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衡到御史台时,雪还没有停。
台门外的青石刚扫过一遍,又覆上一层薄白。两名台吏迎上来行礼,将他引入西厅。
厅内比政事堂冷。窗纸被风吹得轻响,案上没有茶,只有几卷问词。
宗敬坐在案后,看完手中那一行字,才抬起头:“元相。”
“宗公。”
“中书令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来找谁?”
“徐奉先与赵承规。”
宗敬神色不动:“人在台狱,问词入御前。中书若要调人,须有圣旨。”
“我不调人。”元衡道,“我要涉辛成京旧表、徐奉先附奏与赵承规宣慰问目的副录。”
宗敬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过了片刻,他抽出第一卷问词。
“徐奉先第一遍供称,辛成京原表已有‘召戎自重’四字。”
元衡看向他:“第一遍?”
“第二遍,他改口了。河东原表只称宁王与回鹘往来过密,朔方倚外蕃为援,边患不可不防。‘召戎’二字,出自徐奉先自己的附奏。”
屋中风声忽然清晰起来。
元衡问:“为何改口?”
“台中将中书留存的河东表副抄逐句摆给他看。”宗敬道,“原表中找不到‘召戎’二字,他只能认。”
元衡垂眼看着那卷问词:“赵承规呢?”
宗敬打开第二卷:“他第一遍只认奉旨宣慰,不认私问朔方军实。”
“实际问了什么?”
“回鹘归路、朔方各部兵数、宁王是否愿遣子入朝,以及独孤阳、独孤晟、独孤明三人在军中各领何部。”
元衡眉心微动。
这些问题若由宣慰使问出,尚可称为查访。若由北衙内侍逐项追问,意思便不同了。
宗敬将供词翻到末页:“赵承规还漏了一句。宁王当时答他,三子皆在军中,各有职守,非为私蓄,乃为朝廷守边。”
“他为何到第二遍才认?”
“朔方行营接伴吏的旁证里记着这句话。”
元衡闭了闭眼。
徐奉先将“倚外蕃为援”添成“召戎自重”;赵承规则只记三子领兵,不记宁王所说的“为朝廷守边”。
删去与添上的,恰好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宗敬合上问词:“原供不能出御史台。中书可以派两名书吏来抄。只限这三项,抄完即封,由御史台与中书共同押字。”
元衡点头:“可。”
宗敬看着他:“其余问目,中书若要追查,写公牒递来。御史台不替中书问,也不替山南东道问。”
“只替朝廷问?”元衡道。
“只替朝廷问。”
元衡起身,郑重一礼:“有劳宗公。”
宗敬没有还礼,只重新拿起徐奉先的供词。
元衡走到门前时,听见他道:“程元振这些年,总以为所有案卷都要先经他的手,再决定留下哪一句。”
元衡停住。
宗敬将供纸压回案上:“这一回,他看不了。”
元衡离开御史台时,雪已经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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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书转来的三项问词节略送到进奏院时,夜已经深了。
前堂仍亮着灯。沈韫坐在案后,梁睿趴在一张旧舆图旁看会州、灵州与凉州的位置,殷亮则在灯下整理徐奉先与赵承规的问词。
裴蘅进门,将一只纸包放到案上。
梁睿抬头:“胡饼?”
“账。”裴蘅道,“比胡饼难吃。”
沈韫拆开纸包。
里面是几张柜坊票据、数页商队脚簿,还有一张边角被油浸过的草料支给。
裴蘅道:“曹敬的妻女找到了。”
梁睿立刻坐直。
“在哪里?”
“凉州。经会州转过去的。”裴蘅在舆图上点出路线,“妻一人,女一人,另有一名老仆。两匹驮马,一辆小车。到会州以后换入商队,最后去了凉州。”
沈韫问:“路费呢?”
“出自朔方一处军户柜坊。那笔钱封存了三年,平日替军户寄送家用。数目只够她们到凉州安顿,不像有人重金接应。”
“没有河东的人?”
“账面上没有。”
会州兑票数目很小。商队脚簿只写“女眷病弱,不夜行”,草料账上也只有两匹驮马,看不出大队护送的痕迹。
沈韫将票据按时间依次排开。
“这些东西只能证明曹敬死后妻女确实离开灵州,经会州去了凉州。”
“凉州又是曹敬故乡。”殷亮道。
沈韫点头。
独孤晟的口述到这里仅有这一段得到印证。郭怀恩是否见过曹敬、曹敬因何坠马、范志诚为何送走其妻女,都还没有证据。
梁睿问:“那曹敬未必投了河东?”
“现在不能这样定。”
“郭怀恩呢?”
“先查他是否到过灵州。”沈韫道,“即便到过,也要核见面的时日、地点和缘由。”
殷亮道:“若范志诚发现河东掌书记私下见曹敬,可能因此疑他。”
裴蘅脸上的笑意淡了。
“范志诚越忠于宁王,便越容不下一个他认定的内应。”
“所以更要查曹敬究竟怎么死的。”沈韫道。
梁睿低头看着舆图:“谁替曹氏妻女开路引,谁送她们到会州,又是谁替她们换了商队,都能继续问。”
裴蘅笑了一声:“梁小郎君有长进。”
梁睿耳根微红,又道:“郭怀恩离开灵州的日期也要查。若他真见过曹敬,两件事总有先后。”
殷亮接道:“还有曹敬死后的文匣、印信与随身账册。”
“还有马。”沈韫道。
裴蘅看向她。
“人说是坠马而死,马总不会一同消失。军马有籍,私马也有来处,鞍具最后落到谁手里,可以查。”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脚步声。
春芜掀帘进来,身后跟着谢长宁。
谢长宁穿着青色外袍,肩头带着夜露。进门先看沈韫,随后便看见她手边已经冷透的药盏:“药又没喝。”
沈韫顿了一下。
裴蘅往旁边挪了半步。梁睿也立刻低下头,仿佛舆图忽然变得十分要紧。
“案子还没——”
谢长宁看着她。
沈韫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春芜很快换来热药。谢长宁将药盏放到她面前:“先喝。”
裴蘅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韫冷冷看过去,裴蘅立即仰头研究屋梁。
等她喝完药,谢长宁才替她诊脉:“今晚最多再看半个时辰。”
“不够。”
“半个时辰。”
裴蘅道:“谢先生已经很宽厚了。”
沈韫没有理他,只把曹敬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谢长宁看向案上的草料账:“坠马?”
“独孤晟的口述,尚未核实。”
谢长宁点了点桌上的纸:“先找仵作验状。”
梁睿问:“验状能看出是不是坠马?”
“头面、肩背、肋骨的伤,和遭人击打不同。若被马拖行,腰腿会有大片擦伤;若遭踩踏,胸腹与肢骨也有痕迹。”谢长宁道,“即使尸身已经下葬,也可以问当日收尸、洗身、换衣的人。见过那身伤的人总会留下几个。”
裴蘅眼前一亮:“谢先生还懂仵作?”
谢长宁道:“在伤兵帐里也得帮忙验伤断官司。”
殷亮继续问:“马具呢?”
“镫革、鞍带、马口都要查。若有人伪造坠马,未必只会动尸身。”
沈韫抬头看了谢长宁一眼,又说:“曹氏妻女离开灵州时带走了什么,也值得问。若只有衣物细软,多半是逃命;若带走文匣、旧信或账册,便可能有人知道那些东西不能留下。”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道:
今查得曹氏妻女于曹敬死后经会州入凉州,路费出自朔方军户柜坊。此证仅可核其实有离开灵州之事。
郭怀恩是否入灵州、曹敬是否与之相见、曹敬死因及范志诚遣送女眷之缘由,均未可定。
请核郭怀恩行程、曹敬验状、曹氏女眷路引与护送人名,并查曹敬死后马匹、马具、文匣及印信去向。
殷亮将节略吹干:“送魏王府?”
“一份魏王府,一份中书,御史台暂不送。等验状或马匹有了下落,再交宗敬。”
谢长宁看了一眼窗外:“半个时辰到了。”
沈韫刚要开口,他已经合上她面前的案卷。
裴蘅立即起身:“我去送节略。”
殷亮也抱起文书:“我去封卷。”
梁睿收起舆图:“我去放图。”
三个人走得很快,前堂里只剩沈韫与谢长宁。
沈韫看着被合起的案卷:“还没看完。”
谢长宁把药盏收到一旁:“死人明日还在那里,活人要睡觉。”
沈韫沉默片刻,没有再争,只是抬头看他。
檐下偶尔传来融雪滴落的声音。
谢长宁低头整理药箱,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她前两日去见了谁,也知道那桩旧事早已说清。她从前便明明白白告诉过他,无意就是无意。
他信她。
可方才那个名字落在案上时,一点细微的酸意还是从心口浮了上来。来得没有道理,也没有去处。他们之间尚未说定什么,他连问一句都显得无端。
沈韫朝他伸出手:“坐太久,腿麻了,拉我起来。”
谢长宁看着她伸来的手,握住稍一用力,沈韫借势起身,腿上仍有些麻,往前踉跄了半步。谢长宁顺势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进怀里。
沈韫在他胸前站稳:“我是让你拉我起来。”
“怕你站不稳。”
“已经稳了。”
谢长宁没有松,反而将手臂收紧了些。
沈韫抬眼看他:“你今日有些不对。”
“我没有不高兴。”
她顿了一下:“我没说你不高兴。”
谢长宁不说话了,只低下头,将脸埋进她颈侧。
沈韫被他的呼吸弄得有些痒,偏了偏头,却没有推开,只是顺手环住他的腰,摸了摸他的后脑。
她从前在襄阳见过刚从平叛战场回来的年轻军士。白日看着无事,入夜却怕声音、怕独处,有人非得攥着同袍的衣袖才能睡。军医说那是惊悸未定,过些日子便好。
谢长宁在奉天与永寿的伤兵帐里待了那么久,入夜离不得人,或许也是如此。
“累了?”她问。
“有一点。”
“那便抱一会儿。”
她答应得太自然,谢长宁便知道她想错了,只将脸埋得更深,鼻尖贴近她颈侧。问不得的事便不问,至少眼前这个拥抱,是她亲口准了的。
沈韫仍在慢慢摸他的头发:“好些了吗?”
“嗯。”
“那松开?”
谢长宁沉默片刻。
“还差一点。”
沈韫便继续让他抱着。
她稍稍偏过脸,鬓边散下的碎发便从谢长宁的眉骨上轻轻拂过。
谢长宁忽然想起在谢白苏案头看见一本小娘子们爱读的话本。他当时随手翻了两页,章回前印着一联小诗:
云鬓相挨香暗度,低低未语已关情。
他那时只觉得写得黏腻,看过便将书合上了。
不知为何,此刻却记得这样清楚。
碎发相缠,呼吸相闻。
谢长宁没有退,沈韫也没有躲。她只是觉得耳边有些痒,稍稍缩了一下肩。那点细微的动作落在他怀里,反倒像是无声地往他身前偎近了一寸。
谢长宁按在她腰后的手掌缓缓收紧。
沈韫只当他还没有缓过来,安抚似的拍了两下。
方才那点无处可去的酸意被她这样抱着哄了片刻,便悄悄混进了甜里,谢长宁却也因此愈发不肯松手。
过了一会儿,沈韫忽然道:“明日该换药了。”
谢长宁这才抬起头:“你有空?”
“上午去中书,申时以前回来。你午后直接过来。”
“若回来迟了呢?”
“我答应替你换药,就会按时回来。”
谢长宁看着她,唇边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好。”
沈韫摸了摸他的耳朵。
“为什么耳朵这么红?”
“有点热。”
“那别抱了。”沈韫偏头看他,“你再不走坊门关了。”
谢长宁嘴上应了一声,手却又在她腰间停了片刻,才慢慢放开。
沈韫对此毫无所觉,只牵住他的手。
“走吧。”
两人一同走出前堂。廊下积雪未化,灯光落在雪面上,冷白里透着一点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