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君正迈步准备给橘猫的碗里添点水,听到这句话,差点没站稳。
李闻白扶了她一把。
“你……”她回望他,眼中的震惊没有丝毫掩饰。
李闻白似乎是思考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我这一路,想明白了一件事。靠别人赏饭吃,饭碗就捏在别人手里。我得有一支自己的队伍。才护得住你,护得住玉善,不用让你……受这种气。”
“不。”
她急促道:“你原本就是带过兵的人。你不是不会,你是不想。而且,我也不想,不想你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李闻白将她带到廊下坐下来,自己到井边打了水倒在猫碗里。
这才道:“是。我以前带过兵。最多的时候,手下有两千多人……后来打败了,我外祖父一族,因为我,没了。”
他没细说,但孟君听懂了。
这就是他的心魔。
所以他自我流放,从辽东逃到南京,从南京逃到广西,做了一个护书的影子,以为这样就能赎罪。
但现在,因为她受了一点气,他又要重新走这条路。
“不行。”她拉住他。
“李闻白,不行。你好不容易才从那里走出来,不能因为我……”
他打断她:“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不甘心。”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今天你在里面受气,我却束手束脚,窝囊无用。这样的感觉,让我受不了。”
孟君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今晚压在县衙里的那点委屈,此刻仿佛到了出口,一滴接一滴。
李闻白心痛到无以复加,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我不用你救。”她却拉住他的手,声音坚决:“我在里面,我自己能应付。你替我担心,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若真为我拉一支队伍,重新拿起刀,去与大西军对抗,去与清廷对抗,而我又该多提心吊胆?李闻白,你护着我的时候,你让我怎么安心?”
他怔怔的瞧着她。
她眼中带泪地回望他:“你今晚在门外等我,我反而踏实。我知道只要我有事,你一定会进来。这比什么队伍都有用。”
李闻白低头看着那只拉住他的手,良久才道:“但我不能一辈子都靠‘有事就闯进去’来护你。今晚是没人真碰你,我才忍得下。要是有一天……”
“不会有那一天。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个道理我省得。我知道孙可望要用我,就不会坐视不理,我才去的。如果没有把握,我根本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真的!”
她截住他的话,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我不要你为了一个‘万一’,就先把自己搭进去。”
她看着他,任由夜风吹得发丝凌乱,嗓音细微而清晰,一字一句往下说:“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李闻白望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终于他没有再争,只低叹了一声,反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再说吧。今晚你受委屈了,先睡。我在外头守着。”
……
孟君这一夜睡得很浅。天刚蒙蒙亮,便听到院外有人叩门。
等开门时,李闻白已将人迎了进来。
是方于宣。手里捧着一个小樟木匣子。
方于宣笑吟吟道:“许姑娘,这是孙将军命我送来的。将军说,昨夜是艾将军孟浪,委屈姑娘了,特命我送来这些,权当赔罪。”
说着,打开箱子。里面是用黄绫裹着的一函书。
孟君一看便怔住了。
竟是宋版《事林广记》!
她知道这一页纸即便在太平年间都是“一页一两金”的价值,更何况现在。
她顿时也明白孙可望送这个的深意:他不是把她当唱词的戏子,是把她当读书人来敬。
“替我谢过孙将军。昨夜的事,是我扫了将军雅兴,原该我赔不是。”她道。
方于宣笑得更深了:“姑娘是明白人。那我就不打扰了。”
方于宣走后,玉善凑过来看,问道:“阿姐,这书很了不得吗?”
孟君轻轻抚过那函《事林广记》的书衣,道:“了不得。这书是宋版,一页纸值一两黄金。”
玉善瞪大了眼:“那一本值多少?”
“这种书,不是按本算的,是按页算的。”
玉善吐了吐舌头,赶紧把手缩回去。
孟君转头问李闻白:“你怎么看?”
李闻白靠在门框上,抱着臂,淡淡道:“我不懂书,但我懂人。一页一两金,他眼睛都不眨就送来了。说明在他眼里,你比这箱书还值钱。但值钱和被尊重,是两回事。”
孟君沉吟。她刚才还在想,孙可望送这个,是把她当读书人来敬。但李闻白一句话就点破了,他不是敬她,是在给她标价。就像集市上买马,好马配好鞍。
玉善小声嘀咕:“阿姐,这书里都记些什么呀?有这么金贵……”
孟君回过神来,说道:“天文地理、食货田园、人情世故,包罗万象。古人把天下事都收进这一册里,好教后人想看什么都有得翻。”
她抚了抚玉善的头顶,道:“你若有兴致,回头我教你认。”
玉善眼睛一亮:“好啊,好啊。”
……
吃过早饭,孟君先默了一会书。
李闻白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找了由头将护卫引开了。
孟君放下笔,独自去了清泉茶楼。
去到后,沈文渊还没到。
她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叫了盏清茶。
正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响。她探头一看,一队骑兵径直从街上横冲过来,一个卖菜的老农躲闪不及,担子被马蹄撞翻,青菜撒了一地。
老农刚要理论,那骑兵一鞭子抽在他背上,骂道:“老东西,挡了爷的路!”
老农趴在地上,再不敢吭声。
几个骑兵哈哈大笑,骑着马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狼藉。
孟君端着茶盏,认出这些骑兵铁甲的样式,他们是艾能奇从滇北带来的亲兵。
她垂下眼,想起在广西路上,从逃难人口中听到的那些事。大西军入川那年,张献忠开科取士,把几千个读书人骗进青羊宫,一个没留。又说他立了块碑,上面刻着七个“杀“字。
寻常百姓见了他们的旗,老远就避着走。有人怨他们烧过城、抢过粮,有人说他们待穷人还有几分义气。说法不一,但有一条是相通的:他们狠,狠起来没有分寸。
有什么样的将,就有什么样的兵。
他的兵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孙可望的地盘上当街打人,说明艾能奇平日里就是这么纵容的。或者说,他自己就是这么做的。
粗莽,好杀,不把人命当回事。
这样的人,这样的兵,这样的活法,走不远。
她不是诅咒。只是纵观书中所载,古来为将者,刚愎好杀之辈,鲜有善终。
项羽坑秦卒二十万,最后自刎乌江;张飞威震长坂,却死在两个帐下小卒刀下。他们不是不够勇,是勇得没有分寸。眼里只有自己的刀,没有别人的命。
她也不是幸灾乐祸。《司马法》里有一句话:“国虽大,好战必亡。”
将也是一样。越是张狂的人,越容易死在自己的张狂上。
而她现在要做的,是离这个人远一点,再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