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净月有这么一瞬间,突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一种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力量随着眼前这个人的话袭上心头。
她知道自己太容易动摇。
可是已经太晚了……
沉默半刻,她还是垂着头,像泄了力气般轻声道:
“没有,他什么都没让我做。”
人的惯性已经养成,又怎么可能因为一番话就改变?
活了两辈子,她依然还是那个她。
这一点,苏净月明明白白地清楚着。
闻予吐出一口气。
她果然还是不肯信自己。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做到这一步,反正自己已经尽力了。
闻予看了一眼她耳边垂着的红玉耳坠,说道:
“好自为之吧,苏净月。”
这是她最后的忠告。
门外传来呼唤自己的声音,是郑和派人来找自己了。
……
合作谈得颇为顺利。
闻予自然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双方联盟的中间人。
接下来的时日,不出意外她将会多次出入会同馆与三佛齐人进行项目交流。
但很多时候,“不出意外”的flag一旦立起来的时候,意外就会先一步到来。
在无人预料的角落,杀机悄然而至。
一行人准备离开之时,弓着背院中莳花弄草的老翁突然暴起伤人,身法鬼魅,直冲着由梁道明亲自护送出门的郑和而去。
“有刺客!保护大人!”
身边有护卫厉声大喝,瞬间拔刀出鞘,甲叶铿锵作响,数名护卫顷刻间便团团围住了郑和。
而东院中人,但凡是听到这声的,立刻就乱了,叮铃哐啷手里的东西全撒了,尖叫奔逃声四起。
那刺客见郑和被围,竟依然是嘴角带笑,丝毫不惧,一边左手持短刃挑开身边一个护卫,一边右手摸向身后,下一刻就挥手而起,朝这边方向投掷而出。
闻予瞳孔一缩,这似曾相识的动作。
梦回当初海边与宗像九郎一战的时刻。
“大人低头!”
她立刻大喊。
寒光骤起,锋芒破风。
一把速度极快的暗器似漫天花雨,飞扬着袭来。
郑和生得高大魁梧,便是比身边围绕的军士都普遍高出一个头,这目标简直不要太大!
好在闻予这一声提醒及时,郑和立刻矮下身子,躲过了暗器,身边有一名护卫持刀去挡,却不料那暗器竟似梅花一般,有三四片刃,打在他刀上后立刻转了个方向飞弹出去,竟是擦过了身边同伴的脖子,对方痛呼一声。
闻予此时早已经找了个廊后木柱躲好,手里还捡了不知哪个受了惊吓后扔地上的托盘挡住了头脸。
她可没忘记,当初宗像九郎那倭寇的暗器可都是淬了毒的,吕颐真手下那些小伙都不敢轻易硬接。
虽然知道郑和大概率不会死,但自己好不容易升职在望,老板就遇上刺杀算怎么回事?
这些护卫也实在不灵光,她只能凑头出去大喊:
“暗器可能有毒,不要用刀,你们身上有甲,快护住大人头脸!”
随着她的声音,那些军士顿时反应过来,从攻击变成防守,围成一团——暂且就称之为蘑菇阵型吧。
倭寇的暗器速度快、轻便,但可怕的是其上毒液,却不在于力道,这么远的距离投掷而来并不能破甲,他们此时最要紧的任务是先保护郑和不受伤。
那边梁道明身边只有两个好手,却无法采取这样肉盾战术,梁道明也想躲,但那一瞬间他头脑清明,更知道郑和今日绝对不能在他这里有伤,因此直接大声命令身边亲信:
“麻答,先去捉刺客!”
那南洋人长相的年轻侍卫使的是两把形似柳叶的双刀,闻言便迎着暗器去攻击那刺客。
因是双刀,一时甩开来,便似漩涡般隔开这些暗器,远比郑和这里护卫手中的单刀实用。
闻予暗道,这招“电风扇大法”倒好,天克手里剑!
郑和这里两个侍卫见状,对视一眼,立刻借着麻答的东风也攻了上去。
刺客暗器毕竟有限,三人又都武艺不凡,很快就将他围住,麻答一刀上去就砍了他使暗器的右臂。
刺客老头闷哼一声,血喷了一地。
满面血痕,却衬着他一脸修罗恶鬼般的笑,他仿佛无知无觉一般,不仅不肯伏诛,竟只凭左手继续硬抗,明明只有一个人,却杀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眼见胜利无望,他大喊一声:
“郑和狗贼,拿命来!”
狠戾决绝的声音落下,随着肩上再中一刀,刺客竟是奋力狠狠掷出手上唯一的武器短匕……
疾射而出,速度极快,破空之声刺耳。
他不再求活命,只求最后一击。
众人大惊,都下意识转头去防卫郑和。
可是下一刻,那短匕却似偏了角度,直往梁道明而去!
麻答反应过来,立刻回身要去救,可还是晚了一步。
此时梁道明身边只有一个留胡子的中年护卫,显然身手要比麻答差些,格挡不及,短匕瞬间刺中梁道明的肩膀,他痛叫一声,后退几步,下一刻就倒在了护卫身上。
但他毕竟年轻时就跑船,也有些粗浅功夫傍身的,底子还在,关键时刻,下意识就侧身使得匕首避开了心脏。
麻答见主子受伤,顿时如发狂的公牛,咬着牙怒喝一声,转头就要去砍那个已经被制服了躺在地上的刺客。
郑和此时已经重新站起,见此情状,忙大喊:
“稳住!留活口!”
“别动手!”
这是闻予的声音。
可是年轻人如冲动蛮牛,杀红了眼哪里听得进去,好在下一刻,他的攻势却被意外的袭击止住。
闻予竟然直接将手里的托盘像飞碟似地甩出。
麻答又是一声大呼——
这次是被托盘横着砸中了后脑勺,痛得。
可他竟还是不肯罢休,忍着背后被人“偷袭”,竟然还想上前,甚至把意图格挡他的、没有恶意的郑和护卫给一刀劈开了。
薄薄的柳叶刀扬起,是冲着刺客脖颈去的。
谁都没注意的时候,闻予在扔出盘子的那一刻,已经从廊下一跃而起,两步到了他身后,此时二话不说飞起一脚,正踹中他后心。
蛮牛小伙瞬间扑街了。
他还要爬起来,闻予已经一个跃身用膝盖抵住他后背,死死将其压在了地上。
正好脸贴脸被一起按在了刺客旁边。
看见这一幕的郑和与他周边侍卫都:“……”
闻匠师,属猴的吗?
还有这身叫男人也望而却步的力气……真不愧是修船的!
闻予这一招还是跟谢昀学的,当日他便是这样一下将宗像九郎压趴在地。
“年轻人没脑子!”
她一把摁住那小子的后脑勺,将他的脸使劲按进土里,不顾他挣扎,又看向面前两个按住了刺客的士兵道:
“你们看我干什么?看刺客!他不能死!”
两人回神,一个继续给刺客扎止血带,一个卸了他下巴以防自尽。
场面总算是稳住了……除了脸埋在泥土里正骂骂咧咧的麻答不算。
就在此时,门口一队持刃的官兵涌入。
依然是先声夺人:
“锦衣卫百户蒋济办案,闲杂人等速速回避!何人在会同馆闹事——咦?郑公公?”
蒋济?
闻予觉得耳熟,想了一下,想起来竟然还是老熟人。
当初漏夜来查封她家的,不就是这位么。
锦衣卫怎么会突然进来?
再一想,倒也合理,会同馆这种外邦使节汇聚的地方本就是重点观察区域,锦衣卫一定有小队常年围驻在此巡防。
但这动静,来得似乎有些迟了吧?
这伙哥们难道也是那种打架缩在人后,摘取胜利果实跑在第一个的猥琐风格?
蒋济正拱手给郑和行礼。
毕竟郑和的地位在那摆着,不论文臣武将,鹰犬清流,多少都会给些面子。
郑和身边人素质都很高,那个充当郑和口齿的小太监白着脸上前,主谓宾、定状补,言简意赅地把事情都交代了一遍。
蒋济了解情况后,手下的人迅速接管了现场,院门也直接封死了,开始盘查其余可疑人等。
闻予也早就从麻答背上起来了。
小伙子顶着一头一嘴的泥爬起来,面对蒋济“这也是刺客,怎么没绑起来”的询问,鼻子都差点气歪了。
只是他汉话说不好,嘴里的骂骂咧咧在场始终没几个人听得懂。
蒋济确认郑和没受伤,倒是先大大松了口气。
“郑公公放心,我等一定尽力,将这件刺杀案调查得清清楚楚……”
只是话还没说完,突然听见手下校尉一声呼喝。
郑和、蒋济等人纷纷转头去看,只见那地上的刺客竟不知何时已彻底没了声息。
将人翻转过来,却是七窍流血、死不瞑目的惨状。
蒋济脸色陡变。
刺客早已经被缚住了手脚,卸了下巴,却还是死了。
锦衣卫好歹也算身经百战了,立刻有校尉持了匕首过来,一刀割开了尸体手腕上某条经络,略施手法,立刻就挤出一线黑血来。
“大人,是中毒。”
蒋济立刻迅速将在场众人扫了一眼,最后抬眼,与郑和两厢对视。
郑和明白蒋济这一眼的意思。
如果刺客不是自尽,那么就是被人灭口的,最靠近刺客的就是适才擒住他的三个人,最有机会下手的也是他们三个人。
“蒋百户,如果我的人要动手,刚才就可以杀了他。”
郑和威严的声音响起,蒋济的脸皮抽了抽。
“郑公公说笑,您是受害之人,我是怀疑这小子。”
他指了指麻答。
“不是我!”
麻答冲动又暴躁,立刻高声嚷着,还要冲到蒋济面前去理论,幸而被郑和的人快速拉扯住了。
蒋济的脸色更冷:
“番邦蛮夷,安敢动手?”
他哼了声:
“适才刺客就被他下手砍了胳膊的吧?后面又意图对其灭口,还不惜伤了您手下的人,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这总不是假的吧?郑公公,这个人很可疑,按着章程我们本也要带走问话的。而现在这刺客又突然不明不白死了,虽说也不排除自尽的可能,但为着您的安危着想,这个人怎么都放不过了。这一点……希望您明白。”
郑和权势再大也不能私设公堂,这件案子由锦衣卫接手本就合情合理,但这会儿刺客突然死了,他们总不能再对个死人严刑拷打,锦衣卫这些人的做事风格郑和是知道的,真相如何且先不论,总要有东西交差。
三佛齐人本就是软柿子,谁都能上来捏一捏。
谁让麻答又太冲动无脑,不查他查谁。
郑和皱着眉头,一时没有答话。
梁道明的伤并不致命,只是这短匕多半也淬了毒,他此时正靠在廊柱上,脸上呈一种泛灰的青色。
郑和适才已经命人迅速拿他的名贴去请太医了。
此时梁道明最应该做的就赶紧去养伤。
可他显然放心不下自己的护卫麻答,见锦衣卫突然提出要带他走,立刻强撑着身体开口求情。
他不仅主动呈上了刺伤自己的短匕证物,还表示愿意配合调查,只求他们别为难麻答:
“他年轻,是冲动了些,百户大人,可他没理由杀人的!”
蒋济却冷硬地回道:
“锦衣卫办案,只看行为,不看人情。他刚才两次想拔刀杀人灭口,这是事实。”
“他是我养大的,见我受伤一时情急,这才没控制住……”
蒋济有点不耐烦了:
“好了,我不管什么理由!你们这些外邦人既在大明的领土上,就该守我们大明的规矩,他若无辜,等我问清楚了话自然放他回来!”
锦衣卫的风闻即便是他们这些外邦人也是知道的,三佛齐又穷,连能打点关系的钱都没几个。
梁道明见他油盐不进,只能再去看郑和。
那恳求的目光郑和自然能看懂。
他希望自己出声,多少能护一护麻答。
“蒋百户,案子就有劳你们了,人你也可以带走……”
郑和这话说出口,梁道明的脸色似乎更灰败了。
但下一刻,他听到郑和那低沉的嗓音响起,掷地有声:
“但是此案,事关我的性命,我需要全程介入。还有,这年轻人不通汉话,你们问话调查可以,但需得会同馆的通译在旁,不得屈打成招。这两点,是我的要求,若你有问题,便回去请示你们纪指挥使吧!”
郑和此人,鲜少参与政治斗争,他个人的志向也是在海上,但他在皇帝眼中的地位如何从来不用人多说。
他这样饱含权威地开口,便是纪纲来了也得先让三分。
蒋济只能暂退一步:
“公公放心,一定不叫这小兄弟吃苦,公公随时派人来问就是。我们锦衣卫上下,素来秉公办事,一定将此事调查清楚。”
郑和也不是这么好糊弄的,直接扣了他的腰牌,警告道:
“最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