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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闻白挡在孟君身前。
贺九成停下脚步，两人对视了片刻，山风卷过路面，吹得那面沐字认旗猎猎作响。
杨东在旁道：“贺百总，路上不太平，李兄弟一路警觉惯了。”
贺九成扫了一眼李闻白背后空了的箭袋，指着地上中箭的土匪与俍兵的尸体。
“李兄弟好箭法！可想过去大西军中效力？”
“不想。”
“为何？”贺九成意外。
“将以有为也。”
贺九成愣了一下。他没太听懂，但他看出李闻白是真不想去，便也没有再劝，转向孟君，语气比方才对着施头领时和缓了不少。
“许姑娘，孙将军特命在下来迎。请姑娘移步云南，孙将军有要事相商。路上的安全，我贺九成担保。”
她知道这不是“请”。她也知道，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从梧州逃出来那天，父亲说去云南，五华书院的山长会接应。后来横州渡口出了变故，接头人死了。她靠着书和路上看，一路走到这里。现在忽然有人说“我保你平安到云南”，她应该觉得庆幸，但她只觉得不安。
这人是来接她的吗？
大西军要的又是什么？军资秘册？金银矿脉？还是那本被褚厚贤吹得天花乱坠的《天下水陆路程》？如果到了云南，他们发现她身上什么都没有，这些人的脸会怎么变？
这条命，这一路，走到现在，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有人愿意护送，总比在山路上被两路人马夹在中间强。
至于那位孙将军信不信她的话，到了云南再说。
李闻白站在她身侧，孟君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她看向贺九成，点了点头。
“有劳贺百总。”
玉善从孟君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了一句：“阿姐，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孟君把手搭在她肩上。这个问题，她暂时答不上来。
贺九成也没多劝，翻身上马。
余老四上前一步，拱手道：“贺爷，你们回广南，能否带我们马帮走一程？”
杨东会意。
“贺百总，带一程吧。咱们要是不带他们，断头崖的这帮人不会放过他们。”
贺九成点头：“行，那就跟上。”
余老四及马帮其他众人皆面露喜色。覃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望着满地的尸体，她哪敢出声。
众人整理行装，准备随贺九成走。
施头领咬了咬牙，正准备带人退走。
山路北边忽然响起一阵铜锣声。
铜锣声歇后是一阵号角声。
施头领听到这两声响，脸色变了变。
“怎么连府兵也来了……”
山脊上涌出来的俍兵至少有两三百人。前排弩手，后排长枪，两翼还有挎着环首刀的刀牌手在快速展开，成半月形往山路这边压过来。
铜锣声从两侧往中间收，只有施头领听出来这是土司武装在围猎。
弩手的脚步骤然齐整起来，前排半蹲，后排立姿，弩机已经端平，闪着光的箭镞居高临下对准了整条山路。
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锦袍，腰佩弯刀，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施头领一看来人，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二、二公子？”
他当即跪了下去。
十几个俍兵也跟着跪了一片。
二公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来岁，肩背有些佝偻。
二公子勒住马，扫了施头领一眼，冷冷道：“岑峰的人？”
施头领头都不敢抬。
“是、是小的施安，七峒主让小的在这儿盘查……”
二公子嗤了一声：“盘查？泗城什么时候轮到七峒主做主了？”
施头领施安的头埋得更低了。他原以来土官最多派个总理督办，或者来个总番。没想到来得竟是二公子岑煜。
岑煜没再理他，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圈。
肩些佝偻的男人指向孟君。在岑煜身边低声道：“就是她。”
岑煜马鞭一指孟君，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这个人，土府要了。”
孟君听了后，一点心慌也没有。只觉荒唐得可笑。
贺九成的眉头一皱。策马往前踱了两步，挡在山路中央。
“岑二公子，咱们前阵子还在剥隘见过一面呢。”
岑煜懒懒应了一声：“贺百总，别来无恙。今天是泗城的公务，跟云南没关系。这条山路归泗城管，这人犯的事也归泗城管。你大西军再威风，也管不到我泗城地界。”
贺九成往前又踱了一步。
“二公子，孙将军说了，这姑娘是朝廷的贵客，沐国公府护的人。你今天把她扣了，明天孙将军一封书函送到令尊案头，可不好看。”
施安立即往前两步，弯着腰凑到岑煜跟前低声道：“二公子没来之前，这位贺百总威风得很。对土官可是直接称呼大名，还放话要断我们的盐马商路。”
“你就被他吓着了？”岑煜冷冷喝问。
施安垂下头：“小的带的人不够。要不是二公子赶来，恐怕……”
“你们偷偷瞒着我阿爸来劫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不会碰到硬茬？这个时候知道卖乖了。”
岑煜冷哼一声：“你的罪等回去了再定夺，你退下。”
施安哪敢再多说，忙退到一旁。
贺九成勒转马头。
“二公子，不是我要威胁，而是安隆这条路，年年收厘金，岁岁过盐马。要是两家闹僵了，商路一断，剥隘那边三日起一场的大集可就赶不上了。”
岑煜看向贺九成身后那面沐字认旗，最后目光落在孟君身上，似乎在掂量，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跟大西军交易或撕破脸。
值得。
清廷说了，这女人脑子里的东西，值一座金山。
有了这座金山，他这个二公子，就不用再看大哥的脸色了。
至于是不是跟鞑子合作……
等拿到了东西，再说。
“贺百总，你也不用拿沐国公和孙可望来压我。”
岑煜将马鞭往山路上一指。
“这里是泗城，不是昆明。你们大西军还没拿到朝廷的圣旨，在土司地界上说话，最好客气点。”
孟君听到这句话，心里微微一动。早前在心里推算的那件事，现在终于有了确证——大西军没有圣旨。
贺九成的气势是真的，但名分是虚的。
贺九成说道：“二公子，有没有圣旨是朝廷的事。但广南府的提调，沿边隘口的守军，如今是谁的人，你心里有数。令尊的盐，要进广南，得看孙将军抬不抬手。令尊上个月还派人往西边催盐引，这事不用我提醒你吧。”
岑煜脸上那点傲慢稍稍收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