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璋今日在牙兵营批了半个时辰文书,便起身巡营。
走到营门口时,他先听见屋顶瓦片碎裂的动静,接着又是一阵极轻的破空声。
他冲进节度使府西院时,只看见一道皂色短衣的人影翻过正脊,往东院方向去了。
他追过月门,墙头上又翻出第二道人影。
韩璋回过头,只见屋脊一动,像有东西伏过去,消失在巷子里。
三个影子,三条路。
都往东北方散。
散得太快,也太熟,不像初来乍到的刺客,倒像早已量过节度使府的屋脊、墙高和夹巷。
韩璋停了一瞬,转身进了西苑书房。
书房里,棋盘已经裂开。
箭仍钉在案上,地上散着黑子白子,有几颗落在殷亮的血滴里,被血粘住了。
沈韫站在案后,殷亮坐在地上,左臂穿着一支箭,箭杆卡在骨缝里,血从两侧慢慢往外渗。他撑着案角,想站起来,没站成。
沈韫看见韩璋,第一句话却不是问刺客。
“封门。”
韩璋看着她。
沈韫偏着头,用右耳听人说话,声音很稳:“西苑、东院、夹巷,先封一刻。不要惊动前衙。殷亮的箭不要拔。叫军医。”
韩璋看了她一眼,转身吩咐牙兵。
梁崇义是半盏茶后到的。
他进门时,先看了一眼屋顶破开的口子,又看西窗和东窗。
最后才看向沈韫:“封门了吗?”
韩璋道:“封了。”
梁崇义点了一下头。
沈韫这才把刀收回鞘里,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方白帕,按在左耳后。
白帕是谢长宁留下的那一块。
薛南阳从衙署赶来时,官服袖口还卷着,指上沾着墨。
他先看了看沈韫的伤口,确定问题不大后,又蹲下来,看殷亮的手臂。
他没有碰箭,只从各个方向看箭杆角度、箭镞穿出的位置、伤口边缘翻开的皮肉。
“骨头没断。”他说,“箭镞刮开了骨膜。不能硬拔,要切开。”
殷亮愣住了:“切哪里?”
薛南阳没有回答,只对门外牙兵吩咐了一句。牙兵很快就带着军中擅长外伤的郎中来了。
李钊进来时,还穿着巡城甲胄,护腕上结着薄霜。
他走到棋盘前,伸手握住那支钉进案面的箭杆,用力拔了出来。木屑和棋盘碎片一起带起,落在案上。
他翻转箭杆,看尾端。
没有刻痕,没有工匠记号,灰羽,三棱镞,羽根麻线缠得很密。
他用拇指压了压收口。
“麻线缠了七圈。”他说,“不是山南东道军中制式。”
庞充是最后到的。
他从城南校场疾驰回来,跨进门槛,只扫了一眼沈韫耳上的帕子和殷亮手臂上穿着的箭,目光就落在案上那支箭上。
他走到殷亮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支还穿在肉里的箭,忍不住感慨一句:“殷亮小兄弟真是会挡。”
薛南阳没应庞充,帮着郎中压好殷亮的伤口之后让牙兵把殷亮架出去了。
庞充又拔出墙上那支箭,对着光看了一眼。
“不是长安的人。”他说。
众人都看向他。
“七圈平绕,收口内藏。”他皱眉,“箭重,稳,但慢半拍。长安京畿道,所用的箭羽缠五圈。箭轻,出手快。射出去跟催命似的,嗖一声就到了。人家那是专业的,靠速度吃饭。江湖上拿钱办事的刺客也用五圈,要的是喉咙都中箭了你还没听见弦响。”
李钊没有立刻放下箭,他的目光在箭羽根部停了一瞬。
沈韫按着耳后的帕子,血从指缝里洇出来,把白帕边缘染成深红色。
“庞叔多少年没进京了?”
庞充愣了一下。
“四年。”
“四年没回京城了。”沈韫道,“所以你不知道,左神策军弓弩营,两年前换过一次箭羽缠法。”
屋里静了静。
她把帕子从耳后移开,伤口已经凝住了:“京畿道和皇宫兵卫惯常五圈。但左神策军弓弩营是七圈。因为长安夜里穿堂风大,七圈的箭在夜射时更稳。”
李钊终于抬眼:“左神策军?”
韩璋的声音很沉:“北衙禁军,归宦官管。”
庞充看着案上的箭:“宦官杀韫儿做什么?节帅已经死了,沈恪也死了,山南东道现在姓梁。”
梁崇义一直沉默,这时,他终于开口:“有用。”
众人看向他。
梁崇义道:“沈氏罪名未除,山南东道却为节帅建祠、发丧、入庙。沈韫活着,沈氏就没有真正断干净。”
他看着那支箭:“长安若忌惮,不奇怪。”
沈韫没有点头。
她把案上两支箭并排放好,箭镞朝外,箭羽朝内。
“箭是七圈。左神策军用七圈。箭镞形制也近似。所以推断箭出自左神策军。”
她停了一下。
“左神策军归宦官管。宦官近御前。于是再往上推,就是长安要杀我。”
屋里没有人说话。
沈韫抬眼。
“每一步都说得通。”她声音很轻,“有时候,不需要证据。只需要说得通。”
梁崇义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支箭:“今日的话,不要出这间屋子。”
薛南阳皱眉道:“左神策军换箭那份奏报,我记得。永安七年夏初归档,去年年底盘库,还在文书库。”
他说完,又看向庞充:“庞将军永安七年冬在金州道截过一批来历不明的军械,也封在襄阳库中。”
庞充一怔:“你还记得?”
薛南阳道:“经手入库的东西,我都记得。”
梁崇义抬眼,看了薛南阳一眼。
李钊把手里的箭放回案上。
梁崇义道:“先往长安方向查。城中加防,西苑、祠堂、府库、文书库,都增两班守卫。其他一切照常。”
沈韫看着他,也点头:“照常。”
入夜之后,众人散去。
殷亮被留在西苑厢房里养伤。
沈韫去看了他。
殷亮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殷校书。”沈韫站在门边,客客气气地开口,“不好意思,你带来的米糕在混乱中压碎了,还害你受了伤。”
殷亮连忙道:“不妨事,很快就会好了。”
伤口还在痛,他脸白得厉害,却仍强撑着同她客套。
沈韫点点头。
“你先留在这里养伤,伤好了再走。”她顿了一下,“毕竟我们的棋还没下完。”
殷亮怔了怔。
沈韫转身出去。
庞充在院里等她。
他低声说起永安七年冬金州道那批军械。
箭、弓弦、甲片,都是从长安方向流出来的。他当时截下后上报沈昭,沈昭让他原样封存,送回襄阳。
沈韫听完,只问:
“那批军械还在?”
“在。”庞充道,“牙兵营军械库最里面的铁箱里。钥匙一把在老韩手里,一把在老梁手里。去年年底盘过,数量对得上,一支不少。”
沈韫嗯了一声。
庞充看着她:“你觉得今日的箭,和那批有关?”
沈韫没有答,她只是道:“庞叔,回去吧。今日算我和殷校书命大。这几日韩叔会加强守备。”
庞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夜已深,沈韫一个人坐在案后。案上那两支箭还并排放着,首尾相接。她把箭拿起来,翻过来看箭羽根部。七圈麻线,一圈压一圈,收口内藏。她用指甲掐住线头,轻轻往外抽。线头从收口处脱出来,极细。
她把线头绕在指尖,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神策军的箭,缠圈用的是熟麻线,这支箭用的是生麻。
生麻比熟麻硬,韧性差,但便宜,襄阳本地就能买到,少府监不用生麻。
财大气粗的少府监从来不用生麻。
她把线头从指尖解下来,重新塞回收口里。收口合拢,和原来一模一样,外面摸不到疙瘩。
再查下去,就不是往长安查。
是往襄阳查。
往牙兵营,往军械库,往文书库,往那些仍能自由出入节度使府的人身上查。
查下去,今日站在书房里的那些人,就再也不能站在同一间屋子里。
她把线头从指尖解下来,重新塞回收口里。
然后把箭放回案上。
像什么都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