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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光线明亮。
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老人。
生科院副院长王德发坐在左侧靠后的位置，手里端着个印着红星的保温杯。
数学系教授罗成文和陈建国挨着他。
再往前的几个位置，坐着的都是经常在国家级学术期刊上露面的泰斗级人物。
长桌尽头的主位上，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清华大学现任校长。
长桌中央，端端正正的摆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最上面那张，正是自然·遗传学发来的那封录用邮件。
加粗的录用和封面文章在白纸上分外扎眼。
屋里的气氛庄重压抑。
这种阵仗，通常只有在决定国家级重大科研项目立项，或者迎接上级视察时才会出现。
门轴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安静。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的投向门口。
江梦瑶把帆布包往肩上拉了拉，迎着这些审视的目光，走到长桌末端唯一空着的椅子前。
拉开椅子。
坐下。
动作流畅自然。
没有局促，没有东张西望。
几个老院士交换视线。
太年轻了。
穿着灰色连帽卫衣和洗的发白的牛仔裤，完全是个刚从高中课堂里走出来的小丫头。
但这份气度，比很多带了十几年团队的博导还要稳。
校长打量着江梦瑶。
他手边放着江梦瑶的全部资料，从入学成绩到跨科培养的风波，再到这篇横空出世的顶刊论文。
他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江同学，你的论文，学校方面已经核实过了。”
校长的声音很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亲切。
“这是清华建校以来本科生取得的最高学术成就。你为学校，也为国家的生物学界争了光。”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学校连夜开会，针对你的情况，拟定了一套初步的培养方案。”
校长停下话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教授，重新落回到江梦瑶身上。
“第一，学校决定授予你国家特等奖学金。”
“第二，生科院会为你腾出一间独立实验室，配备最高规格的基础仪器。”
“第三，学校每年为你拨付五十万的专项科研经费，不设具体考核指标，由你自由支配。”
“只要你愿意，本科毕业后直接免试直博，导师由在座的各位院士任你挑选。”
“由于你的杰出表现，我们在这个周末会有一场表彰会，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参加？”
这几个条件一抛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凝滞了。
王德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罗成文和陈建国对视一眼。
这哪里是培养方案？这简直是把一个大一新生直接捧上了神坛。
独立实验室、五十万自由支配经费、免试直博。
多少优秀研究生熬白了头，在各种评审会上磨破了嘴皮子，都拿不到这种待遇。
现在，这些东西一股脑推到了一个十八岁的女孩面前。
校长看着江梦瑶。
校长以为会在这个年轻女孩脸上看到狂喜、激动，或者受宠若惊的惶恐。
江梦瑶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听完了校长的条件，她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校长，谢谢学校的认可。”江梦瑶开口，声音平稳，“但我不需要实验室。”
她看着主位上的中年男人。
“也不需要那五十万的科研经费。”
屋里静悄悄的。
几个老教授以为自己听错了。
校长交叉的双手松开。
“江同学，科研不是纸上谈兵。你这篇论文虽然偏向理论模型，但后续的验证和拓展，离不开实体实验的支撑。”
校长语气依然耐心。
“没有实验室和经费，你接下来的研究怎么开展？”
校长十分耐心，以为江梦瑶是刚接触科研，对情况并不了解。
“我接下来的研究不需要实体实验，起码暂时不需要。”江梦瑶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我昨晚在电话里和罗教授提过。”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大佬。
“我的下一个课题需要大量的算力，所以我来这里，是想借用中科院的曙光1000。”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坐在校长右侧的一个地中海发型的老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是分管计算机系和校内超算中心的副校长。
“江同学。”副校长敲了敲桌面，语气严厉，“你清楚曙光1000是什么级别的设备吗？”
江梦瑶没接话，看着他。
“那是国家级的战略资源！”副校长提高音量，“曙光1000开机运行一个小时，光是电费和维护成本就高达数万。这还只是钱的问题。这笔钱不是出不起，如果只是钱的话，清华咬咬牙也能出。”
他靠在椅背上。
“最致命的是排期。”
“中科院那边的算力通道，全都是国家重点项目在排队。气象推演、核数据模拟、航天轨道计算。”副校长指着桌上的那份录用邮件，“你这篇论文确实很出色，证明了你在数学和生物交叉领域的潜力。但你现在要的，是让那些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项目停下来，给你一个大一新生的课题让路。”
他摇了摇头。
“现在的排期已经排到了三个月之后。别说你只是个本科生，就算是在座的各位教授，甚至是院士，拿着成型的国家级课题去申请，也得老老实实的排队。插队？绝不可能。”
副校长的话把路堵得死死的。
王德发在旁边干着急。
他虽然在江梦瑶那里丢了个脸，不过在了解到江梦瑶的天赋和科研成果后，不但没有记恨，相反非常看好江梦瑶的未来成就，但他更清楚副校长说的是实情。
曙光1000的算力，不是清华一家说了算的。
罗成文张了张嘴，想帮江梦瑶说两句，却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毕竟江梦瑶昨晚在电话里提出的那个构想，实在太庞大了。
庞大到连他这个老教授，都觉得有些不切实际。
如果成功，那自然好说，说不准就能在相关方面超越国际，达到领先水平。
但万一呢？万一失败了，代价也是很大的。
想要完成整个课题，需要耗费的算力极其恐怖。
面对副校长的施压，江梦瑶没有反驳。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叠装订好的A4纸。
一共十几份。
“这是我昨晚整理的开题思路。”江梦瑶站起身，把文件沿着长桌滑过去，“各位教授可以看看。”
罗成文离得最近，一把抓过一份文件。
陈建国凑过头去。
王德发也赶紧拿了一份。
副校长本不想看，但见校长已经翻开了第一页，也只能耐着性子拿起一份。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江梦瑶重新坐下。
她给出的不是完整的算法代码，而是一套底层的数学逻辑推演。
核心就是把传统的基因比对，替换成基于贝叶斯先验的拓扑流形概率场。
这东西对普通人来说就是天书，就算是研究生，只要不是相关学科恐怕也看不懂。
但江梦瑶却丝毫不担心，原因也很简单，在座的都是国内顶尖的学术大脑。
哪怕是跨学科，对这些大佬来说也只是小菜一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罗成文看文件的速度越来越慢，眉头也开始越皱越紧。
陈建国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死盯着纸上的那几个偏微分方程。
副校长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在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早就被严肃取代。
而且随着深入理解上面的内容，他脸上甚至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显然是被其中的一些内容启发了思路.
副校长本身就是搞计算机底层架构的。
太清楚这套逻辑如果跑通，代表着多大的价值。
传统的基因测序算法，是线性比对，遇到庞大的数据量，计算量呈指数级爆炸。
所以才需要超级计算机去暴力破解。
为此，那些国外的药企研发成本一直居高不下，其中有一大部分的成本就花在这些庞大的算力上面。
但江梦瑶这份文件里给出的思路，是降维打击。
它绕开了线性比对的死胡同，直接在多维空间里建立概率模型。
别人在迷宫里一条路一条路的试错，而她直接站在了迷宫上方，画出了一条直线。
算力需求被极度压缩。
而预测的准确率，却在理论上达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值。
副校长喉结滚动。
副校长突然抬起头，看着江梦瑶，眼神十分震惊。
“这套概率场模型，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江梦瑶回答的很干脆。
副校长脸上露出惊叹的神色。
“按照你的开题逻辑，你这是想要把贝叶斯网络和拓扑流形结完美的结合在一起。这个过程确实会消耗巨量的算力。以我们学校的那台小型超算来算，恐怕得算到猴年马月去了。也难怪你开口就要曙光1000！”
校长合上手里的文件。
作为中科院院士，核反应堆工程专家，王校长对于生物了解不多，但对于数学却有深入的了解。
这套开题思路，绝对有搞头，而且是大搞头。
一旦成型，这就是能直接掀翻现有国际生物医药产业格局的核武器。
“江同学。”校长提了一口气，改变了称呼，“你想要研究的论文课题的价值，我大概清楚了。”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迟疑了好一会才再次开口。
“但副校长刚才说的问题依然存在。中科院那边的排期是死的，单凭一份开题思路，哪怕它再惊艳，中科院也不可能冒着风险，停下其他重点项目给你插队。”
校长看着江梦瑶。
“你需要拿出更实质性的初步验证结果。哪怕只是一个微缩版的模型跑通数据，我才有底气去中科院帮你拍桌子要算力。”
这是个死循环。
要验证模型，需要算力。
要申请算力，需要验证模型的结果。
江梦瑶没有说话。
她当然清楚这是个悖论。
但国内的现状就是如此，资源极度匮乏，每一分算力都要用在刀刃上。
会议室陷入僵局。
罗成文突然把手里的文件拍在桌上。
啪的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罗成文站起身，脸色涨红。
“排期排不上，那就用我们自己的份额！”
罗成文看向校长。
“校长，我们数学系和生科院，每年在中科院那边，多多少少都有点自由分配的算力份额。”
罗成文转过头，看着陈建国和王德发。
“老陈，老王，把咱们手里那些零碎的配额全凑出来。”
陈建国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我手里还有三个小时的配额，本来打算下个月跑流体力学模型的，全拿出来！”
王德发咬了咬牙。
“生科院这边，我能做主抽出五个小时！”
罗成文看向另外几个老院士。
“各位老伙计，今天咱们就赌一把。”
罗成文指着桌上的文件。
“这丫头要是真能把这套模型跑通，咱们国内的生物测序技术，就能直接弯道超车，把那些老外甩在屁股后面吃灰！算力不够，咱们凑！”
几个老院士面面相觑。
这些配额都是他们手里的宝贝，是留着给自己的重点课题救急用的。
毕竟数学是所有理科的基础，绝大部分的科研都离不开算力。
普通的验算，依靠学院的那几台小型的超级计算机勉强能够完成。
但一些需要复杂运算的过程，就必然需要动用大型的超级计算机。
这意味着，他们手里的算力份额本身就是极其珍贵的。
但看着手里的那份开题思路，再看看坐在那里波澜不惊的江梦瑶。
一个搞物理的院士一拍桌子。
“我出1个小时！那个高能粒子对撞的数据模拟，我晚两个月再做！”
“我出一个半小时！”
“算我一个！不过我今年的份额只剩下半个小时了！”
不过短短几分钟。
清华这群最顶尖的学术大佬，硬生生的从牙缝里，给江梦瑶凑出了12个小时的曙光1000使用配额。
副校长看着这群平时为了抢经费能打起来的老家伙，此刻居然为了一个大一新生，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
“我这边也帮忙协调一个小时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