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发生了什么,他了如指掌。
明帝缓缓抬头,他脸色苍白,凌乱的头发下,血红的双眼透着汹涌恨意。
“二十多年了,为什么现在动手?”明帝不太能想通这一点。
自己正当盛年,又无战乱粮荒困境,他现在造反,并不占优势。
去年秋末动手才是最合适的。
那时南省战乱未平,河东水灾难治,各地秋收不佳,官仓告急,人心浮动,是最好的机会。
申侯嘴角轻轻一扯,语气平平:“因为你夫妻反目,父子离心了。”
明帝怔住,他从不曾想过会是这样的理由。
“你强权猜忌,手握兵权压得满朝文武抬不起头,天下再乱,也没人能挑战你的权威,纵使你杀功臣屠皇亲,你的位置仍旧稳如泰山。”申侯极轻的叹了一声,随即笑了:“可你让度权力,全力栽培荣王,却又觊觎儿媳,和他父子离心,现在穆如慧一死,你的继承人,就是刺死你的刀。”
申侯算好了一切。
明帝自己就是杀上皇位的,他太清楚怎么规避其他人有样学样了。
外臣折腾得再厉害也伤不到他的根本,好比长平侯,折腾死了太子,明帝扭头就废了太子,半分都不在乎。
唯一能戳到他痛处的,只有穆如慧的孩子。
现在穆如慧一死,父子决裂,李长恭肯定会带兵回援京城。
这个时候,明帝在行宫遇险,他要是回来,京城就保不住,他要是不回来,明帝的死就和他脱不了干系,他想顺势掌握大权就没那么容易。
明帝看着他,怎么会不懂他的意思。
他的眼神冷了下去,申侯对他的一举一动都清楚,这太可怕了。
“你到底藏了多少人手在宫里?”
申侯笑了:“你的皇后重情,善待宫中旧人,那些受过淑贵妃好处的人,她没有赶尽杀绝,那些跟着她进过纪王府的人,她也全部留着,你说宫里有多少耳目盯着你?”
明帝暗暗咬牙,皇后一直不曾清理宫中旧人的事,他都知道,也很介意。
他一直不曾主动出手,是想看皇后何时能够彻底放下纪王。
“说来,还得谢谢你和沈嘉秋呢。”申侯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要不是你们俩一拍即合,把她刚生下的孩子丢进掖庭,让她为了照顾好女儿只能依仗旧人,那些人还真不一定能好好活着,李禹,你不觉得自己很残忍吗?沈嘉秋摆明了报复穆如慧,但你纵容了。”
明帝怒了:“你闭嘴!”
“呵呵~”申侯笑声讽刺:“有时候,真不怪穆如慧默认后宫有纪王旧人,也怪不得她会怀念纪王,明明她是你的皇后,却还要依仗纪王的人才能照顾孩子,你自己就拿孩子绑住过她,怎么就没想过其他人也能用孩子绑住她呢?”
他的话让明帝本就伤痕累累的心越发刺痛难忍,冲天的懊悔裹着他的心神。
如果重来一次,他绝对不会如此。
他会把李厌留在皇后身边让她亲手养大,会善待李厌,把她当自己的亲女儿一样对待。
这样很多事情就都能避免了。
“因果报应啊。”申侯满脸嘲讽:“你让后妃自己养大孩子,却又在孩子长大后亲手毁掉他们的母亲,废太子能为了罪人张氏反你,你猜荣王自幼目睹母亲痛苦难处,如今穆如慧身死,他会不会如废太子一样,声讨君父?”
明帝下意识回头看去,他心虚、慌张、愧疚,迫切地想要听一个答案。
申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瞧见殿内缓缓现身的李长恭,神情错愕。
他蹙眉,被人戏耍的懊悔让他非常不悦:“你没回援京城?”
李长恭默不作声,他当然没有回去。
对手是申侯这样一位曾经叱咤沙场的悍将,他当然要慎之又慎。
声东击西这样的计策,敌人能用,他也能。
而且,攻占京城的人是申侯的几个儿子,边军出身,他与边军将领交手太少,带兵回去并不占优势。
打边军,还得用边军。
现在的京城,刚好不缺边军将领。
调任述职太寻常了,寻常到他们全然没把这些数月前提拔调任的人放在眼里。
他故意跟着大军出去了一段又折了回来,目的,当然是钓申侯这条大鱼。
现在,鱼上钩了。
大量兵卒杀进来,恰到好处的阻击,让叛军毫无怀疑地冲了进来,四四方方的院落,挤满了叛军。
看着坐在台阶上的明帝,即便很多叛军不认识他,但他身上明黄色的龙袍却刺得每个人心里都一阵兴奋。
杀了明帝,他们就是从龙之功,往后就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申侯回头看着蜂拥而至的兵卒,立刻大喝:“退出去!”
无人听他的,方才有人高喊‘分尸昏君可加爵厚赏’,每个字他们都听清了。
有人不顾军令冲进来,其他人自然不会再守规矩。
此刻申侯呵斥,一群被军功冲昏头脑的兵卒才冷静下来,他们想退出去,却已经晚了,大门猛地一关,最先带头冲进来的二十几个兵卒突然反水,挥刀砍杀掉身边叛军,快步冲到明帝身前拔刀护卫,与此同时,屋顶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弓箭手。
‘哐当’几声,几道殿门同时打开,殿内,铁盾如墙,长枪似刺,守军早已设下八面埋伏。
申侯看李长恭的眼神变了。
当年这小子在边关肃清长平侯旧部的时候,就知道他不简单。
今日这一招诱敌深入,更是将兵卒急功近利的本性算到了极致。
足够稳重,足够冷静,有勇有谋。
申侯看着他,欣赏后满是可惜,若当年李霁有此等手段气魄,也不至于一败涂地。
申侯立刻冲向明帝,试图拿住明帝化解危机,李长恭提枪过来硬接他一记力劈华山,反身一刺,申侯退了几步,就是这瞬息变故,明帝已经被人护着退进殿内,李长恭并不纠缠,迅速后退,没有任何拖延,密密麻麻的箭雨瞬间倾泻而下。
“防守!”申侯一声高喊,迅速后撤,兵卒立刻架起防御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