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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改文

作者:牛肉面师傅字数:3.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06:34
第4章 改文

第二日一早,宋伯把宋砚带来了。

宋砚二十岁,穿一身洗得干净的灰布衣,进门先向众人见礼,规矩不错,也不乱看。起身时,他的目光在案边一卷公文上停了一瞬。

“大人,这卷签是不是贴反了?”

那是太府寺发来的旧产交割副册,卷签写“去文”,里面夹的却是太府寺回函。

殷亮取来翻了两页,果然放错了。

沈韫问:“认得太府寺文式?”

“在翰林院替书吏分过旧纸。”

“嘴严?”

宋砚只道:“翰林院端茶递水的人,若嘴不严,早便不在那里了。”

沈韫看向殷亮。

殷亮点点头:“可以试用。”

“一个月。”沈韫道,“先跑卷、誊目录、核卷签。月钱照进奏院下等书吏给,一个月后能留下,再加。”

宋砚立刻行礼。

殷亮与宋伯都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一日下午,殷亮终于写完了第一篇策论。

题为《论盐铁转运与边镇粮饷》。

殷亮站在堂下,手里还攥着袖口。

他原本不紧张。

他写这篇文章时,确实花了心思。盐铁转运、边镇粮饷、旧仓、江汉水道、关中转输、边军缺饷之后州县如何被逼供给,他都写进去了。

至少他自己觉得写得很实。

沈韫翻完第一页,没说话,翻完第二页,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等她翻完第三页,把纸放下,堂中已经安静到只剩檐下风铃轻响。

梁睿坐在一旁背书,背得心不在焉,眼角一直往这边瞟,谢长宁明日便走,正在旁边看路引,也忍不住抬头。宋砚在案边磨墨,手下动作都放轻了。

殷亮低声道:“沈大人,写得不好?”

沈韫道:“很实,实得像一份军府条陈。”

她拿起笔道:“你开篇写,盐铁转运之弊,不在法不详,在经手之人层层脱实。这话有用。但你后面直接写某道、某仓、某司、某官。考官未必知道这些衙署如何行文,也未必知道一石盐铁如何折成边镇粮饷。你要先告诉他们,这件事为什么关乎天下。策论不是军府公文。军府公文给懂这套规矩的人看,所以要准。策论给未必懂的人看,所以要先立势。”

殷亮头更低了。

沈韫提笔,把他第二段几乎全划了。

她改文章比改账还狠,改账时还要留证据,改文章时她像是恨不得把整张纸斩成两半。殷亮写了一夜的文章,被她半炷香改得遍地伤痕。

沈韫改完,把笔搁下:“拿去给舅舅看。”

殷亮接过那几张纸,看着满纸墨痕,有些迟疑:“这样送去?”

沈韫道:“你若想誊一份干净的再送,也可以。”

殷亮低头:“属下这就誊。”

“别誊。”裴蘅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就这样拿去。让崔公也看看他外甥女平日如何杀人。”

沈韫抬眼。

裴蘅身后还跟着韦二。

韦二扫了一眼殷亮手里的稿子:“我特意来看看热闹。”

沈韫淡淡道:“你们两个很闲?”

裴蘅道:“看殷亮被改文章,比听国子监博士讲《春秋》有意思。”

韦二点头:“我也想知道科举有多吓人。”

沈韫把茶盏放下:“那正好。一起去大宅。”

沈家大宅还没收拾完,前院还堆着木料和新换下的旧窗棂,后院却已经收拾得清净。

殷亮把那篇文章递给崔寻时,神色如赴刑场。

崔寻坐在书案前,认真读完,没有立刻评价。

殷亮更紧张了:“崔公?”

崔寻抬头,温声道:“写得很好。”

殷亮愣住。

这几乎是他这段时日听到的第一句纯粹夸奖。

裴蘅在旁边感动道:“舅舅真是菩萨。”

沈韫正坐在旁边喝茶,看了他一眼。

裴蘅立刻闭嘴。

崔寻笑了笑,继续道:“只是若为制科文章,开篇可以再放高一些。”

然后他提笔,在旁边写了一句:“天下财赋之要,非独在府库盈虚,实系边兵安危、州县生息、朝廷纲纪。”

殷亮看着那句,眼神渐渐亮了。

这就是制科文章需要的起势。

崔寻改得很细,没有全盘抹去殷亮的实话,也没有把文章改成清河崔氏那种漂亮空架子。他只是替殷亮把粗硬的骨头磨一磨,把棱角藏进皮肉里。

“你写经手之人层层脱实太直。可以改成法具于上,而奉行者或失其平;簿书相承,而上下之实或不相接。”

殷亮深吸一口气:“崔公,我明白了。”

裴蘅在旁叹气:“你明白了什么?我只听出来读书人骂人真绕。”

崔寻忍不住笑:“这是留余地。”

韦二道:“骂人还留余地?”

沈韫道:“制科文章要留。军报不用。”

韦二点头:“难怪我不适合科举。”

裴蘅道:“你若去科举,第一篇就会写谁贪钱,砍谁。”

韦二道:“有问题?”

裴蘅看向殷亮:“你看,这就是不能科举的原因。”

众人说话时,沈韫与谢长宁并坐在下首。

崔寻低头改文时,她将手藏在袖中,沿着案边悄悄摸过去,碰了一下谢长宁的手背。

谢长宁侧过脸。

沈韫仍望着书案,像是方才只是不慎碰到他。可她的指尖没有收回,反而沿着他的手背,慢慢摸到了指节。

谢长宁没有出声,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宽袖垂下来,把两人的手遮得严严实实。

面上仍在听崔寻说话,握着她的力道却一点点紧了。

沈韫坐得很端正,谢长宁手边的茶却从热放到温,一口也没有喝。

殷亮看着崔寻改完的稿子,难得笑了,笑完之后,他自己又有些不自在,低头去看案上的稿子。

他这几日被沈韫改文章改得头皮发麻。山南东道进奏院里人人都知道沈大人看账狠,看公文更狠,但殷亮从前是跟着她改别人的文书,真轮到自己的文章被她一笔笔划掉,才知道那支笔落下来有多吓人。

崔寻改完最后一段,把稿子推回去。

“你这篇文章,骨意很好。制科最怕无物,你有物,只是太急。”

殷亮双手接过:“多谢崔公。”

崔寻温声道:“不必谢我。你若真想应制举,日后还要多写。”

殷亮刚缓和些的脸色又僵了。

裴蘅在旁边叹息:“崔公,你方才还像菩萨,现在像阎王了。”

沈韫起身,把茶盏放回案上:“今日先到这里。殷亮,回去照舅舅改的再誊一遍。”

殷亮应声。

沈韫又道:“誊完送魏王府。”

殷亮手一顿:“还送?”

“陆观棋翰林院学士,又是魏王府文学掾,文章自然好。”

“他看了会骂。”

“他骂得也好。”

裴蘅在旁几乎要笑出声,被沈韫看了一眼,强行忍住。

韦二却毫不掩饰地笑了:“殷亮,你放心。陆观棋那张嘴,骂谁都一样。”

殷亮更没有被安慰到,等他回到山南东道进奏院时,天已经黑了。

谢长宁刚走,沈韫还在前堂看文书。

殷亮进门把文章递过去:“沈大人,陆学士批了。”

沈韫先看陆观棋写的批语,又看殷亮的脸:“被骂了?”

“他说若再写成报账,下次不看。”殷亮终于有些撑不住,“沈大人,属下能不能不考了?”

沈韫抬眼。

殷亮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丢人。

他不是没吃过苦,也不是没被骂过。沈昭旧案里,他翻旧牍翻到眼睛发红,查账查到手指抽筋,也没说过退。可写文章这件事,偏偏让他生出一种无处着力的挫败。

沈韫看着他:“为什么?”

殷亮低声道:“属下不适合。”

“哪里不适合?”

“文章不成体统。”

“改到成体统。”

“可改来改去,自己都不像自己了。”

沈韫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那篇文章放到案上。

“殷亮,你知道你第一稿为什么不能用吗?”

殷亮低头:“太像军府公文。”

“军府公文有什么不好?”

殷亮一怔。

沈韫道:“山南东道节度使府里,能把军府公文写明白的人,不超过十个。能把盐铁、转运、边镇粮饷串起来写清楚的人,更少。你以为这很容易?”

殷亮沉默。

沈韫又看了一遍陆观棋的批语:“你现在要学的,是把你见过的东西,写给没见过的人看。国子监里那些人,有些文章写得比你好十倍。可他们没见过一张旧符怎么调走护漕军,也没见过一个仓曹如何被一笔赔折逼得改口供。他们知道法度,你知道法度落地后会砸到谁身上。”

殷亮看着那篇被三个人改得满纸墨痕的文章,忽然说不出话。

沈韫又道:“不许退。”

殷亮终于抬头:“是。”

就在这时,宋砚从外头进来:“娘子,国子监来帖。”

沈韫抬眼:“谁?”

“崔述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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