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郭怀恩奉诏入京,一入长安便被留在御史台问话。
郭怀恩承认自己曾在辛成京进表之前到过灵州,也承认见过曹敬。
但他说,自己只是奉河东节度使府之命,查问朔方营田与回鹘归路粮草旧数,为河东上表备录。
他说曹敬胆小,言语闪烁。
说回鹘索粮、抢夺马草,朔方军中已有不安,都是曹敬主动提起,还称曹敬曾试探着说范志诚已经疑他,想向河东求一条自明之路。
供词末尾,他伏在堂下道:
“下官离开灵州时,曹敬尚好。其后坠马身亡,实与下官无关。”
宁州截牒案也有了进展。
四名活口仍说不出幕后主使,却四人分别供出同一姓名,并认出北衙值籍画像。此人名叫严顺,曾持北衙腰牌在醴泉驿外召集人手。御史台核查值籍,发现他在事发次日以省亲为名离开北衙,此后不知所踪。
宗敬进门时,脸色依旧冷淡。
元衡抬眼:“宗公来得快。”
“四个人能供的都已经供了。北衙中使这条线暂时断了,我要问范志诚。”
“人在大理寺。”
宗敬皱眉:“大理寺还没有问?”
“大理寺卿韩平说,范志诚是朔方举兵案要犯。曹敬一事未经另牒,不宜擅自添问。”
宗敬面无表情:“他倒守规矩。”
元衡起身:“我已经让中书拟了覆核牒。”
宗敬也站起身:“那便走。”
韩平接到通报时,正在堂中看朔方旧供,听见元衡与宗敬一同到来,他手中的茶盏险些没有拿稳。
韩平亲自迎到正堂:“元相,宗公。今日二位同至,实在惶恐。”
宗敬看了他一眼:“韩卿惶恐得早了。”
韩平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元衡温声道:“宗公说话直,韩卿莫怪。”
韩平请二人入座,亲自奉茶。
元衡没有喝,宗敬更没有碰。
韩平只好先开口:“二位今日来,是为范志诚?”
“是。”
韩平道:“范志诚系朔方举兵案要犯,大理寺奉旨看押,不敢擅移。”
“人仍留在大理寺。”元衡取出中书覆核牒,放到案上,“中书与御史台只需一份关于曹敬案的覆问供录。”
韩平看过覆核牒,仍有些迟疑:“曹敬只是朔方案旁支。若问得太深,恐有人以为大理寺借此替宁王翻案。”
宗敬道:“韩卿是怕问出东西,还是怕问不出?”
韩平脸色难看起来。
元衡道:“郭怀恩已经承认他在河东进表前进入灵州,也见过曹敬。两日后,曹敬身亡。验状有疑,妻女又由范志诚送出灵州,他还说曹敬自称范志诚已经疑他。此事不问范志诚,便只能由郭怀恩一个人说。”
韩平沉默片刻:“不知二位要问多少?”
“限三项。”元衡道,“曹敬之死、郭怀恩入灵州、曹氏妻女离境。人仍由大理寺提问,供录三份,大理寺、中书、御史台各封一份。”
宗敬道:“御史台旁听。”
韩平在心中权衡片刻,终于点头:“提范志诚。”
寺丞领命而去。
宗敬又道:“还要取他此前全部供卷。”
韩平道:“自然。”
范志诚被带上来时,脚上仍带着镣,他比刚入狱时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神却还冷硬。见元衡、宗敬坐在堂上,他没有求饶,只依规矩俯身。
宗敬看着他:“范志诚。”
“罪人在。”
“你跟随独孤云多少年?”
“二十九年。”
“既是朔方旧将,便不要同我说你不知道曹敬。”
范志诚垂眼:“知道。”
“曹敬是你杀的吗?”
韩平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元衡抬手按住眉心,像早知道宗敬会这样问。
范志诚沉默许久。
“不是。”
“谁杀的?”
“不知道。”
“你为何送他妻女出灵州?”
范志诚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动:“曹敬无子。妻女留在灵州,无人照看。”
宗敬道:“你倒仁厚。”
范志诚没有反驳。
元衡开口道:“郭怀恩供称,他见曹敬时,曹敬自言你已经疑他。”
范志诚终于抬头:“郭怀恩说的?”
“是。”
范志诚嘴角动了一下:“他倒敢说。”
宗敬眼神微沉:“你见过郭怀恩?”
“没有。”
“那为何这样说?”
范志诚低头看着地砖:“因为郭怀恩离开灵州前一日,曹敬来找过我。”
韩平立刻低头落笔。
元衡问:“曹敬说了什么?”
范志诚没有立即回答。
宗敬道:“今日你不说,往后便只能由郭怀恩替你说。”
范志诚眼神微变。
过了很久,他才道:“曹敬说,河东的人问了许多话。问回鹘归路,问灵州粮草,问宁王三个儿子,也问我是不是早已不满宁王。”
他的声音冷下来。
“曹敬问我,要不要将此事报给宁王。”
元衡问:“你怎么回答?”
“我让他暂时不要声张。”
“为什么?”
“那时回鹘归路争粮,灵州边市粮价大涨,河东与朔方又素来不协。若军中知道河东掌书记私下探问朔方将领,先乱的便是灵州。”
宗敬道:“所以你把事情压下了。”
“是。”
“曹敬随后便死了。”
“是。”
元衡问:“你疑过曹敬吗?”
范志诚没有作声。
宗敬道:“回答。”
“疑过。”
“因为什么?”
“他见过郭怀恩,却隔了一日才来报我。”
宗敬盯着他:“所以你杀了他?”
“我没有。”范志诚抬起头,“曹敬死后,我亲自去看过尸身。那不像坠马。”
堂中一静。
元衡问:“哪里不像?”
“后脑只有一处窄裂,创口周围没有多少泥沙擦挫。两掌与膝上也太干净。”范志诚道,“我不是仵作。但军中坠马死过不少人。曹敬更像先被人从后面打倒,后来才被放到营田道上。”
案侧寺丞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韩平看了他一眼,寺丞立即继续落笔。
元衡问范志诚:“既然觉得有疑,为什么仍按坠马结案?”
范志诚沉默了很久:“因为宁王已经被疑。”
他的声音低哑。
“若曹敬之死再牵出河东掌书记私入灵州,朔方军中会以为朝廷已经在灵州安插耳目,宁王也会认定河东正在构陷他。我让人暗查过郭怀恩的路引、随从与馆驿行止。他持的是河东军府正牒,所问也都能挂在粮草旧数名下,没有实据,不能擅扣。原打算再核曹敬手中的营田账册,曹敬却先死了。”
“那时只差一点火。”
宗敬道:“你为了稳军心,压下死因?”
“是。”
“为什么送曹氏妻女走?”
“我怕她们也死。”
“怕谁杀她们?”
“谁杀曹敬,谁便可能继续找她们。”
元衡问:“你当时疑谁?”
范志诚没有回答。
宗敬道:“这里不是让你定案。只问你当时如何想。”
许久之后,范志诚道:“我疑郭怀恩。”
韩平迅速将这句话记下。
宗敬道:“你有证据吗?”
“没有。”
“曹敬死后,他的文匣去了哪里?”
“不见了。”
“马呢?”
“半月后死了。”
“曹氏妻女是否知道什么?”
范志诚停了一下。
“曹敬来找我时,说郭怀恩离开前给他留过一句话。他怕记错,抄在短笺上,藏在家中。”
“短笺呢?”
“我去找时,已经不见了。”
“上面写了什么?”
范志诚道:“原话我不能保真。曹敬说,大意是朔方若不先自明,便会有人替朔方写明白。””
堂中一片死寂。
元衡的脸色沉了下来。
宗敬问:“曹敬妻女知道短笺藏在何处?”
“也许知道。”
“你当时没有问她们?”
“问过。曹妻只言需回家翻找,后来便没了下文。”
元衡道:“我会遣人去凉州秘密查问。”
范志诚立即道:“不要把她们押进长安,她们活着,比一份供词要紧。”
宗敬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对韩平道:“今日先到这里。”
韩平抬头:“宗公?”
“其余等核过郭怀恩第二份供再问。”
元衡点头。
“大理寺原供留档。副录三份,当堂封缄。”
韩平立即命人取来封袋。
宗敬看着他:“韩卿,今日这份供录,由大理寺提讯,中书覆核,御史台参问。写清楚。”
韩平怔了一下,随即明白:“是。”
范志诚被带下去时,脚镣拖过地面,走到门口,他忽然问:“曹敬妻女还在凉州?”
元衡道:“目前还在。”
范志诚闭了闭眼,没有再说。
出了大理寺,天色阴沉,元衡与宗敬并肩下阶,谁也没有立刻开口。
走出一段,元衡才道:“这份供足以撕开郭怀恩第一份供词。”
“只能撕开,不能钉死。”宗敬道,“范志诚是朔方旧将,也是待罪之人。他说曹敬转述郭怀恩的话,隔了两层。没有短笺,没有旁证,便不能直接入罪。但可以问郭怀恩,为什么他记得曹敬胆小闪烁,却不记得自己问过范志诚与宁王三子。也可以问他,这句话究竟是他临时对曹敬说的,还是入灵州以前便有人替他定好了问目。”
元衡看向宗敬:“很像程元振的手法。”
“像,不是证。”
“我知道。”
宗敬冷着脸:“你最好知道。”
元衡道:“下一步先问郭怀恩,再对宁州四人的供词。”
“还要查那名逃走的北衙中使。”
“凉州呢?”
宗敬沉默片刻。
“先派不显眼的人去。不要传曹氏妻女入京,也不要惊动凉州官府太多人。”
元衡点头。
两人走到大理寺门前停着的车旁。
元衡忽然道:“宗公今日倒替韩平留了脸。”
宗敬面无表情。
“大理寺卿在自己堂上丢脸,朝廷也不会好看。”
“只是如此?”
宗敬看向他:“元相今日话很多。”
元衡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宗敬袖中压着新封的副录。
这份供还定不了任何人的罪。
但郭怀恩必须重新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