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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啊啊啊啊！！竟然有人来盗图！盗图狗死全家！！”
魏子涵站在办公室门前叉腰怒而大喊。
“而且盗什么不好，竟敢盗我的大作草稿，看得懂么他们！”
比起闻予的谨慎来，魏子涵的潦草和粗糙显然是让她的上司和下属都深觉头疼的。
但也不是全无用处。
有时候只有魔法能打败魔法，因为本来就是含有极高技术壁垒的东西，而魏子涵又很擅长鬼画符，有时候不但英文字母与阿拉伯数字齐飞，什么颜文字、拼音、火柴人简笔画都粉墨登场，应有尽有。
就连跟了她最久的下属都看不明白，偶尔还得来请教闻予帮忙翻译。
所以即便她被拿走了一大叠草稿纸，她也敢打包票笃定对方基本看不懂。
但五分钟后，魏子涵还是犹豫着问闻予：
“你说还有可能追得回来吗？”
闻予这下当然知道了她没说实话。
“所以你被拿走的到底是什么？”
“……我自己写的狗血小说大纲。”
“？”
闻予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这么忙还有空做这种事？”
魏子涵摸摸鼻子，解释说：
“我又不是你，我是需要低级趣味娱乐我自己的！你说我们在这里熬着，没游戏没电视剧没小说，让你给我讲讲后来十年的好作品你又说你不看，我没办法啊，就自己随便写写……不这样我怎么找得到工作灵感？”
这妹子还有个写手作家梦？
闻予只能提醒她：
“你写归写，最好别拿身边人做主角。”
也就是明朝对舆论和世情小说挺开放的，放在有文字狱的清朝，能给你这个放肆的机会？
魏子涵猥琐地笑了两声：
“嘿嘿嘿，其实我写的是同人文，女主角是融合了你和苏净月，一个强悍版林黛玉的形象，男主角则是狂拽霸气无敌的孙悟空投胎转世成的世家公子，发展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怎么样？不错吧？”
闻予：“…………”
这个人没救了。
……
天亮之后，这件差点遭贼的事竟然惊动了郑和。
这是闻予没想到的。
那天陪汉王朱高煦来过一次船厂后，郑和之后并没有单独来过，原以为下一次见到他会是在新船正式验收那天，没想到在这位郑公眼里，遭贼的紧迫性竟然约等于新式战船。
郑和带了自己的人手，将闻予和魏子涵的办公室被封锁后进行了全方位的线索排查。
尤其是文字资料，甚至大多是由王景弘亲自查看的。
闻予看着魏子涵心虚的表情，明白她大概在庆幸她那同人文小说被盗了，不然这会儿被人念出来，她直接就在郑和面前社死了。
郑和也主动问询了闻予和魏子涵项目进度。
知道两人目前进展不错，他的脸色好看了不少，只是问起她们二人对贼人猜测的时候，脸色复而凝重了几分。
闻予知道魏子涵并不擅长应对大领导们，主动揽过话回答：
“郑公明鉴，我们对图纸资料以及核心工匠们的看顾都非常重视，这次的贼人能够精准找到我们的书房，应当是早前做过准备的，甚至更可能的是工坊内有细作接应……”
“闻匠师，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薛千户第一个不同意，如果说船厂内有细作接应贼人，那不就是在说他失职？
所以这一点是他万万不能承认的。
闻予接口：
“千户大人莫怪，我这点推断不过是班门弄斧……郑公明察秋毫，或许早已对贼人的身份已经有了些许猜测？”
郑和没想到她敢反过来问自己，当下也觉得有点吃惊，下意识先抬眼去看王景弘。
王景弘则是清清嗓子：
“闻予，你怎么会这么说？”
闻予直白回应：
“因为宝船的图纸旁人偷去并无用处，若说是与郑公或汉王殿下有仇之人，废这样大的劲在这么多军士守卫的情况下前来冒险，说实话这并不是个非常合算的买卖。”
如果说是汉王朱高煦的政敌，比如说太子殿下要设局为难，他根本没必要做这种事，因为这极容易留下把柄，收益又太小。
像之前那样，太子监国时在朝堂上直接卡了工部的预算，郑和与王景弘的船队立刻就会面临财政问题，这才是正常的做法。
所以对图纸有图谋的人……
“会不会是异邦细作？图谋大明造船技术已久？”
闻予问道。
王景弘非常满意她的回答，不自觉投去了一个与有荣焉的眼神，跟着就回望郑和，有一种“瞧吧，不是我偏袒，这个下属确实还行”的些许得意感觉在。
郑和点点头，先是肯定了闻予的应对办法：
“先有防备之心，才能有防备之力。闻匠师不仅造船技术高明，时时未曾松懈的谨慎之心此番也是起了大用处的。”
他这夸奖就让薛千户有点脸热了，显得他们帮工指挥厅多少有点没用。
郑和不像王景弘那么喜欢给下属出考题，接下来直接当着王景弘、薛千户、孙提举等人的面坦诚道：
“你的猜测与我也算不谋而合了。接下来的话我告诉诸位，也是叫诸位往后千万警醒些，我怀疑这次行动的，极有可能是来自三佛齐的细作……”
“嘶——”
闻予仿佛都能听到薛千户和孙提举在倒吸凉气了。
跟着郑和回国的船队里有不少异邦前来朝贡、访问、学习的使者，其中混进些居心不轨的人实属正常。
可但凡涉及这种外交事宜的，多少都要麻烦些，即便当场抓到了人，也得移交好几个官衙去审问，何况他们现在什么线索、证据都没查到，怎么报案，怎么搜查？
不好办啊……
“三佛齐又是什么地方？”
只有魏子涵小声嘀咕着。
好在王景弘手头有现成的资料，他将手边的海图展示给众人看。
三佛齐原叫室利佛逝，乃是梵文音译，自宋代后改称三佛齐王国，看地图应当是现代印尼、马来西亚、新加坡一带，岛上历来信奉大乘佛教，一度是南海之上的强国。
王景弘介绍，此时所谓的三佛齐王国其实已经灭亡了，当地经过了数年政治动乱，在洪武三十年时，三佛齐首都旧港的一千多汉人拥立了当地华人领袖梁道明建立了新的三佛齐王朝。
别说魏子涵，就连闻予也没听说过这个国家，谁知竟然是个由海上遗民建立的华人国家。
这时候还没有到明末大批华人下南洋的时候，华人在南洋建国还算罕见奇闻。
她又联想到郑和已经两次下过西洋，而这个国家掌握着马六甲海峡，这个地理位置在现代社会都非常重要，更何况如今？
所以三佛齐必然是下西洋航线的重要贸易与军事驻点。
闻予敏锐察觉到郑和和王景弘的脸色好像有点说不上来的……尴尬？
她心念一动，问道：
“郑公是不是已经去过三佛齐了？”
王景弘咳了一声：
“不止去过，第一次出洋的时候，梁道明就已经受‘招安’跟随船队回到大明了。”
众人：“……”
说好听了叫招安，实际上其实是把人家的“王”给抓来了？
王景弘此时当然要替自己的大领导挽尊，强自说道：
“梁道明本就出身广东海商家族，元末逃避战乱才下的南洋，他本人并不热衷于在旧港建立势力，圣上皇恩浩荡，赏赐极甚，他能获赐荣归，也是一桩两厢便宜的好事。”
众人继续：“……”
你觉得我们信不信呢？
人家放着一国首领不当，喜欢回广东老家饮凉茶呗？
闻予也觉得有点好笑，说好的郑和下西洋是友好的外交活动呢？
但想想也合理，人家美帝还把民主和自由当金字招牌到处炫耀呢，大明的坚船利炮也算帮助远渡重洋的离家游子“衣锦还乡”了，怎么不算是友好交流呢？
总之不知道郑和是怎么“帮助”了梁道明，只知道梁道明确实携家眷随船队返航入京，只留下了副手施进卿接管旧港。
跟随船队入朝的各国使者是什么情况没有人比郑和更清楚。
显然三佛齐来的那几个使者就是郑和眼中的刺头，出了事自然是要立刻被怀疑的。
闻予明白了：
“所以此时这位梁道明是在京中的……”
王景弘点头，但也气哼道：
“这些三佛齐华人皆是海盗出身，远离中原教化久矣，生性狠辣，不服管教……便是立了国也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梁道明素来首鼠两端，一边侍大明为主，一边又降满者伯夷，施进卿更是贼心不灭，今次遣人入朝，便是上书想令圣上开恩，迎梁道明回旧港，都叫郑公阻了……这伙人对郑公怀恨在心也是极有可能的。”
他显然十分看不上这些三佛齐人。
而王景弘口中的满者伯夷，即是如今爪哇岛上的一个强国，正是洪武年间灭了旧三佛齐的国家，新一任的南洋霸主。
但经由王景弘一番介绍，闻予还是觉得三佛齐人这作案动机不太充分。
恰好对上了郑和的眼睛，发现这位大佬竟是眼带微笑，仿佛在鼓励她说下去一样……
所以他还是个引导型领导来的？
“郑公，只是我觉得若三佛齐人要偷图纸，总要有个直接原因，若是要报复您，大可以走刺杀一途，或者等今年底回程之时，到了海上再出手……可若是他们也想造船，得先有这个实力，听起来三佛齐国内动荡，他们就算得到这些图纸大概也是造不出来的……”
闻予指着海图上的满者伯夷，猜测道：
“满者伯夷如今实力很强？如果是他们的细作，似乎可能性更大些？”
郑和没想到她不了解全貌，却能推断到这一步，接口道：
“闻匠师见识不俗……景弘，还是你慧眼识人啊。”
他说着便起身，直接步下首座，走到了众人身边，这庞大的体型瞬间就给众人带来了极大的压迫感，自诩武人的薛千户顿时就不自在地挪了挪步子。
郑和皱眉，也盯着那图纸上代表着满者伯夷的一片小小阴影，沉眸解释：
“洪武三年，满者伯夷国王昔里八达拉遣使奉献金叶表，为首批向大明朝贡的南洋诸国之一，此后年年上贡，尚算臣服，我大明也庇护他们多年，只是洪武后期厉行海禁，两国往来减少，满者伯夷的土人则被海贸养大了胃口，逐渐妄图控制整个南洋的商贸……多年来，他们攻占旧港，灭旧三佛齐，奴役邻国渤泥，借海盗之手杀害明朝册封使团……种种恶行，罄竹难书……”
杀害大明使团？这不能忍吧？
闻予有点好奇，郑和在前两次下西洋的时候就没有顺手收拾了这个不听话的小弟？
郑和继续：
“我也知满者伯夷不臣之心昭然若揭，但出洋之使命非是与他国交战，何况……”
王景弘第一次随郑和出过洋，也知道内情，补充道：
“满者伯夷、三佛齐附近有方海盗，亦是华人，名唤陈祖义，盘踞当地数十年，鼎盛时手下过万、劫掠过往船只达万艘，攻打五十余座沿海城镇，贻害一方，太祖皇帝甚至曾悬赏五十万两白银捉拿此人……此人不除，南洋不安。”
“不错。”
郑和说道：
“陈祖义在海上几十年，生性又极为狡猾，去岁我们出洋谴船去追，却还是叫他逃出生天了。”
众人明白过来。
郑和的船队虽然庞大，也很厉害，但也不是太平洋警察，什么都要去插一手的，在爪哇附近，他的……或者说皇帝的首要目标从来不是满者伯夷的内政，而是梁道明、陈祖义这类人。
比起文化、语言都不通的别国土人，显然华人海盗、华人国家领袖更让大明的当权者在意。
所以说这么多和奸细有什么关系？
闻予立刻领悟：
“满者伯夷不臣，如今已没有使者入朝，郑公是觉得，三佛齐的奸细可能会偷取海船图纸，卖与满者伯夷和陈祖义！”
三佛齐是翻不起什么浪，甚至连条像样的大船都造不出来。
可是如果加上满者伯夷和大海盗陈祖义，却是完全有这个实力的。
尤其是魏子涵这里还有新改进的火炮。
郑和亲自来这一趟，显然是因为想到了这个最坏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