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衡没有立刻答。
这一停,魏王的脸色终于变了。
二十年前杨喜顺扶圣人入宫即位,后来圣人扶程元振,分杨喜顺的权,夺杨喜顺的兵,最后杀杨喜顺。
他过去知道宫门那一夜有多险,也知道圣人为什么既倚重程元振,又忌惮程元振。可他不知道在杨喜顺那条路上,还压着一个临淮王。
元衡缓缓道:“据说,临淮王不是病死的。”
梁睿猛地抬头。
沈韫没有动。
元衡继续道:“当然,史书不是这样写。史书写他忠武劳瘁,久疾薨于徐州。朝廷给足哀荣,画像还在凌烟阁,太庙岁时告祭,也少不了他的名字。”
他看着案上的灯影。
“他们说,临淮王是被恩典一封一封催死的。”
堂中风声忽然清楚起来。
“不是杀头。不是赐死。不是下狱。是问安,是宣慰,是迁官,是赐药,是赐帛,是问他母亲,是召他弟弟。每一道都写得漂亮。漂亮到后来谁也挑不出错。”
梁睿忍不住低声道:“可临淮王没有反。”
元衡看了他一眼:“史书也没写他反。”
“那为什么……”
梁睿问到一半,自己停住。
魏王低声道:“因为他不敢入朝。”
元衡点头:“他来,怕死在宫门里;不来,便是去就可疑。后来听说他想收江淮租赋自给。再后来,他病了。再后来,朝廷给他极厚的体面。铁券、赠谥、画像、祭告,一样不少。朝廷已经把忠臣该有的体面都给足了。谁再问他为什么死,便像是不知足。”
这话落下,堂中许久无人出声。
沈韫忽然问:“我阿爷知道吗?”
元衡看向她。
灯火落在沈韫脸上,她神色很静,眼睛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元衡没有马上答。
过了片刻,他才道:“他不只是知道。”
沈韫的手指慢慢扣住案沿。
元衡声音更低:“他在里面。”
堂中骤然安静。
“临淮王镇河南、淮南、山南东道诸军时,沈昭正在淮西。后来襄阳之乱,也在那一线调兵,沈昭移镇襄阳两年后临淮王死。兵部里都说,临淮王当年很看重沈昭。”
沈韫没有眨眼。
元衡继续道:“这话老夫不能保真。但那几年,朝中都说临淮王活着时,诸将不敢仰视。说他一到徐州,许多原本各怀心思的人,便都不敢再动。”
裴蘅低声道:“沈昭亲眼见过?”
元衡看着沈韫:“他见过临淮王活着时,怎样压得诸镇低头。也见过后来,临淮王怎样不敢入朝。”
临淮王对他们这些年轻人来说,是凌烟阁画像,是史书题名,是朝廷粉饰得极好的忠武旧臣。可对沈昭来说,那个人是活过的,是站在军阵前、能让诸将畏服的天下名帅。
然后那样的人,也被一封一封恩诏逼到无路可走。
沈韫垂下眼。
她忽然想起沈昭刚入京的那几日。
白日应付完朝臣,应付完来拜访的官员,晚上就一个人坐在进奏院前堂。
她披衣过去看过几次。
他没有看舆图,也没有看军报。
只是看着案上放着的一柄旧刀。
那时沈韫以为,他是在想裴茙叛乱后的收尾。
现在才知道,也许他想的,是更早的死人。
卢令仪轻声道:“所以沈节帅入京时,已经知道自己走的是哪条路。”
沈韫没有答。
裴蘅脸上没了笑:“所以不能联名上书。”
沈韫答:“因为会被写成外臣逼宫。”
元衡点头:“今日若无铁证,只凭几个大臣、几个节度使联名请诛程元振,圣人第一个想到的,不会是清君侧。”
魏王道:“会是宫门又要换主人。”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喉间发紧,他比堂中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句话有多重。
元衡道:“所以要查。要让案卷自己说程元振该死。不能让人觉得是外朝逼圣人杀他。也不能让人觉得是魏王逼圣人杀他。”
魏王府若在此时跳得太急,程元振就能把所有东西改写成皇子结党、外臣逼宫、藩镇借机清君侧。
韦燕喜忽然道:“那杨喜顺呢?”
众人看向她。
“杨喜顺死了,程元振接了。若程元振死了呢?”
魏王和元衡没有立刻答。
沈韫却说话了。
“所以不能只杀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刀从哪里递出来。”
她说得很慢。
像是在说给别人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杨喜顺死了,程元振接过去。程元振死了,若宫门、宿卫、符节、军报、递铺仍旧在同一条暗路上,还会有下一个人。”
魏王忽然觉得沈韫眼中有一种很熟悉的锋利。
像沈昭。
也像某种比沈昭更冷、更难回头的东西。
元衡道:“沈韫,这话只能在这里说。”
沈韫点头:“我知道。”
梁睿仍旧怔怔坐着。
这一夜,他学到的第一件事,是朝廷可以把一个人杀死,再把他供起来。
元衡把马瑾的信收起。
“郭怀恩还有半个多月入京。御史台那边会继续问那几个活口。在此之前,魏王府不要有大动作。”
魏王点头:“孤明白。”
元衡看向沈韫:“你也不要动。”
沈韫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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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进奏院已经过了亥时。
前院灯还亮着,宋伯披着旧袄先迎上来,低声道:“娘子,谢先生在东书房。”
沈韫下车的动作停了一下。
梁睿脸色仍有些白。
临淮王旧闻像一道冷风从凌烟阁画像底下吹出来,吹得他到现在都没缓过神。
沈韫看了他一眼:“回去睡。”
梁睿点头,又忍不住道:“沈姐姐……”
“明日再问。”
梁睿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头:“是。”
沈韫进书房门时,谢长宁抬眼看她:“亥时三刻。”
沈韫顿了一下:“魏王府议事久了些。”
“我知道。”谢长宁道,“晚饭吃了吗?”
“吃过。”
“吃了多少?”
沈韫沉默。
谢长宁道:“又只吃了一口。”
“魏王府有点心。”
“吃了吗?”
沈韫更沉默了。
谢长宁没有说话,只是起身去取食盒。
沈韫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随后伸出去,轻轻拉住了他的袖角:“你别生气。”
她的手指只是拢住一点布料,像确认人还在,也像求他不要继续说重话。
小时候她犯错,崔音要骂她,她便会这样去拉母亲的袖子。
阿娘若真气急了,会冷着脸把袖子抽走。
可更多时候,崔音只是低头看她一眼,叹一口气,说:“你呀。”
然后那顿骂便轻了一半。
长安的这些年,她不会这样拉任何人的袖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怕他生气,也许他生气之后真的会像那年在襄阳一样转身一走了之。
像沈昭走的时候一样,再也不回来。
她慢慢松开手。
“我……”
谢长宁忽然道:“我没生气。”
沈韫抬眼。
谢长宁看着她,声音仍旧平静,只是比方才低了些。
“我只是问你有没有吃饭。”
沈韫道:“这通常就是生气。”
谢长宁停了一瞬:“那我少问一句。”
沈韫看着他。
这句话并不像谢长宁平时会说的,她一时没有接上。
谢长宁却已经取过一旁食盒:“春芜留了粥。先吃几口。”
“我不饿。”
“吃几口。”
沈韫低头看那碗粥,乖乖端起碗。
她吃得很慢。
谢长宁坐在旁边看着她,等她吃了半碗,他才道:“魏王府说了什么?”
沈韫手里的瓷勺停住。
这事不该随便说。
元衡已经提醒过,临淮王旧闻只可在魏王府那间明鉴堂里说。哪怕是旧闻,哪怕只是中书老人嘴里的鬼话,也不能随意外传。
她低头看着碗中的粥。
谢长宁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沈韫道:“元衡说了一件旧事,临淮王。”
谢长宁神色微动。
沈韫道:“你知道?”
“知道书里的。”
“那不够。”沈韫把勺子放下,声音很轻,“元衡说,临淮王不是病死的。他说那是鬼话,不算案卷,也不能保真。”
她停了一下。
“但临淮王是被一封一封恩诏催死的。”
谢长宁眉心微微皱起。
沈韫简要说了一遍,没有添枝加叶,说到沈昭时,她停了很久。
“我原来以为,阿爷只是防程元振。现在才知道,他防的可能不是程元振一个人。”
她说完,像终于耗尽了力气,闭了一下眼。
谢长宁起身,把她面前的粥碗收开:“今晚不能再看案卷。”
沈韫道:“我知道。”
“也不能再想这件事。”
“这个我做不到。”
谢长宁看着她。
沈韫抬眼:“我不会骗你。”
她说这句话时很平静,谢长宁心口却微微一顿。
她知道这事不能外传,但她还是告诉了他。
她只是信他。
谢长宁低声道:“去睡。”
沈韫道:“我睡不着。”
“躺着。”
“躺着也会想。”
“我等你睡着再走。”谢长宁把灯移远,起身把矮榻上的几卷文书拿开,“躺下。”
沈韫没有再争。
她今日确实累了,脑子像被一件旧事从中间劈开。临淮王、杨喜顺、沈昭、凌烟阁画像、宣忠堂夜灯,几件事在她脑中反复交叠。
她躺下后,谢长宁替她盖上薄毯。
她闭着眼,仍旧能感觉他坐在不远处。
这种感觉很奇怪,书房还是那间书房,火盆还是那只火盆。案卷、药箱、灯影、窗纸,都在原处。可谢长宁坐在那里,屋中的声音便像有了一个能落下来的地方。
沈韫安静片刻,心口微微松了一下,却道:“你若有事,可以先走。我会睡。”
话说出口,她便看了一眼他的药箱。
药箱还放在案边,谢长宁也没有起身。
“我没有事。”他说。
沈韫闭上眼。
她想,自己今夜已经吃了半碗粥,没有争执,也答应了睡觉。若能很快睡着,谢长宁大约便不会再生气。
明日也还会来。
谢长宁坐在榻边,一直没有说话。
沈韫闭眼前看了他最后一次。
他的神色仍旧很静。
她只当自己还不够乖。
谢长宁坐在榻边,看着她气息一点点放缓。
他知道她今夜会梦魇。
这种旧事对旁人只是旧事,对沈韫不是。临淮王被一封一封恩诏催死,沈昭亲眼见过,而沈昭后来也被一张一张文书、一封一封奏供拖进死局。
这两件事一旦在她脑中接上,今夜就不会安稳。
书房里安静下来。火盆里的炭偶尔发出一点裂开的细响,窗外夜风一阵一阵。谢长宁坐在榻边,没有看书,也没有看药方。
他只看着她。
她睡着时也不安稳,眉心微蹙,手指蜷在薄毯边缘,像仍在抓什么。谢长宁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露在毯外的手放回去。
刚放回去,她便又蜷紧了。
谢长宁停住。
他想起方才她拉住他袖角,说:“你别生气。”
那句话说得很轻,几乎像撒娇。
可谢长宁没有觉得暖。
她今日太听话了。
让吃饭便吃饭,让睡便睡;他说一句,她便立刻答应一句。仿佛只要做一个足够省心的病人,他就没有理由收拾药箱离开。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听话的病人,也把他重新钉回了大夫的位置。
谢长宁垂眼看着她蜷在毯边的手。
她今夜心神不定,抓住他的衣袖,同抓住身边任何一件不会忽然消失的东西没有分别。
正因为知道,他连问都不能问。
问她究竟舍不得的是他,还是那个替她开方、守夜、逼她吃饭的人,未免太残忍。
可不问,那点冷意便一直沉在心口。
她越乖,越依赖,越怕惹他不高兴,他便越觉得自己像一件尚且有用、所以暂时不能丢开的东西。
他心里仍冷,也仍旧心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