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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御史台

作者:牛肉面师傅字数:4.8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06:34
第118章 御史台

天刚蒙蒙亮,内室的门便被轻轻推开。

崔嬷嬷进来时,脚步已经放得很轻。

她原本只是照例来看沈韫夜里疼得如何,药有没有再热,温水囊是否需要更换。

帘子掀开一半,她便停住了。

谢长宁外袍仍穿得整齐,长腿却半曲在床沿,手臂从沈韫颈间横过去,将人牢牢拢在怀里。

沈韫已经醒了。

她本就睡得轻,夜里一点风声、一声门响,都能把她从梦里惊出来。崔嬷嬷推门时,她便已经睁了眼。

谢长宁还没有醒,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心仍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想不明白什么。

沈韫看了他片刻,又看向崔嬷嬷。

两人隔着床帐对视。

沉默得吓人。

过了一会儿,谢长宁醒了。

他先察觉到怀里的人还在,然后才顺着沈韫的目光回头看到帘外站着的崔嬷嬷。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

崔嬷嬷站在外面,神情平静得近乎可怕。

谢长宁刚想起身撑着床沿准备下榻,一翻身,手臂没撑住。

整个人直接从床沿掉了下去。

“砰”一声。

谢长宁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一时间没有动。

沈韫也愣了一下。

崔嬷嬷低头看他。

屋里安静得连炭火轻响都听得见。

谢长宁觉得,这一刻大约比当着御史台的人验伤还难熬。

他很快站起来:“嬷嬷……”

崔嬷嬷没说话,只是走进来,先把床上的汤婆子取出来放到一旁,又伸手探了探沈韫的额头:“娘子夜里还难受吗?”

沈韫道:“后半夜好些。”

“醒过几次?”

“两次。”

“药呢?”

“喝了。”

崔嬷嬷看向谢长宁。

谢长宁道:“子时后又服了半碗。”

崔嬷嬷点头,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看见。

谢长宁站在一旁,反而更不自在。

他原以为至少会挨一句男女有别。

严重点怕是要再背个登徒子的名声然后被崔嬷嬷叫人直接丢出去。

可崔嬷嬷什么都没说,她的神情甚至称得上平和。

沈韫已经撑着床沿坐起来,脸色仍旧苍白,却比昨夜好了一些。

她看着谢长宁。

他今日似乎比平时更安静。

衣袖有些皱,眼下也带着疲色。可真正不一样的,并不是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像隔着一层什么。

叫人看不明白。

沈韫问:“什么时辰?”

崔嬷嬷答“卯初。”

“御史台呢?”

“宗大夫派人递话,说殷校书昨夜未受刑,也未正式落供。曹安与纸铺伙计仍分开看守。”

沈韫换衣起身。

照旧一身白衣。

春芜看着沈韫眼下的青,忍不住问道:“娘子,要不要压一层脂粉遮一遮?”

“不必。”

谢长宁站在屏风外,听见这句,抬了一下眼。

沈韫衣冠整肃,神情平静。

又是那个所有人都熟悉的沈大人。

昨夜那个在他怀里低声说别走的人,仿佛从未存在过。

梦里的第一个沈韫一身鸦青半臂裙,坐在宣忠堂里。

又一个沈韫穿着孝衣,靠在他肩上。

最后一个沈韫赤足站在铜镜前吻他。

他说不清哪一个更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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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沈韫被带进御史台西堂。

陆观棋比她早到半个时辰,已经单独落过供,此刻候在东偏厅。魏王府送来的两只黑漆封匣留在堂上,匣口交叉贴着王府与御史台的封签。

御史大夫宗敬居中而坐,中书舍人与兵部郎中分列两侧。案上摆着进奏院封存册、魏王府协查牒、京兆府所送案目,另有一只白木封匣。

匣中是吕岩昨夜的初录。

宗敬没有寒暄:“此案牵涉工部尚书、魏王府。自今日起,由本官亲自接手。”

他按住封匣。

“吕岩昨夜收人、辨纸、初问,所有记录原样封存。今日起,不再由他主理,也不准他接触正式供状。”

沈韫看了一眼那只匣子。

昨夜谁先被拿、谁先被问,已经无法抹去。

但至少从这一刻起,吕岩不能再替这桩案子决定方向。

主簿展开京兆府送来的案目:

“山南东道进奏院搜求宁王抄件、遣人北递事——”

“改。”

宗敬只听了一句。

主簿一怔。

“改作北运纸货夹带沈宅、宁王府抄件案。”

宗敬将案目推回去。

“谁在搜求,谁命人北递,尚未查明。京兆府无权先替供词下结论。”

主簿当场撤去旧案目。

纸张折起时,声音极轻。

沈韫却盯了很久。

“搜求”“遣人”。

这两个词一旦写进案名,往后每一件真事都会自动变成罪证。

宗敬命人打开另一只封匣。

北递五纸被逐张取出,平铺在案上。

兵部郎中拿起其中一张,翻到背面。旧字已经刮洗过,仍能辨出残缺的司名与年月。

“兵部废稿。”

宗敬问:“若要伪造沈宅旧事,为何不用新纸?”

兵部郎中没有回答。

沈韫看着那几张纸:“因为新纸只会让人想到有人临时誊造。”

宗敬抬眼。

“写在兵部废稿上,便像从官署旧档中流出来的。”沈韫道,“沈宅被抄以后,旧物原本就经过官府。正面是沈宅与宁王府,背面又留着兵部旧字,旁人第一眼不会先问是谁编的,只会问是谁从官署卷库里取出的。”

中书舍人道:“而且纸货送往灵州。”

“是。”沈韫看着纸背残字,“沈家旧事、兵部废纸、北递朔方,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家宅往来便像成了边军密事。”

宗敬问:“所以这纸是故意选的?”

“臣以为是。”

兵部郎中沉声道:“也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线。”

沈韫道:“能把御史台引向兵部废纸的经手人,却未必能引回旧抄的源头。”

宗敬将纸放回案上:“那便先沿着这条线查。”

御史台主簿翻开案卷,只念了最短的一段时序:

“重阳日,崔玄度进入进奏院。次日,沈韫命殷亮查沈宅旧仆;魏王府出协查牒。殷亮从曹安处取回旧纸,给钱十贯,未立字据。旧纸中夹有半张宁王府残礼。再一日,同类抄件出现于北运纸货。”

宗敬问:“有无错漏?”

“时序无误。”沈韫道,“但殷亮事先不知道曹安给他的纸写了什么,是偶然夹见,不是专程索取。”

宗敬向主簿道:“添上。”

兵部郎中问:“是否偶然,尚未查清。”

“所以才只能写夹见。”沈韫看向他,“不能写搜求。”

宗敬没有让两人继续争,只问:“崔玄度为何让你查旧宅?”

“查家父入京后见过什么人,宅中动过什么东西,案发前后是否有箱笼失踪。”

“提过朔方?”

“提过。”

中书舍人抬眼。

沈韫道:“他让我离朔方远些。独孤云正借沈昭之死责问朝廷,若进奏院此时与朔方接触,旧案便会变成藩镇要挟御前的筹码。”

“他刚警告你不能碰朔方,你的人便找到了独孤氏残礼。”

“所以有人选中了这张纸。”

“你认定有人栽赃?”

“我认定北运抄件并非进奏院送出。”

宗敬翻开封存册。

沈韫继续道:“原纸发现当日即另封入匣。臣同时下令,不查独孤晟,不问宁王府,不接触朔方旧人。记录早于北运纸货被截。”

兵部郎中看过那一页:“也可以是预先留的退路。”

沈韫道:“案中凡对臣有利的记录都算遮掩,便无须核问了。”

宗敬合上册子:“眼下只确认它写在北递文书出现以前。谁看过残礼?”

“殷亮、臣、崔嬷嬷、春芜。”

“陆观棋?”

“没有。”

“魏王?”

“不知道。”

中书舍人道:“魏王给了你人,给了你协查牒,却不知道你查出什么。”

“是。”

堂中静了片刻。

魏王知道,可以写成授意。

魏王不知道,又可以写成纵容。

沈韫昨夜已经想过这一层,所以此刻答得很快,也很冷。

宗敬问:“独孤晟当年为何去进奏院?”

“宁王府试探过我的婚事。”

“沈昭答应了吗?”

“没有。我父亲不愿宁王府插手襄阳,也认为独孤晟即便入赘,日后仍可能干涉襄阳内政。当年凡试探山南东道、或向沈家问亲者,进奏院都按同一旧例回赠土物与《襄阳赋》。独孤晟所得并不特殊。”

“旧例可核?”

“可以,臣入京以来一直住进奏院,因此人情往来多登记在大宅礼簿,进奏院另抄副本。”

宗敬道:“先不启封旧礼簿。需要时由御史台直接核。”

他将话题截断,没有让这一张残礼再长出更多枝节。

随后问到十贯钱。

沈韫道:“给钱无据,取纸未录,是殷亮的程序过失,也是臣用人失察。”

兵部郎中问:“你认?”

“认。”

“那为何昨日不补契?”

“现在补,便是改证。”沈韫看着案后三人,“该罚的过失,臣不替他遮掩。但程序有失,不能直接写成受命北递。”

宗敬让主簿将这句话完整记下。

中书舍人又问:“北运抄件若真送到朔方,对你翻沈昭案有没有好处?”

“有。”

“那你没有想过?”

“没有。”

“没有想过,还是没有来得及?”

沈韫抬起眼:“御史台可以查臣做过什么。不能拿一件尚未发生的事,替臣写出一个尚未来得及的念头。”

宗敬看了她片刻,没有再问。

他打开昨日往来文书的留底。

先是魏王妃的手书。

再是崔玄度那一句。

宗敬问:“收到崔玄度的信时,你怀疑过他?”

“怀疑过。”

“怀疑他什么?”

“怀疑他早知有人要借沈宅做局,故意引我查曹安。也怀疑他只是被人借了手。”

“为何不查?”

“我不能查。”沈韫语气平静,指尖却压在案边,“我派人去崔府,是涉案双方私下接触;问魏王府,是串供;动封存册,是改证。有人先把我能走的路都改成了罪名。”

堂中一时无声。

宗敬问:“所以你只回未奉命查宁王,未奉命查朔方?”

“是。”

“为什么写未奉命,不写未查?”

“独孤氏残礼确实已经被发现。事实不能抹掉。臣只写清崔玄度从未下过那道命令。”

宗敬将两封文书重新封好:“第一供到此。”

主簿把问录送到她面前。

沈韫逐字看完,改掉一处“搜求”,在末尾落押。

起身时,她问:“殷亮何时落供?”

“正在问。”

“我能见吗?”

“不能。”

“什么时候能见?”

“等第一供核完。”宗敬看着她,“今日你只能等。”

沈韫没有说话。

她最厌恶的便是等。

谢长宁见她从西堂出来,先把案边冷掉的茶撤走,重新倒了一杯温水。

她没有多话,接过水坐下。

陆观棋已经落完供,在东偏厅候命。两名台吏守在门侧,三人说话都压得很低。

等沈韫喝了几口水,陆观棋才问:“问到殿下了吗?”

“问了。”沈韫双手握着杯壁,“问魏王是否知道协查牒最后会开出独孤氏残礼。”

陆观棋沉默了一下:“殿下确实不知道。”

“所以才麻烦。”沈韫低头看着杯中轻晃的水,“他若知道,可以写成授意。他不知道,便成了给我人、给我牒,却连我查到哪一步都管不住。”

谢长宁道:“圣人会觉得魏王纵容你借他的名义行事。”

“也可能觉得殿下故意装作不知道。”陆观棋声音更低,“两种都不好。”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西院问讯还在继续。

隔着院墙,时常能听见门锁开合。书吏抱着封匣往来,脚步很快,谁也不向偏厅多看一眼。

谢长宁替沈韫换了两次温水。

她脸色越来越白,手却始终捏着着那张已经作废的京兆府案目。

“殷亮昨日出去时,还以为今日能回来补契。”她忽然道,“现在契不能补,人不能见。可京兆府已经先替他写好了,他是奉我之命搜求宁王抄件。”

谢长宁把温水推近:“宗敬改了案名。”

“案名能改。”沈韫闭了闭眼,“先入人心的那一笔,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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