医馆里太忙了,昨天遇到个棘手的病人,至今都没想出用药办法。”因而她今天翻了一天书,没及时过来给赵兄祝寿,也情有可原。
凌云觉得这个借口没毛病。
他自己不还是等下衙后,才来给表哥祝寿的?
若因私事懈怠公务,表哥不会欣喜,反倒会因此责罚他。
凌云就说:“本来还准备罚你的,你这借口一摆出来,我倒是不好灌你酒了。小弟,你往那里去?来,坐我旁边来。”
凌云捡了圆桌旁的空位坐下。
现场总共九个人,准备的座位也有九个,另还有一个小杌子,媛儿如今就是坐在小杌子上,脑袋趴在赵承凛腿上。
也就是说,在凌云落座之前,圆桌旁本来有三个空位:赵承凛左侧一个,靠外的有两个。
凌云图省事儿,坐得自然是外边空着的其中一个座位。
他要让周宝音坐他旁边,本来也没错——怎么坐不是坐?在场众人关系这么好,坐哪个位子,不需要挑拣吧?
但很奇怪,他这话一开口,本来还算热络的场面,登时就寂静下去。
凌云还没喝酒,脑袋清醒得很。他见状就挑起眉头:“怎么,我这话不对?”
见众人都不说话,反倒都摆出好整以暇看热闹的模样,凌云心里怪异的感觉更甚。
又是这种异样的感觉!
最近与丁曹说话,每每提到周小弟和表哥,丁曹总是欲言又止,看得他好生郁闷。
这些人肯定藏着一个大秘密,可这秘密偏偏瞒着他。
过分了!
他什么时候成外人了!
凌云气性上来,还真就要争这一口气。
“周小弟,来,你挨着我坐,咱们俩今天晚上喝个痛快。”他还挑衅赵承凛说:“表哥,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不假,但我也好久没和小弟一聚了。我让小弟陪我喝酒,表哥你没意见吧?”
赵承凛将手中的茶盏放下:“问我做什么,问你周小弟。”
凌云心里咕哝,什么叫我周小弟,难道不是你周小弟?你以往三句话不离周小弟,如今怎么客套起来了?
想不出个所以然,凌云索性不想了。
这些人就瞒他吧,他这个搅屎棍不痛快,他们所有人都别想痛快。
宴席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开始了。
周恒是赵承凛的徒弟,他很有眼色,不时起身给众人倒酒,伺候他师父,更是跟伺候祖宗一样。
周宝音看了他好几次,心里觉得这样的周恒有点狗腿,但心底里又觉得很欣慰。
就应该这样。
师父腿粗,自然要抱紧粗大腿,这样才有他的好前程。
“小弟,在想什么?我喊你两声了,你都没动静。”
周宝音回过神来,赶紧和凌云碰了一个:“在想赵兄这次宴客也下了血本,这酒好喝,怕是不比我带来的酒差。”
“小弟给我带了楚家的百年老酒?不如开坛喝一盏?”
这是周宝音进门后,赵承凛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周宝音本来也有此意,如今赵承凛开口了,她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有何不可?本就是给赵兄尝鲜的,赵兄若喜欢,我才要欢喜。”
周宝音又说酒水的来历,又说刚从凌云嘴里得知,楚恒天私下里竟去衙门告她刁状。
细算一下时间,楚恒天怕是刚从衙门出来,就遇见了她。
要是她当时就知道楚恒天之前做什么去了,这老酒她还会买,但是,之前那个价格是别想了,她能出一半,都是她有良心。
周宝音说:“感觉我亏大了……等下一次遇到楚恒天,看我不教他学个乖。你们闻到味儿没有,是不是酒味醇厚,馥郁芬芳?”
赵承凛很给面子,当即回道:“闻着是不错,就是不知道喝起来怎么样。”
“尝尝么,若赵兄喜欢,我家里还有几坛,大不了都给你。”
周宝音亲手给赵承凛奉上一盏:“今日过来,还未曾给赵兄祝寿。愿赵兄如松柏之茂,如冈陵之峙,棠棣同馨,颂寿无疆。”
桌旁人俱都叫好,陈田更是打趣说:“周大夫酒都奉上了,这酒得喝。”
丁曹笑言:“一杯不够,最起码得三杯。”
周恒左看看,右看看,想打圆场,但看姑姑并没有觉得为难的意思。
难道这就是男人在外边的交际方式?
“三杯而已,是我赚了。这酒成色上佳,都进了我的口,你们稍后可别后悔。”
凌云忙跳出来:“就是就是。这酒品相不凡,周小弟就等着你们罚她呢。”
乱糟糟的,场面倒是又热闹起来。
周宝音果真敬了赵承凛三杯酒。
这百年老酒确实不凡,初尝绵甜爽净,入口却醇馥留香,待唇齿回转,余韵悠长,犹如饮下琼浆玉液。
“好酒!”
“好酒!”
周宝音和赵承凛同时赞赏出声,两人对视,飒然而笑。
接下来两杯,都是赵承凛给周宝音满上的。
三杯酒下肚,场面彻底打开了。
媛儿在此时也熬不住困倦,想回去休息了。
赵承凛将她扶起来,交给不远处的金兰和天舒。
两个丫头规矩极了,上前行了礼,并不敢多看。临走又特意与周宝音辞别,周宝音拍拍媛儿的肩膀,叮嘱她:“快回去睡觉吧,爹今天回去会晚一些。”
“那爹少喝一些,别喝醉了。”
“知道,我心里有数。”
媛儿揉着眼睛被金兰背着走了,桌上没了小孩儿,只余半大小子周恒,倒是没了忌讳。
只是,到底都是有涵养的人,并不说些红的绿的,寿宴在一片很和乐的氛围中结束了。
宴席散去后,都将子时了,天色已晚,赵承凛的宅子又没有住别的人,按说留宿无妨。
但赵承凛不开口说这话,众人也不提这冒昧的要求。
好在因互市之故,街上热闹,如今的宵禁时间,改在每天子时。
如今回去,还不算晚。
周宝音和众人一起出了赵家门。
丁曹等人都是乘坐马车而来,为防马车停在胡同中挡路,便都在济民医馆门口下车。
如今要乘车回去,自然要走到济民医馆门口。
恰月色皎洁,天上万里无云,又有清风拂面而来,煞是惬意舒爽。
可惜天色太晚,不然,真该高歌一首,以舒胸臆。
来到大街上,恰见差役巡逻。
见这一行人从巷子中走出,差役们俱都走了过来。等看见为首的凌云和丁曹,差役们才连忙见礼:“两位大人可是吃了酒?”
“今日故交寿辰,友人相聚,多喝了几杯。”
“可要属下送您回去?”
“不用,亲随在马车上等着。”
“那您快回去吧,马上该宵禁了。”
“你们当差辛苦……”
这边凌云和丁曹与下属叙话,那厢周宝音与赵承凛坠在最后边。
“我没什么拿的出手的,只用心备了两坛酒给赵兄,那酒水今日已经喝完了,赵兄可失望?”
“失望什么?本就不是整寿,不需要过。小弟肯亲自来贺喜,我已感激不尽。”
赵承凛眸中带笑,垂首看着似有几分醉意的周宝音。
方才她可没少喝。
九个人,算八个人吧,周恒因年岁还小,多数时候在执壶,真正喝酒的时候不多。
八个人将周宝音带来的两坛酒全喝完了,另还喝了两坛御酒。
平分下来,每人最少半斤。
可周宝音喝的明显比半斤多。
御酒后劲大,她买来的老酒后劲也不小,两厢叠加,她如今似乎有了几分醉意。
朦胧的月色氤氲而下,周宝音眸中似有潋滟的水光。
赵承凛不受控制地垂下头:“小弟喝醉了么?”
周宝音撩了他一眼:“小瞧谁?我从会说话就开始喝酒,不敢说千杯不醉,但也,嗝……”
一个“嗝”,把周宝音气到了。
捣什么乱,她脸面都丢尽了。
“表哥,小弟,你们俩在后边磨蹭什么?我们都要走了,你们俩也不说送一送?”
赵承凛扶着周宝音,两人从墙根下走出来。
周恒看着师父的手放在姑姑胳膊上,有心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别过头,只当没看见。
其余几人也看见这场面了,只默契地对视几眼,也都不提这茬。
唯有凌云,他蹙着眉:“周小弟喝醉了?就说吧,让他少喝点,她偏逞强。表哥,等回去后,你喂周小弟喝碗解酒汤。”
赵承凛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知道了。”
“送她回去时,你交代她房里的丫鬟,晚上多看顾一些。可别吐了酒没人知道,自己把自己呛死。”
“……别操心她,你管好你自己就是。”
“还有,别忘了让人给周小弟屋里点上驱虫药……她和青梅装的像,我还以为青梅真是她夫人,弄半天,青梅是她义妹。青梅都要出嫁了,肯定不能继续伺候她。新去的丫鬟不够体贴可咋整?”
凌云扒拉着车门帘,蹙着眉头苦恼极了。
丁曹在后边拉他衣裳:“天不早了,再不回去该宵禁了。咱们是官员,知法犯法,回头要吃瓜落。”
“不急,我再交代两句。表哥……”
凌云这句话没说完,就被陈田一把扯住后衣领,给拽进车厢去。
“啊,唔,你们干什么?陈兄你快松开我,我还有话没说完。”
陈田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祖宗,少说两句吧。你就没看见,你表哥那脸黑的,跟抹了锅底灰一样。”
“黑么?我咋没看出来?”
“要么说你眼拙呢!我们都看出来的事情,就你还蒙在鼓里。王爷没一脚踹你回京城,那真是看在你好歹跟了他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的份儿上。”
“说啥呢?你们到底瞒着我啥事儿?”
马车骨碌碌走远,渐渐消失在街角的拐角处。
片刻后,就连拉长的影子,都消失不见了。
一阵清风吹来,竟有两分凉意,赵承凛看着有些醉酒的人,声音不自觉就低了两分。
“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
“回。真是喝多了,我有点头重脚轻。”
“我扶着你?”
“不劳烦你了,让恒儿来。”
周恒犹豫了一下,抬脚就往前边跑:“忒,老鼠!卧槽,这是要往咱家去,这墙根下有老鼠洞吧?”
周宝音眸中漫上水雾,有些看不清远处的情景。
她问扶住她的赵承凛:“咱们这么多人,老鼠还敢出来?这是家养的老鼠吧,胆子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