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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端午

作者:牛肉面师傅字数:4.6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06:34
第6章 端午

端午那日,宫中赐艾虎、五色丝、角黍与菖蒲酒。

沈韫原不该在宴席上。

她父母丧制未终,距服阕尚有大半年。照礼不饮酒,不预宴乐,也不衣吉服。只是午前有内侍亲自到山南东道进奏院传了口谕,说圣人点名召见,她才换了一身素白大袖衫,以乌木簪束发,入宫候问。

宫中给她设的席位也在偏侧。

朱明殿前挂满菖蒲和彩缕,宫人捧着银盘穿行其间。梁睿坐在沈韫身后不远处,一身新制圆领袍,腰间挂着上都进奏使的鱼符袋,背挺得过分直。

沈韫没有回头,只低声道:“肩别绷着。”

梁睿僵了一下,忙把肩往下压。

韦燕喜在另一侧低笑:“他今日倒像被送进了军阵。”

裴蘅把玩着五色丝:“军阵或许还自在些。宫宴才吓人,连吃个角黍都像在等礼部挑错。”

程元振放归之后,高成去了北衙,御前换成了高成的义子王守。

宫人捧着菖蒲酒走来,到了沈韫席前被王守拦下,换成一盏药茶。

“县君服制未终,又有旧疾。”王守低声道,“圣人吩咐,不必饮酒。”

沈韫接过茶:“臣谢恩。”

王守没有立刻退下:“圣人稍后还要问话。”

沈韫指尖一停:“知道了。”

殿上乐声渐歇,圣人抬眼看向偏席。

“沈韫。”

殿中话声随之一静。

沈韫出席行礼:“臣在。”

“朕听说,你近日去国子监讲课了?”

“崔述博士相请,臣只讲了一节军中调令与军符核验。”

圣人笑了一声:“你如今倒教国子监生调兵?”

梁睿的手一下攥紧膝上衣料。

沈韫神色不变:“臣不敢教人调兵。只讲调兵之前,先要知道令从何处出,符从何处来,兵粮是否在册。”

“令、符、籍,三处相验?”

沈韫知道,那份讲稿已经到了御前。

“臣浅陋之见。”

殿中有几人抬起眼。

圣人靠在凭几上,语气像在说一段闲话:“你父亲当年也很会看军符。朕问过沈昭,如何分辨调令真假。他说,符可以伪,马不能伪;牒可以改,人心不能改。送令的人怕不怕,押粮的人急不急,仓吏的眼睛往哪里看,都能看出端倪。”

圣人提起故人时语气平静,可那段旧事底下仍压着沈昭的死,也压着沈韫刚刚被允许重新抬起的名字。

“你既懂这些,便别只讲给国子监生听。”

王守捧着一卷诏书上前。

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襄阳县君沈韫,才识明敏,谙习军府旧牍、调令符验、诸道奏报。父母丧制未终,本当居家守礼;然沈昭旧案方定,皇家内档、诸道旧诏、军府奏牍与功臣案卷多有散佚错互,非熟知旧事者不能辨。特诏夺情起复,授五品史馆修撰,入内史馆协理时政记内档,兼校诸道军府旧牍。”

殿中顿时安静。

礼部侍郎郑简出列:“圣人,襄阳县君父母丧制未终。内史馆虽重,毕竟不是边军临阵、社稷危急。若因此夺情,恐伤孝治。”

圣人只看向沈韫:“你自己说。”

沈韫跪下:“臣不敢释服受官。乞圣人许臣终制。”

圣人看了她片刻:“朕若准你终制,今日便不会召你来。”

沈韫俯首,没有再说话。

圣人转向郑简:“沈昭之案要入史,军府旧牍要归档,军符、军报、功臣案卷也要重校。旁人看见的是纸,她看见的是纸后面死过什么人。此事再等,错档仍是错档,假牒仍会留在国史里。”

郑简道:“可三年之丧——”

“朕没有命她除丧。”圣人的声音淡了些,“沈韫仍可素服视事,非公事不预宴乐,归家照旧守制。今日也是朕特召她入宫,不是她自行赴宴。朕夺的是她居家的日子,不是替她父母免丧。”

殿中无人再出声。

沈韫仍跪在地上。

圣人不能再让她无职无司地留在朝廷之外。

她如今只有县君爵位,没有职掌,不受官署考课,也没有一份必须留在长安办完的差事。若她以终制为名回襄阳,谁也不能说她有违朝命。

可她一旦回去,便不会只是沈昭守丧的女儿。

有官便不同。

有官便有职掌、有考课、有应当递交朝廷的册籍;离京须请,所见须报,所作也有名目可查。

这是一套足够体面的缰绳。

圣人道:“沈韫,领旨。”

她停了一瞬,伏身叩首:“臣领旨。”

王守将诏书交到她手中。

圣人又道:“内史馆的档案,不比国子监讲堂。能看,不能乱说。”

“臣谨记。”

“朕不大信。”

殿中终于响起几声轻笑。

沈韫没有笑:“臣会学着让圣人信。”

圣人看了她片刻:“那便去学。”

沈韫回到偏席时,韦燕喜低声道:“恭喜。”

她把诏书压在膝上:“夺情起复,未必是喜。”

裴蘅没有说话。

东宫席间却有人遥遥举盏:“裴世子。”

那人笑得温和:“襄阳县君入内史馆,韦娘子去年奉天有战功。诸位旧友皆得朝廷重用,裴世子想来也不会落后。”

话说得客气,刺却扎得极准。

裴蘅虽实授上都进奏使,却只能在长安替江南收转奏报、维系官署往来。江南迟迟不请他归,不为他求实官,宁安侯府也不肯让他碰水军。他一直缺一个真正能决定江南事务的位置。

裴蘅笑了笑,举杯饮尽。

随后又有人敬江南水路,敬宁安侯,敬他久居长安辛苦,敬他为奉天战事奔走。

每一句都像夸奖。

每一句都在提醒他。

沈韫低声道:“少喝。”

裴蘅像没听见。

圣人这时又看向韦燕喜。

“韦燕喜。”

韦燕喜出席:“臣在。”

“去年奉天那一仗,你做得不错。朕一直没有赏你,你怨不怨?”

韦燕喜道:“臣在战场上只顾看箭够不够、粮够不够、人够不够。后来活着回了长安,已算赚了。圣人今日既问,想来还记得臣。”

圣人大笑:“好一个还记得你。”

王守再次捧诏上前。

“西川进奏使、成都府尹韦燕喜,奉天之役宣谕诸军,护送军资,登城守御,有勤王之功。授右武卫郎将,赐银鱼袋。”

韦燕喜猛地抬眼。

成都府尹是韦燕居挂在她身上的遥领虚衔;今日这个武阶,却是圣人当着诸王、公卿与诸道进奏使的面,亲自授下的军功名分。

她跪下谢恩。

圣人道:“日后好好算箭。”

韦燕喜回席时,裴蘅已经喝得眼尾发红。

他看着她腰间新赐的鱼袋,忽然笑了一声。

韦燕喜按住他的酒盏:“别喝了。”

“韦郎将刚授官,第一件事便是管我?”

对面敬酒的人已经收了手。目的达到了,再灌下去便不好看。

宫宴散时,裴蘅靠在廊柱边,手里仍抓着酒盏。

沈韫和韦燕喜扶他往外走。

他抬眼看沈韫:“沈大人,内史馆好玩吗?”

“还没去。”

裴蘅点了点头。

“去了替我看看,里面有没有我的官?”

宫门外,各府车马已经候了许久。

江南道进奏院的属吏上前扶裴蘅:“世子,回进奏院吧。”

裴蘅挥开他的手:“回去做什么?写信告诉他们,今日沈韫进了内史馆,韦二做了郎将,只有我还坐在长安喝酒?”

属吏僵在原地。

沈韫道:“他醉得太重,今夜先送山南东道进奏院。”

韦燕喜冷冷道:“你若能保证他半路不吐死,便带走。”

属吏立刻不说话了。

梁睿站在车下问:“沈姐姐,裴世子会不会有事?”

“不会。你回大宅,告诉舅母我们今夜宿在进奏院。”

“我可以帮忙。”

沈韫叹了口气:“小孩少看醉鬼。”

韦燕喜坐进车里:“那我们呢?”

“咱俩这几年有过这种福气?”

回到山南东道进奏院时,裴蘅下车盯着匾额看了很久。

“这里不是江南。”

“是山南东道。”沈韫道。

裴蘅扶着门框,低低笑了一声:“你这里倒是一直有人要我。”

许多年前,也有过这样一个夜晚。

那时他们都还十七岁,长安的春夜比现在热闹许多。平康坊灯火从坊门一路烧到曲巷深处,酒旗、花影、琵琶声、笑声,像一整城不肯歇下来的浮梦。

裴蘅那夜喝得很凶。

也不知是谁先来山南东道进奏院报信,说裴小侯在平康坊和人赌酒,赌到后来站都站不稳,还非说自己没醉,扶着廊柱要给一位胡姬背《洛神赋》。

韦二当时就骂了一句:“他又发什么疯。”

她们两人赶到时,裴蘅正坐在楼梯下,怀里抱着一只酒壶,几个官宦子弟围着笑,见韦二来了,笑声立刻小了。

韦二抬脚就踹:“裴蘅,你还认不认得人?”

裴蘅被她踹得歪了一下,抬头看她,眼睛醉得发红,偏还笑。

“认得。”

韦二气得又要踹他。

沈韫伸手拦了一下:“先带回去。”

“带哪儿去?”韦二冷笑,“江南进奏院?让他阿爷的人看看这副德行?”

裴蘅听见“江南”二字,忽然不笑了。

他撑着楼梯想站起来,却没站稳,整个人往前一倒,最后靠在沈韫肩上。酒气很重,混着他身上惯用的熏香,甜得发腻。

沈韫被他压得退了半步。

韦二在旁骂:“你给我站直。”

裴蘅却像没听见,他把脸埋在沈韫肩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沈韫,我想阿娘了。”

那一瞬间,韦二举起来的手停在半空。

后来她们把他塞进车里,韦二一路骂他没出息,裴蘅一路闭着眼装死。到进奏院门口,他却忽然醒了一点,含含糊糊问:

“沈韫,我能不能不回江南?”

沈韫那时听不出这句话到底压着什么。

她只说:“你本来也没回江南。”

许多年后,沈韫才明白,有些人不是从那一夜开始不想回去的。

很早以前,就已经无家可归。

春芜端来醒酒汤。

裴蘅接过,却只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汤色:“谢长宁呢?”

“回营州了。”韦燕喜道。

“哦。”他点点头,“谢长宁也有事做。”

他抬头看见站在门边的宋砚。

“连新来的宋砚都有事做,就我没有。”

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进碗里。

“你们一个两个都有真正能做的事,就我什么也没有。长安人都叫我小侯爷,说江南水路,说宁安侯府富甲一方。可我有什么?我回不了江南。我阿爷不叫我回,朝廷也不放我回。继母盯着我外公留给我的东西,弟弟们一天天长大,江南来的信越来越短。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世子,也都知道我只是挂在长安的一个世子。”

他抬眼看着沈韫,眼神醉得散乱,又清醒得吓人。

“像个好看的空盒子。”

韦燕喜低声道:“别说了。”

裴蘅却望向她们。

“你们一个有实官了,一个这么多年走到哪里都有人递刀。”

沈韫终于开口:“裴蘅。”

他轻声问:“那我呢?”

没人能立刻回答。

裴蘅低下头:“我也想有事做。”

沈韫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把那碗已经洒了一半的醒酒汤拿走。

“你不是没有事做。”

裴蘅笑了一下:“那我做什么?”

“先睡觉。”

他怔住。

韦燕喜差点被气笑。

沈韫却很认真:“明日醒了,再说江南。”

“你们都哄我回去。”裴蘅低声道,“可那里也未必有人要我。”

“那便回去,让他们不得不要你。”

裴蘅抬起头。

沈韫道:“进奏使也是官,只是它不是你要的那个位置。位置可以以后争,本事要先握在自己手里。”

裴蘅沉默许久,忽然趴到案上,把脸埋进臂弯:“我头疼。”

韦燕喜闭了闭眼:“活该。”

宋砚扶他去西厢。

走到门边,裴蘅又回过头:“沈韫,你明日真的会同我说江南?”

“会。”

他这才像放下心,被人扶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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