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尸骨迎回襄阳那日,汉水两岸皆素。
大诏已下,谋逆之名削去,官爵追复。沈韫亲自从鄠县请出沈昭尸骨,送他回襄阳,归葬岘山。
朝廷赐祭,按国公仪制。礼部遣官,太常送乐,祭文由中书拟定,又经圣人亲览。
旧部皆着素服,按军中旧礼立在道旁。庞充扶刀站在最前,韩璋低着头,陈皆、陈璘等人列于其后,白布系在额前,风吹过去,像一片压低的雪。
梁崇义亲自扶灵。
沈韫穿着重孝,脸色冷白,眼下还留着长途赶路的淡青。
棺椁从城门下缓缓过去时,她忽然发觉,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父亲会死。
她出生时,沈昭已经四十二岁。
可沈昭身体太好,常年习武,不饮酒,五十岁时仍能披甲骑马。沈韫小时候看见他鬓边有白发,也只觉得是边地风霜吹出来的,从没觉得那是老。
阿娘也是一样。
崔音会挑衣料,会听曲,会同沈昭为一点小事吵得宣忠堂不得安宁。
沈韫总以为他们会在原处。
她可以在长安多留一年,可以等旧案查清,等朝局安稳,等下一个春天。等她回去时,沈昭仍会坐在宣忠堂里骂她,崔音仍会倚在廊下,嫌他声音太大。
他们会活得很久。
久到她来得及学会怎样做一个好女儿。
祭文念到“归葬襄阳”时,山风忽然大了些,白幡猎猎作响。
沈韫跪下,额头触地。
她没有哭。
从鄠县请出尸骨时,她也没有哭。棺椁开启,殷亮在旁一件件指认旧物,她只是站着,指尖冷得发僵。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明白。
她再也等不到那个会自己骑马走进襄阳城的人了。
葬仪将尽时,沈韫走到梁崇义身旁。
“梁叔,我有话同你说。”
梁崇义点头。
两人沿墓道走向后山,随从远远停下。
沈韫在一株老松下站住。
“去年正月初八,我在书房遇刺。三处箭路,屋顶、西窗、东窗。我一直知道,那一局不是长安人设的。”沈韫道,“箭上用的是生麻。少府监不用生麻。”
山风穿过松枝。
“能看见样箭与图样的人,都在山南东道节度使府。后来我和庞叔、韩叔对过军械库,也查过文书出入。再查下去,迟早会查到你。”
梁崇义道:“你那时便知道?”
“箭羽线头抽出来时,便知道一半。”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
梁崇义道:“那一局是我设的。”
“为什么?”沈韫并不意外。
“我想知道,你回到襄阳以后,究竟是沈昭的女儿,还是只剩一个要报仇的孤女。”梁崇义看向沈昭新坟,“你若一回来便追着节度使府查,拿沈家旧名逼旧部选边,山南东道便会先从里面裂开。”
“所以你拿我的命试?”
“按我的布置,那几箭不会要你的命。”
“殷亮呢?”
梁崇义沉默一瞬。
“我算过,他会挡。”
沈韫眼神冷下来:“那一箭可能废他的手,也可能要他的命。”
“所以我只能说算过,不能说算准。”梁崇义没有为自己辩解,“我不是沈昭。他能算准所有人,我不能。那一日若出了差错,你当场死了,我也会把事情引向北衙与长安,再设法栽给李钊。”
沈韫看着他。
“山南东道不能因为你一个人乱。”梁崇义道,“沈昭的女儿若会乱襄阳,我一样会杀。”
沈韫看了他很久:“所以我才选你。”
梁崇义眼神微动。
沈韫又问:“薛叔呢?”
“他的死不在我的布置里。”
“但你知道李钊会动。”
“知道。”
那时正式任命的诏书已经在路上。诏书一到,名分落定,李钊再想夺取宣忠堂,便迟了。
“你想让他给你一箭。”
梁崇义点头:“箭落在我身上,他便不能再说自己只是奉诏权理。先刺节度使,再持密诏夺军府,谁也护不住他。”
“你拿自己做饵。”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本来就该做饵。”
“所以薛叔为什么会死?”
梁崇义很久没有说话:“他原本在我侧面。”
“他替你补了半步。”
“是。”
“所以薛叔死后,你要我查到李钊为止。”沈韫道。
“李钊该死。”
“这句话是真的。”
“真就够了。”
“薛叔死的那一夜,我起过一卦。”沈韫道,“天水讼,变地火明夷。”
有争,有诉。
日入地中,明者受伤。
“那时我便知道,这件事不能全查到明处。李钊确实有罪,但至于他的尸体下面压着的其他东西,我没有再翻。”
“你是在替襄阳盖土。”梁崇义道。
沈韫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庞充骂人的声音。像是祭器摆得不正,又像是哪个兵卒哭得太难看。
过了片刻,梁崇义道:“现在说第二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递给沈韫。
封面写着:
山南东道新政略。
沈韫翻开第一页。
守旧更新。
军籍、粮道、抚恤,仍沿沈昭旧格。
各营不得私募。兵员调动须由军府、兵马使、粮草司三处互验。护漕兵独立造册,不得随普通军令调离。战死、死事、因公遇害者皆录名,家中无丁者给米布,寡妇不强迫再嫁,女户可以承田。
沈韫看得很慢。
这些制度,她都熟悉,有些最初便是沈昭、沈恪、薛南阳和她一道定下的。
沈昭立大格,沈恪看军中能不能施行,薛南阳核账。
她负责将散乱的军府规矩写成文书。
如今这些东西,又出现在梁崇义手里。
“多数都是旧政。”沈韫道。
“本来就是旧政。”梁崇义答得很快,“山南东道刚经历大乱,最忌讳新主急着证明自己是新主。能用的旧制不用是蠢;旧部还认的规矩弃而不用,是逼人心散。”
“只因为有用?”
“也因为念旧。”梁崇义道,“只念旧,守不住襄阳;只讲有用,又寒旧部之心。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证明我比沈昭强,是让山南东道在沈昭死后继续活下去。但同样的制度,到我手里,要更硬。”
沈韫抬眼。
“节帅可以用人心压住制度。军中人服他,他临阵改令,旁人会信;他越过一道流程,韩璋、庞充、薛南阳会替他把后账补齐。但我不行。”梁崇义看着她,“我若学他临阵改令,旧部会疑我借沈昭之名自立,州县会以为旧规可以随主帅心意更改,长安也会觉得,襄阳又出了一个沈昭。”
沈韫低头继续翻册子。
翻到奉义军军额时,她停住了:“账面仍是六万?”
“是。”
“实际呢?”
梁崇义道:“七万。”
沈昭死时,奉义军账面六万,真正能战者只有五万。
如今朝廷看见的仍是六万。
山南东道能够调动的,却已有七万。
多出来的兵藏在折冲、团练、屯田、州县保甲与旧部私募的名目里。
沈韫问:“私募不入册?”
“对朝廷当然不全入。”梁崇义道,“对军府,每一个都在真册上。哪个营,谁领兵,粮从何处出,家属在哪里,都有记录。”
“钱粮从哪里来?”沈韫问。
“襄阳旧库、商税、汉水水路、几处田庄暗粮。”梁崇义停了停,“还有节帅从前留下的几条路。”
沈韫指尖停在册页上:“我要看真册。”
“可以。”
“兵权呢?”
“不给。”梁崇义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我不怕你看账,也不怕这些部下仍敬你认你。但我是山南东道节度使,兵只能在我手里。”
沈韫道:“我现在也拿不了。”
梁崇义看着她:“若有一日不得不做一些事情的时候,我会给你。”
沈韫沉默片刻。
“好。”
山风稍缓,梁崇义看向沈昭墓前的白幡。
沈韫合上政略册,又道:“还有梁睿。他在国子监读书,夜里也跟着我看兵书和军报。但只看纸不够。”
“你想让他习武?”
“不是只学几套招式。”沈韫看着他,“他将来若要回襄阳,便得知道军中怎样站,怎样听鼓,怎样认马,怎样同牙兵说话。不能做一个只会在国子监答卷的质子。”
梁崇义沉默片刻。
“他吃得住?”
“吃不住也要吃。他还有点小时候的底子,现在补来得及。”
“你倒不怕把他累坏。”
沈韫停了一下:“所以要从襄阳给我一个人。能打,嘴严,知道轻重。长安武师只会教招式,教不了军中规矩。”
“杨见素。”梁崇义道。
沈韫想了想:“韩叔从前带过的那个邓州校尉?”
“是。身上有旧伤,不能再久战,教少年足够。他不多话,手也稳。”
“手稳,还是手重?”
“都有。”
沈韫皱眉。
梁崇义道:“我让他听你的。先练站、走、马步、开弓、上马下马。疼可以,不能伤筋骨。”
“他若哭呢?”
“哭完继续。”
梁崇义看了她一眼:“你现在便已经不心疼了?”
“心疼也要练。”
梁崇义点头:“他阿娘不会拦。只是有一件事,我要先问清楚。”
“梁叔说。”
“你准备把他教成谁?”
沈韫微微一顿:“不是沈恪,也不是我。”
“那是谁?”
“他自己。”她说,“我会让他记得自己从襄阳来,也会让他听你的话。但他在长安看见什么、相信什么,最后要由他自己判断。”
梁崇义看着她:“他若敬你多过敬我呢?”
“那是梁叔该自己解决的事。”
两人安静片刻。
梁崇义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诚实。”
“梁叔要听假话?”
“不必。”
他收了笑,又问:“你怕教不好他?”
“怕。”
“怕是好事。”梁崇义道,“不怕的人,才真会把孩子教坏。”
沈韫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没有作声。
“带他回长安吧。”梁崇义道,“若撑不住,便让睿儿写信回来骂我。”
“他多半先骂我。”
“那说明他还知道是谁在管他。”梁崇义笑了一下,“节帅从前说过,你比沈恪更像他。那时我不信。我觉得沈恪才像。骑马、打仗、笑起来的样子,都像。后来我才明白。沈恪像他的锋芒。你像他留下来的秩序。”
沈韫没有说话。
“我也曾想学他。”梁崇义道,“后来发现学不像。”
“谁都学不像。”
“所以我不学了。”他转头看向沈韫,“我要做山南东道节度使,不做第二个沈昭。”
远处汉水映着晚霞,宽阔明亮。
水面浮着一层碎金,底下却是深绿,像极了沈昭从前常用的洒金庭芜绿笺。
庞充还在墓前骂人。
韩璋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向后山走近。殷亮低头烧着最后一叠纸,火光映得他脸色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