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呢?萨尔浒一战,四路大军,三路溃灭,一路奔逃。阵亡将士,四万五千有余。”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杜松战死,刘綎战死,马林战死……十万大军,一战葬送了近半。”
她的目光,迷离哀伤,仿佛穿越了山河,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将士们……
良久,她移动目光,看向他:
“你爹降之前,后金还只敢在抚顺敲边鼓。然而,萨尔浒一败,辽东再无人能挡。开原失,铁岭失,沈阳失,辽阳失……”
她苦笑一声,清泪落下。
“不过三年,我大明在辽东的七十余城,尽数落入敌手。辽东一丢,山海关就成了最后的门。山海关一开,就是后来的京师倾覆……”
再后来已经无需多说,山河破碎,再无家国。
……难怪他一直不肯据实相告,原来他的身份一直在这儿瞒着!
见他低着头,一声不吭。整个人低迷着,一如瓦窑村时,他说钟村长不会出卖自己同胞时的神情一样。
她既愤怒又荒诞,自己原以为他不过是一个辽东的逃兵,最多因战场形势判断错误,连累他外祖一家丧命。万万没想到,他竟是李永芳的儿子!
她爹是大明翰林,到死都不肯向鞑子低头。而她这个做女儿的,竟和李永芳的儿子拉扯不清!
一时怨怒交加,往日攒下的坚忍顽强、理想希望,全部化为乌有。
降清的人很多,李成栋、陈邦傅、张承业、褚厚贤……
但,李永芳不一样。
大明二百年来,守土之臣,有人战死,有人殉国,有人被俘不屈。唯独他李永芳,是头一个,不战而降的边将!
也正是因为他的一跪,后金从此知道,大明的城,是能劝开的,大明的将,是能买通的。从此以降将破城,以汉人打汉人,成了他们最趁手的一把刀。
一个“降”字,从他那起,从辽东一路蔓延到中原,到江南,到京师倾覆,到父亲自焚在藏书楼!
她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的男人。
他是李永芳的儿子。
她一路把命托付给他,把玉善托付给他,但她直到今夜才知道,她托付的这个人,是大明罪人的儿子。
这样的人……
可信吗?
她慢慢坐下来。
“你爹的事暂时放一边。说说,你是怎么变成李闻白的吧。”
李闻白抬起头,对上她疏离陌生的目光,仿佛无数根棍子打在身上。
“难道你还想瞒我?”她问。
李闻白只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一开始,我不敢说,后来,越来越不敢……”
“你瞒都瞒了,还有什么不敢的?”她反问。
她的声音冷,整个人都冷。李闻白忍不住想去拉她的手。
她将手缩到背后,用目光催促着他说。
于是他从那双满人式样的尖头靴说起,说到万历四十六年母亲被休,说到济南城那场屠杀,说到他独自飘泊的五年,最后说到他怎么拿到勘合,成为李闻白。
“遇上你,还有玉善之后,我一开始想赎罪,后来想将你们送到横州就算了,再后来又想送到云南,到了云南我好几次想走,又见孙可望胁迫你,我没办法放心走。”
舍不得走,两只脚越拴越牢。
“你恨我吧。我就是世上最贪心,最自私的人。”
孟君定定地看着他。她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但相信又如何?这个人,是李永芳的儿子,是攻破济南城的牛录章京。
可也是这个人,无数次舍身救她和玉善……
“褚厚贤知道了,会怎么做?”她终于问。
“你不生气了?”他双眸一亮,急问。
“这事以后跟你算。你先说说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不过,褚厚贤既然知道,便会拿我的身世作文章。”
孟君明白。李永芳之子藏在“活书库”身边。这句话,能做多少文章。
李闻白过了一会,又道:“褚厚贤如果拿这个做文章,把我卖给孙可望。孙可望必定会抓住我,威胁我二哥。我二哥他如今是梅勒章京,掌管着福建军务。”
“你二哥?……是李率泰?”
“是的。”
之前一通对亡母愧疚和独自飘泊的絮絮叨叨,孟君心中那股火本已下去不少。不料此刻一听到李率泰的名字,火苗立马重新窜起来。
“甲申年,吴三桂开关,清军入关。你二哥李率泰,是第一批跟着清军打进来的汉军将领。”
“是。”李闻白的头又低下了。
他怎么忘了,汉军旗李家,除了声名在外,或者说臭名昭著的,除了父亲李永芳,还有二哥李率泰。
孟君如同背书一般述说起来:
“那一年,李率泰领着正蓝旗的兵,从山海关一路往南打。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他都参与了!”
“他没亲自……”李闻白刚想说清楚。
孟君打断道:“就算他没亲自杀人,他手下的汉军旗呢?你敢说没有吗?”
李闻白无话可说。而且孟君此时正在气头上,他也不能说。
“你逃出来了,你把自己放逐了五年,你顶着一个死人的名字想帮弘光朝做事,你觉得你在赎罪。可你二哥,你二哥李率泰,他带着他手下的人,杀了多少汉人?你觉得你赎罪赎得清吗?”
她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双目瞪圆:“你说去福建。你想投奔他?你还想带着我去投奔他?!”
“……我从来没想过投奔他。我只是觉得这天下已经没有太平的地方,就想与你和玉善寻一处已经稳定、不会再乱战的地方生活。”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死也不会去福建!”
他垂下头:“……那我走。”
“你走,褚厚贤就赢了。”她咬着牙道。
李闻白抬起头。
“他费这么大功夫查你的底,不是为了杀你。他是为了我。你走了,我身边没了人,他下手就方便了。你以为你走了是不连累我?你走了,才是把我送到他手里。再说……”
她深吸一口气,问:“你一个人往哪儿走?回辽东?去江南?你漂泊了五年,还没漂泊够?”
李闻白再次想伸手拉她,被她一巴掌拍开。
“褚厚贤在广西,韩安刚逃,消息传回去再出招,少说十天半个月。这段时间,够我们想办法。”
只要她不生气,李闻白根本不在乎褚厚贤出什么招。但他还是顺着问:“什么办法?”
“没想到。”
“哦。”
“不过,他要是把消息捅给孙可望……”
孟君边想边说:“孙可望要真信了他的话,你可能要被抓起来。去做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