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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兄弟俩并排坐在车辕上，大青马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车轮碾过雪地，吱呀吱呀的响。
程老大攥着缰绳，眉头紧皱，半天没吭一声。
程老二歪靠着车棚，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垂着脑袋，活像霜打过的茄子。
稀薄的日光，洒在俩人身上，没半分暖意。
走了一阵，程老大憋不住开了口，声音被刺骨的寒风扯得断断续续，“看来，今儿是白跑一趟了，大舅铁了心要把闺女往薛家送，咱们那几句劝，怕是连耳旁风都不如……
就算真豁出去拦在门前，估摸也挡不住他那股劲儿。”
程老二苦笑一声，抬手搓了把脸，“富贵迷人眼啊……穷怕了的人，但凡瞧见一丝往上爬的缝儿，都恨不能当救命的梯子死死抱住。
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咱能咋的？
由他们去吧……反正该说的话，咱们一句没落，将来真吃了苦头，也怨不到咱头上。”
程老大扭头瞪他一眼，眉头拧成个死疙瘩，“你想得太简单了。”
他声音压得低，语气里却满是按捺不住的焦躁，“将来真闹出什么事来，薛家翻脸不认人，头一个受牵连的就是范家。
到时候他们跑回老宅，跪在娘跟前哭天抹泪，你说，娘能真狠下心闭门不见？”
程老二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
“再说了，”程老大越说越急，“结下这么一门糟心亲，往后仗着这层关系，人家想在哪儿做手脚，咱们防得了一回防不了百回。
咱俩倒没啥可损失的，但怀安呢？
程家好不容易才瞧见点光亮，要是因这事折了怀安的前程，那可就全完了。”
闻言，程老二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那……咋办？”
程老大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望着前头越来越近的桃源村，无力的喃喃，“……不知道。”
马车在老宅门口停稳时，已到了午时。
兄弟俩跳下车辕，把缰绳随手拴在门前的榆树上，蔫头耷脑的进了院。
堂屋里，程婆子坐在炕沿缝补衣裳，眼皮都没抬。
光听俩儿子进门那拖沓的脚步声，她就知道结果了。
虽说心里早有准备，可到底还是沉了一下。
进了屋，程老大磕磕绊绊把经过说完，末了低着头不敢看母亲。
程婆子手上的动作不停，沉默了一会儿，才淡声道，“就这样吧，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咱们做亲戚的，把本分尽到就够了，再多做一分，就是讨人嫌。”
“可是……”程老大仍有些不甘，搓着手心，嗓子里像堵了团棉絮，“将来范表妹真出了事咋办？
您还记得孙家那闺女不？刚进薛家那阵子，谁不眼热？
给孙家挣了白花花的银子，又给孙家兄弟在城里铺路找差事，孙家上下脸上有光得很。
可现在呢？
我听说那丫头被撵回薛家祖地了，这辈子都别想再回来……”
妾是什么？那是主家高兴时捧在手心的玩意儿，不高兴了，一脚踹开连眼都不带眨的。
跟着吃香喝辣不假，可主家一旦翻脸，连条活路都由不得自己。
程婆子终于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带着点嘲讽的凉意，“你当范家不知道？蓉蓉那丫头，比孙桃花可精明多了，她难道不清楚当妾的滋味？”
程老大面色一变，“那她还……”
“那是她自己选的路。”程婆子打断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地上，“不是谁拿刀架她脖子上逼的，也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既然选了，那将来什么因果，都得她自己扛。”
程老大还想再说什么，被母亲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这事到此为止。”程婆子收回目光，“把范家的意思跟怀安说一声，让他也不必理会了。”
“……是。”
程怀安听了程老大传回来的的提醒结果后，眉头就没松开过，手里画的新作坊图稿，也迟迟没有落笔。
沈楠依着炕头，正哄着小四郎在掐养在木箱子里的青菜，瞧见他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忍不住啧了一声，“多大点儿事啊，值当你们兄弟仨愁眉苦脸的来回倒腾？”
她端起热茶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不就是范蓉蓉要给薛贵田当妾么？又不是娶回去当正头娘子，连正经亲戚都算不上，能惹出多大乱子？
你们一个个的至于跟天塌了似的？”
程怀安苦笑道，“你说得在理，可是……”
“没有可是。”沈楠一扬手，打断他的话，眼角眉梢都是果决干脆的劲儿，“范蓉蓉若拎的清，尽管去薛家吃吃香喝辣的，可她若仗着那点子身份在背后瞎蹦跶……”
她唇角一弯，下巴微抬，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摁死她，很难吗？”
程怀安怔了怔，随即绷紧的肩头松下来，忍不住笑了一声，“不难，娘子威武。”
沈楠轻哼了声，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赶紧画图吧，今天都初八了，你明日不是要去城防营拜访韩将军，该带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了？
那才是正事儿，以后那些无关要紧的少操心！”
程怀安从善如流的点头，“娘子教训的是，是我着相了。”
沈楠撇了下嘴，低声嘟囔了句，“分明是心眼儿太多了。”
“……”
同时间，老宅西厢房，姚荷花正盘腿坐在炕上纳鞋底，听见开门的动静头也没抬，“哟，可算回来了，这一大早跟大哥风风火火的出去，赶着去范家干啥了？”
程老二掸了掸身上的土，在炕沿坐下，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灌了两口才郁闷道，“还能干啥？大舅家那档子事呗，范表妹要给薛贵田做妾，娘叫咱们去劝劝。”
姚荷花手上一顿，随即眼睛刷的亮了，“薛贵田？可是城里那个开粮铺的薛家？
听说他家光铺面就占了半条长街，家里使唤的下人都穿绫罗绸缎……”
“就是他。”程老二把茶碗搁下，烦燥的叹了声，“大舅铁了心，我们劝了半天白费唾沫。”
闻言，姚荷花却跟他截然不同的反应，她脸上堆满了艳羡，“哎哟喂，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了！范表妹一个带娃的寡妇，竟能攀上薛家这样的高枝儿？
这不是走了狗屎运是什么？”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眼珠子直转悠，声音里那股子酸味儿隔着炕桌都呛人，“你说说，同是女人家，人家怎么就命这么好？
往后进了薛家，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不说，身边还有一堆丫头婆子伺候着，那才叫人过的日子呢！
可比咱们在这土坷垃地里刨食强到天上去了……”
程老二眉头一皱，“你懂什么？那是去做妾！主家说打就打说撵就撵的玩意儿，有什么好羡慕的？”
姚荷花撇了撇嘴，不以为然的白了他一眼，“妾怎么了？那也是薛家的妾！
你没见孙家那闺女么？给薛家大少爷做妾那会儿，孙家人得了多少好处？
还在城里谋了份好差事，虽说后来失了宠，可那也是享过福的人了，总比咱们窝在这穷乡僻壤一辈子强。”
她越说越来劲，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再说了，薛家那样的人家，拔根汗毛都比咱们腰粗。
往后范表妹真进了门，咱们多少也能沾点光不是？你跟她好歹是表亲，她总不能也跟……似的翻脸不认人吧？”
程老二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趁早歇了这份心思！娘说了，这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许再掺和。
薛家那潭水深着呢，沾上了就是麻烦，没那个享福的命，就少打那些歪主意。”
姚荷花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嘴上却不服气的嘟囔，“我这不是替你着想么？你三弟发达了，却不肯拉拔咱们，那还不兴我想想别的门路？”
“你！”程老二气得脸都红了，压低嗓子吼，“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非得让娘撵回去才能长记性？”
姚荷花见他真动了怒，忙堆起笑来哄道，“好了好了，我就随口一说，你急什么？不让沾就不沾呗，我又不是那等没分寸的人。”
她嘴上这样说着，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没灭，反而越发幽幽的亮着。
“最好这样，不然，哼……”程老二烦闷的又起身出去了。
姚荷花撇撇嘴，男人不争气，还非得让她也跟着一起窝囊不成？
薛家啊……那可是比程怀安更阔绰的人家。
往后，范蓉蓉真进了薛家的门，她若是过去走动走动、叙叙旧，难道范蓉蓉还能把她往外撵不成？
到时候，哪怕只是漏出点缝儿来，让薛家哪位管事给自家男人指条活路，那也比现在每月领那点银钱强。
她心里打定主意，只等范蓉蓉过门，便搭上这股东风，给自家一个翻身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