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傍晚,襄阳来人到了。
来的是陈皆门下的罗账吏,他一路换马,进门时两条腿几乎站不稳,却没先喝水,只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只扁匣。
“沈大人的信比中书官牒早到半日。”
只早半日,陈皆只来及做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让青渠县、襄州司仓、节度使府支度院各守原来的册,不许把所有原簿汇到一处;又连夜造出总目,给每一卷旧册编了号。
从那一刻起,少一卷、换一卷,都有人担责。
御史台也不能再借“统一封验”之名,将所有原册一次装走。
陈皆在信里只写了一句:“底册尚在山南。”
沈韫知道这只是先太子一步。
匣中另有副抄。
青渠南田三十六顷。
十年前大旱,原属三十七户小民合种。三十七户向周氏借粮,以田暂押,契上写“秋后赎回”。可当年秋后无粮可赎,第二年又有征发,第三年男丁死散。
十年后,南田在五本册上有五种名字。
周氏庄册说,这是抵债田。
青莲寺佃册说,其中七顷为施粥田。
军府抚恤簿说,其中九顷养着阵亡军士家眷。
县中税册仍向十一户旧民收零碎折纳。
女户争讼簿上,则写着四个女人。
周三娘,夫死于申州旧役,手中只有半纸田契,田被夫族夺去。
孙阿莲,父兄俱亡,自耕二亩,县吏不许单独立户。
陈寡妇,丈夫为护漕兵,死后田由族叔“代管”,三年未还。
罗小娘,未嫁,父亡后守田,被宗族以“女子不能主户”为由并入祠田。
罗账吏低声道:“罗小娘是我堂妹。”
沈韫抬眼:“她还在青渠?”
“在。”罗账吏道,“陈副使封册当日,族里便要她嫁。说只要婚书一落,田归夫家,争讼自然作废。”
“嫁给谁?”
“一个五十多岁的鳏夫。是周氏庄头的远亲。”
屋里静了下来。
沈韫问:“人呢?”
“陈副使让县衙以争田证人的名义暂时护住了。但没有中书明令,护不了太久。”
原来所谓清田,不必等朝廷的刀落下来,地方已经有人先动了。
只要把女子嫁出去,名字便可以从女户争讼里消失。
只要人从册上消失,田自然仍在原来的人手里。
沈韫当夜便去政事堂,郑持钧也被临时召来。
南田五册摊开以后,殿中没有人再说青渠只有一册假账。
谭敬逍先问:“周氏抵债契是否为真?”
“真。”
“青莲寺确实施粥?”
“施过。”
“军眷确实受粮?”
“有三户至今仍领。”
“那便分开核。”
郑持钧看着那四份争讼:“女户证据呢?”
沈韫将半纸田契、旧税册与军功抚恤簿依次推过去:“周三娘有半契,有夫名下纳税旧录,有申州阵亡名录。陈寡妇有护漕兵簿与三年纳粮旁记。孙阿莲、罗小娘证据稍弱,但都有现耕邻证。”
郑持钧道:“宗族怎么说?”
“宗族就是夺田的一方。”
“仍可取证。”
“可以取证,但不能让他们先议。”
户部主事皱眉:“乡里田产多系宗族共业。女子主户,日后渠役、差役由谁承担?”
沈韫转头看他:“她们还没拿到田,大人已经先来追役了?”
殿中一静。
户部主事脸色微僵。
沈韫道:“田归谁,照田契、旧税、实耕与抚恤簿核。役怎么定,是田归以后依新册另议。若一名女子想要自己的田,须先证明她能像男子一样服完所有役,那所谓女户入册,从一开始便只是空话。四人此次入的只是会核明册。朝廷先承认她们有资格争田,有资格陈述现耕与旧契;田究竟归谁,能否独立立户,仍须继续核验。”
“可她们若婚嫁——”
“婚嫁难道理所当然就要夺田?”沈韫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得极清楚,“难道今日把名字写上去,明日族里一纸婚书便能把名字抹掉。清田清到最后,还要替夺田之人补齐手续?”
郑持钧看着她:“县君要把婚嫁也写进清田暂条?为青渠一县改天下婚田旧例?”
“先保这四个人。”沈韫将罗小娘那份争讼推到最上面,“她现在就在被逼嫁。郑大人若觉得章程应当等天下议明再写,可以。先告诉我,明日那张婚书落下以后,她该去哪里告?”
郑持钧没有答。
片刻后,他拿起笔,在暂条第五项旁划去“先听宗族公议”六字。
“改为宗族证言只作旁证。”
户部主事抬眼。
郑持钧又道:“凡已入争讼初册之女户,核验期间不得逼嫁、迁户、夺契、拘禁。违者以毁证论。”
沈韫看了他一眼:“再加一句。不得以无夫、无父、无兄为由,先废其田契。”
郑持钧停了停,写下。
太子从头至尾没有插话。
直到这一条写完,他才问沈韫:“周氏呢?”
沈韫把周氏十五年收粮、收息、转庄的副抄放到案中。
“封庄册,停南田收益。周氏放粮救人是真,借债吞田也是真。救过人不能抵后来的罪。”
殿中几人同时抬眼。
他们原以为她拿女户说事,是为了替山南东道拖延。
她却亲手把青渠最大的豪族送到了御史台刀下。
沈韫看向郑持钧:“郑大人要查豪强,我给你名字、田契、收息和庄册。但四名女户先入明册。她们不能跟着周氏一起等。”
散议时,郑持钧在廊下叫住沈韫。
“县君今日赢得很漂亮。”
“不是我赢,是罗小娘来得及把名字写进册。”
郑持钧看着她:“你用四个女人证明分册有用,也保住了山南东道原册。县君何必说得这样清白?”
沈韫没有否认:“我有私心。”
“但她们得了实利。”
“是。”
郑持钧道:“所以你这样的人很危险。”
沈韫看了他一眼:“郑大人昨日已经说过。”
她转身离开。
回到进奏院时,罗账吏仍在等她。
沈韫告诉他,四名女户已经先入明册。
这个一路风尘、进门时连腿都站不稳的男人怔了很久,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沈韫没有让他谢。
她只是把南田第五册重新翻开。
在女户争讼之后,还有一页粮折。
近三年,南田有三成收粮没有进周氏仓,也没有进青莲寺仓。
去向只写了四个字:
白沙旧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