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子夜,明鉴堂里却灯还亮着。
沈韫进来时,披风领口拢得很高,春芜跟在她身后,眼睛红得厉害,手里提着灯,指节攥得发白。
魏王先站起来:“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沈韫道:“见过程元振。”
她声音一出,屋中立刻静了,那声音哑得不正常,像砂石刮过喉咙。
裴蘅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韦燕喜已经走了过来:“他做什么了?”
沈韫没有答,只把披风解下。
领口一松,脖颈上的红痕便露了出来。
一道很清晰的指痕横在喉侧,屋里这些人,没有一个看不懂。
屋里的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韦燕喜伸手扣住她手腕:“坐下。”
沈韫看她一眼。
韦燕喜没有松手:“坐下。”
沈韫终于坐了。
春芜立刻去倒水,手抖得茶水洒了半盏。卢令仪接过杯子,亲自送到沈韫手边:“先喝水。”
沈韫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一入喉,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卢令仪看见了,脸色更冷:“他掐你?”
沈韫把茶盏放下:“嗯。”
韦燕喜看向魏王:“你的人呢?”
魏王没有立刻说话。
沈韫道:“净业寺外有人守着。程元振不会真杀我。”
韦燕喜冷声道:“他差一点就杀了。”
“差一点和杀了不一样。”沈韫道,“他只是想确认我怕什么。”
卢令仪忽然道:“你们先出去。”
屋中一静。
魏王看向她。
卢令仪没有看魏王,只看着沈韫脖颈上的红痕。
裴蘅指了指自己:“我也?”
卢令仪淡淡道:“尤其你。”
裴蘅看了沈韫一眼,到底没有说什么,起身出去了。
魏王仍站着。
卢令仪这才抬头看他。
“殿下。”
魏王沉默片刻,终于道:“我就在外面。”
门合上后,春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娘子,他……”
沈韫道:“别哭。”
春芜立刻低头擦泪,可越擦越多。
韦燕喜蹲在沈韫面前,伸手要碰她脖颈,又在离伤痕半寸处停住。
“疼不疼?”
沈韫道:“不疼。”
韦燕喜抬眼看她。
沈韫又道:“很疼。”
这句一出,韦燕喜眼眶忽然红了。
她宁愿沈韫说疼。
怕的就是沈韫连疼都不肯认。
卢令仪拿来帕子,蘸了冷水,轻轻敷在沈韫喉侧。
沈韫闭了一下眼,指尖微微攥住袖口。
卢令仪低声道:“程元振今日是在羞辱你。”
“他猜到了。”
韦燕喜问:“猜到什么?”
沈韫睁开眼,烛火映在她眼底:“他猜到我手里还有一张牌。”
卢令仪的手停了一下。
沈韫声音嘶哑,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我怀疑,进奏院夜袭和沈恪遇害,不是圣人明旨。”
屋中彻底安静下来。
春芜猛地抬头。
韦燕喜也愣住。
卢令仪看着沈韫,半晌没有说话。
沈韫继续道:“圣人要杀我阿爷,贬播州,追赐死,都是圣人意思。可圣人未必下过诛连子女的明旨。”
韦燕喜低声道:“你是说……程元振矫诏?”
“或者借旨妄杀。”沈韫道,“圣人疑沈昭,程元振替他多走一步。圣人要夺襄阳,程元振替他拔除沈氏。”
卢令仪慢慢放下手里的帕子:“你有什么证据?”
“现在还不能算铁证。”沈韫道,“但有四处互证。”
她抬手,指尖轻轻按住茶盏边缘,像在压住自己喉间的疼。
“第一,进奏院夜禁巡报。金吾卫证词里,有人听见夜袭者喊诛灭沈氏女。”
春芜脸色白得厉害。
沈韫没有看她。
“若只是奉旨缉拿逆臣家眷,为什么从角门进?为什么避金吾卫?为什么要杀我,而不是押我入宫问罪?”
韦燕喜低声道:“因为那道旨意见不得光。”
“第二,迁转录。”沈韫道,“圣人秘密授李钊权柄,命他襄阳有变,可权理诸事。这里面只说明圣人想让李钊接手山南,分化沈氏旧部,没有明说杀沈恪、杀沈韫,并且杀我父亲的口谕里,只写了我父亲。”
卢令仪接道:“若有诛杀沈氏兄妹的明旨,李钊手里该有更重的文书。”
“没有。”沈韫道,“至少我查到现在,没有。”
韦燕喜问:“第三呢?”
沈韫停了一下。
“李钊临死前亲口承认,是他把沈恪行踪报给北衙,这句话在李钊案卷里有,襄阳节度使府诸将与我共同签押。”
屋里灯火轻轻一晃,韦燕喜的手猛地攥紧。
沈恪两个字,对沈韫来说太重,她却说得平静,像在念一份别人的供词。
“如果圣人已有明旨诛杀沈恪,北衙不需要等李钊报行踪。沈恪入京路线、随从、驿站,兵部和驿司都能查。”
卢令仪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所以圣人给的是疑心,程元振补成了杀局。”
沈韫点头。
“第四呢?”韦燕喜继续问道。
“当夜逃出长安时,我与韩叔在春明门外遭遇神策军截杀,人不多,杀出去了,但是后来的夜禁巡报里,写当夜诸城门无异动,说明巡报被人改过了。”
韦燕喜忽然站起来,在屋中走了两步,又停住:“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沈韫看向她。
韦燕喜眼睛红着,声音却压得很低:“你早就想到了,对不对?”
沈韫沉默。
韦燕喜继续问:“你一个人憋到现在?”
“这张牌太重。”沈韫道,“一旦打出来,会直接问到圣人面前。”
卢令仪低声道:“问圣人有没有下旨杀沈韫。”
沈韫笑了一下。
“程元振今晚替我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屋中三人都沉默下来。
沈韫声音哑得厉害:“还有一件事。”
卢令仪看向她。
沈韫垂下眼,像是在斟酌一个很普通的军务细节:“程元振最后提了谢长宁。”
韦燕喜立刻看向她。
春芜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沈韫却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把这句话单独拎出来。她停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
“谢长宁在奉天医帐,而奉天如今本就不能再乱。”
卢令仪伸手握住沈韫的手。
“涵钧。”
这是卢令仪第一次这样叫她。
沈韫抬眼。
卢令仪眼眶也红了,可她的声音很稳:“你听我说。谢长宁在奉天,我们立刻派人提醒,不会出事的。”
沈韫下意识道:“我不是……”
她顿住。
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否认什么。
不是担心?
不是害怕?
不是因为谢长宁这个人?
可程元振提起谢长宁的一瞬间,她确实怕了。
那种怕来得太快,甚至没有经过她的判断。像有人忽然从她身后抽走一根她自己都没看见的梁木,整座屋子在那一瞬间轻轻晃了一下。
沈韫低声道:“我只是觉得,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
韦燕喜接道:“给李守拙和马瑾都写信,伤营若乱,总有兵能护。”
沈韫看着她们。
她原本以为,谢长宁这件事只是战局里的一处风险。
可卢令仪和韦燕喜这样看着她,她忽然生出一点极陌生的狼狈。
像她自己尚未命名的东西,已经先被旁人看见了影子。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此刻,她竟没有力气把它重新按回去。
卢令仪握紧她的手:“涵钧,有人在意的地方,不一定只能挨刀。也可以先设防。”
沈韫垂下眼,没有再否认,只是很轻地说:“那就给奉天递信。”
卢令仪又道:“至于程元振矫诏,你不能一个人扛。”
沈韫道:“这件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我知道。”卢令仪道,“但殿下必须知道。”
沈韫没有说话。
卢令仪轻声道:“他已经被卷进来了。从圣人召你入宫对策,从程元振今晚约你,再到你带着这个伤来魏王府,魏王已经不可能说自己不知道。你可以不在所有人面前说。先告诉魏王。至于其他人,知道程元振伤你,已经够了。”
韦燕喜道:“裴蘅那张嘴,今晚最好闭紧。”
沈韫道:“他知道分寸。”
韦燕喜冷笑:“他最好知道。”
沈韫怔了一下,然后她很轻地笑了一声,笑意牵动喉咙,立刻又咳起来。
卢令仪连忙扶住她:“别笑。”
韦燕喜皱眉:“都这样了还笑。”
沈韫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抬头看着二人:“我以为我今晚会很生气。”
卢令仪问:“现在呢?”
沈韫道:“还是很生气。”
韦燕喜道:“那就好。生气比想死好。”
沈韫停住。
这句话和程元振那句“恨比想死好”太像。
可从韦燕喜口中说出来,完全不同。
片刻后,卢令仪起身去开门。
门外果然站着魏王。
裴蘅靠在廊柱边,见门开了,也立刻站直。杜衡、陆观棋和许峥隔得远一些,没有上前。
魏王的目光先落在沈韫脖颈上,又很快移开。
卢令仪道:“殿下进来。”
裴蘅刚要说话,韦燕喜从屋里冷冷看他一眼。
魏王入内。
他只问:“程元振说了什么?”
沈韫抬眼看他。
“殿下,我怀疑程元振矫诏,擅杀沈氏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