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子时左右,巡捕官受命“夜巡坊巷,搜捕私窠子”。
所谓“私窠子”,只是一个统称,其实所要搜寻的地方非常广泛。不仅红楼妓馆等都在搜查之列,就连一些酒楼,以及暗门子、半掩门,也都要接受朝廷的突击检查。
朝廷这种“夜巡坊巷”,每年都会例行来两次。
官员嫖娼在此时是重罪,一旦发现,必要撤职查办,谁来求情都没用。
这是为了肃清官员队伍中的违法犯罪者,但是,谁还没个姻亲故旧?
一般情况下,夜巡的事情,根本没办法保密。
官员一旦得到消息,便会避免那几日出入这些地方。
经年下来,所谓的“夜巡坊巷”,就成为了一种浮于表面的形式。
然今天却动了真格。
所有巡捕官都是临时被召集来的,十人一组;另有一批宫中禁军,禁军与巡捕官互相监督,一旦发现有人往外传递消息报信,便先捆了等事毕后查办。
轰轰烈烈的“夜巡坊巷”就这般开始了。
因出动的人多,且此时时间已晚,不管是红楼妓馆还是一些暗门子,里边的人全都被抓个正着。
平民百姓嫖娼,官府懒得管你。但若是其中有官员,那完了,明天且等着被御史弹劾吧。
不说从红楼妓馆中搜到了多少官老爷,这些官老爷仓皇跳墙逃命时,模样又有多滑稽搞笑。
只说红楼妓馆虽然是搜寻的重点,但京城的一些大酒楼,也不曾被放过。
康王秘密进京,带来的人都是万中无一的好手。
这些人比旁人更机警,也比旁人本事好,街上一有动静,他们便醒来了。
查探之后,得知此番是为了“夜巡坊市”,他们也没放在心上。
他们没招妓,又隐姓埋名,巡捕官们轻易不会认出他们。
但为防万一,这些属下还是唤醒康王,将事情告知与他。
康王还以为是今晚的事情出现了意外,门上一响,他立马就披衣起来了。
“怎么了?东西没拿到手?”
属下忙道:“还没到预定好的行动时辰,是街上……”
属下将街上的事情一说,康王闻言,心中立马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当机立断道:“此处危险,先撤出去再说。”
“现在么?可如今街道上多巡捕官员,咱们若被抓个正着……”那情况不比留在酒楼中安稳。
康王心脏狂跳,披上披风便往外走:“走密道,不从街面上走。快些,莫要耽误时间。”
“那今晚的行动……”
“照常进行。那东西要紧,拿到手与我们有大用。且兵部若出乱子,官兵们的注意力必定会转移,这对我们有好处。”
“那属下这就去传话,让他们趁乱行事。”
“去吧。”
状元楼后边有两处小院,院子不大,都是留给贵客中的贵客住的。
因明年是大比之年,很多江南举子担心来的晚了影响状态,也怕租不到好地方,所以很多举人老爷便早早来京。他们合力租下后边的院子,一租就是一整年。
再说另一栋小院,里边住的是离家出走的大长公主的女儿,也就是康王的外甥女。
这位姑娘被骄纵太过,一不如意便要离家。
大长公主唯恐其出事,母女俩商定出个策略——离家可以,只能来这里落脚!
这里距离大长公主府近,乘坐马车一炷香就过来了,方便衙门保护她的安全。
也就在那姑娘所居住的院子中,有一口枯了的水井。
水井深处的石板可掀开,直接通到北边贱民聚集区的一处宅院。
几人匆匆出门,他们刚走到后院,酒楼的大门就被打开了。
一群巡捕官蜂拥而入,重点搜寻天字号和地字号客房。
康王都下到井里了,又懊恼地捶墙:“失策了,该留两个人在房间的。”
那客房被他们包了半月,这些天他全程没有外出过。
固然掌柜是他的人,不会出卖他,但床铺是温热的,只要那些巡捕官一探看,便知道人逃了。
本来不会引来大乱子的,这一逃,倒显得做贼心虚,那些巡捕官必定会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
“做好遮掩,速速离开。”
几人在密道中狂奔,不一会儿功夫就走出老远。
一切正如康王所料,他们的房间当真引来巡捕官的重视。
依小二之言,这房间是住着人的,可此时人却消失无踪。
巡捕官一摸床铺,便知道住在这里的人离开不久,当即点人去追。
另有人拉了掌柜来审问,掌柜急得满头汗:“当真不知里边住的是那位贵人,他们说是来京城寻亲的,那位老爷的亲随每天都出去,却接连几日都无功而返……长相平平,实在没什么记忆点……说的一口好官话,没有外地口音……人也不多,只五人,日常呆在楼上,鲜有下去……”
掌柜的被放开,下人也顺着脚印摸到了后边的水井。
密道将一切动静都放大,康王等人听着身后遥遥传来的脚步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若是被逮个正着,可真是犯了大罪了。
藩王无召入京,轻则被陛下遣返,重则削爵罚俸,若是正好撞上陛下不高兴的时候,被打杀了都没处说理。
“快跑,那些人要追上来了!”
话才落音,康王等人敏锐地察觉前边有什么动静传来。
他们同时停脚,侧着耳朵倾听:“什么东西在爬?”
悉悉索索,像是有什么动物的鳞片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耗子吧?这密道废弃许久,有耗子很正常。”
几人都默认是耗子,俱都没往心里去。但是,跑着跑着,一股腥臭气扑面而来,他们的脚腕也被缠住了,还有慑人的“嘶嘶”声传到耳膜。
这动静,怎么也不像耗子,倒像是蛇。
才想到蛇,走在最前边的大汉,便感觉脚腕处传来一阵刺痛。
“卧槽,蛇,是毒蛇!王爷小心,前边还有好些蛇,不能再往前走了。”
几人手中连火把都没有,只盲目地往前跑,此时打开火折子,就见前边蜿蜒着许多蛇。察觉到亮光,蛇抬起身子,嘶嘶吐着信子,摆出攻击的模样,看的人心底发冷。
从花纹和形态可见,这些蛇都有剧毒。这若是被咬一口,不死也残。
“怎么会有蛇?这蛇是自己爬进来的,还是有人故意放的?”
“啊,疼,我被蛇咬伤了。”
挥剑声,惨叫声不绝于耳,一时间密道内全是慑人的回声。
等巡捕官们追到跟前,看到眼前的画面,身上全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满地蛇身,有些蛇被砍成两截,却还在蠕动。
他们趁人不备就咬上一口,被咬之人不过片刻时间,就面色青紫,倒在地上只剩粗重的喘息。
但很奇怪,那么多毒蛇,却不乱跑,只在那一个圈子里转,这场面,真真是让他们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
“康王?这是康王吧?”
有禁卫军认出康王,当即惊呼出声。
康王一看对方的打扮,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原本他还想着出钱买通巡捕官,好歹逃过这一劫,可今晚上竟然有禁卫军出面!
这件事方方面面都透着诡异,说不是冲他来的,他都不信!
康王毒素上涌,直接昏迷过去。
巡捕官和禁卫军不敢擅作主张,将这些人连拉带拽弄出去。
同时用手中兵器,将每条蛇的蛇胆都挖出,确保没有漏网之鱼,这才赶紧出了密道。
宫中已经落锁,便是有再大的事儿,也得等到天亮再回禀。
恰逢这一日是大朝,各位大人才下了马车,走到宫门口,就听说昨夜巡捕官与禁卫军联合行动,抓到嫖娼的官员,足有大几十!。
而其中,还抓到一名容貌肖似康王的。因被毒蛇咬了一口,生死不知,如今正被关押在京兆尹的大牢中,等候陛下发落。
大人们全都心肝颤。
所以这所谓的夜巡,到底是无意为之,还是专门为抓捕某人,而设计的一次行动?
康王……若真是康王秘密来京,此番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大朝会安安静静,只有御史逮着今天缺席的官员,大参特参。
赵承凛站在官员之首,身穿紫色蟒袍,头戴金冠,腰束玉带。最为惹眼的是,在他腰间,还挂着一柄明晃晃的长剑。
那是苍生剑!
是高祖皇帝打江山时所佩戴的佩剑!
持此剑者,可上诛昏君,下砍佞臣,见君不拜,持械入宫。
这剑是靖北王西行时,先帝亲手赠予他。只望靖北王能始终秉承先祖遗志,拒蛮夷于千里之外,护国境太平安稳。
靖北王恪守规矩,自得了这柄剑,便一直收在王府中,并不曾用这柄剑做过什么。
今天,他却公然将剑带在身上,且带进了勤政殿。
大事不妙了!!
站队康王的朝臣,包括康王府世子赵莲,以及这些日子和康王走得近的臣子,这时候俱都心中惴惴,惶恐不安。
但该发生的事儿还是发生了。
京兆尹从队伍中站出来,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呈交一份名单。
“这都是昨日夜晚夜巡坊市时,抓到的官员。其,其中有一人,不在嫖宿之列,却闻声而逃,禁卫军与巡捕官尾随在他身后。抓,抓到……”
隆武帝配合道:“抓到谁了?让你如此难以启齿?”
“抓到了康王!!确认是康王无误!他们企图从密道逃出,却被密道中潜伏的毒蛇所咬。臣派人请了大夫,略作诊治,如今人还在监牢里关着。”
自然有朝臣不信康王敢如此肆意妄为。
无诏进京,找死啊!!
“陛下,这件事怕是有什么误会。”
“陛下三思,那人怕不是他人易容装扮而成。”
“既然如此,不如当堂验证。来人,去监牢提审那个容貌肖似康王的人。朕倒要瞧瞧,究竟是何人背后弄鬼,竟敢冒充皇亲贵胄。”
根本不用去监牢提审,人就在宫外的马车上。
只是因为中毒,来人耷拉着脑袋,蓬头垢面,看起来有些狼狈罢了。
文武百官看着被拖上来之人的身量和穿着打扮。
康王常以武圣自比,长相粗犷硬朗,身材孔武高大。
他早些年逞强上战场,被流矢刮到耳后根。
那耳后根的疤,如今还明晃晃的刻在他皮肤上。
再看被拖拽上殿之人,那人耳后也有一道狰狞的旧伤。
这人是康王没跑了!
“父王,父王您快醒醒?您怎么到了京城?是不是有歹徒挟持您,想要对我康王府不利?”
赵莲立马从队伍中跑出来,猛一下跪俯到康王面前。
他低垂下头颅,掩盖住眸中的恐惧和忌惮,只将一个痛心生父惨遭敌人残害的孝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赵莲一认父,朝堂上立马传来轩然大波。
原来还不确定这就是康王的朝臣,此时也都发出惊骇的倒吸气声。
“陛下最近可没召见藩王!”
“私下入京,康王这是想做什么?”
“昨夜兵部失窃,这件事莫不是和康王有关?”
“兵部失窃”这四个字,再次引来群臣动荡。
有老臣抓住站出来的兵部尚书的胳膊,不敢置信地问:“梁大人说什么?兵部失窃?!兵部怎么会失窃!兵部丢了什么东西?是丢了器械账册,还是……”
兵部尚书拧着眉头,将老大人的胳膊拿开:“若是丢了器械和账册倒好了,丢的是最新研制的连射弓弩的设计图。”
群臣闻言,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战争打的是粮草和将士,同时打的也是将士们手中的兵器。
连射弓弩,只听名字,便知道这东西不是凡物。
可这种杀人利器,连他们都不曾知道消息,竟就被歹人盗走了?
“此事怕不是康王所为!”
“太巧了!碰巧康王入京,碰巧连射弓弩失窃,要说这件事和康王没关系,打死老臣,老臣都不信!”
“也可能是兵部之人监守自盗!总之,此事远比康王入京更要紧。陛下,臣请速速派人彻查此事!!这等利器若是落于他人之手,对我大雍是祸非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