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这个角度只能见到沐氏的背影,但见其气质却自有一股雷厉风行,自然没有绿茹形容得那么不堪。
“夫人,朝堂上的事,娘娘怎么能开口?上回你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把话说明白了!”
惠女官大多数时候都是王昭容的喉舌。
此时王昭容手撑着额头,显得颇为疲惫的样子。
沐氏却有些咄咄逼人:
“娘娘,我也知道这事让您为难了,但景昌是我唯一的孩子,他犯了错,就是我这个当娘的错,我知道圣上动了气,因此才求到娘娘面前,只求娘娘可怜可怜我们孤儿寡母……”
“若不是他爹走得早,我那父兄又远在云南,何至于如今朝堂上连一个说话的男人都没有,叫我这寡妇四处求人,实在难堪。”
惠女官听她开口“孤儿寡母”,闭口“寡妇”的甚是难听,也变了脸色:
“沐夫人,徐家和沐家都是忠良,陛下和娘娘自然是体恤的……”
“姑姑说的是。”
沐氏的嘴却是极厉害的,又顺着道:
“当初皇后娘娘在世时,最心疼景昌这个内侄不过,谁叫老天爷狠心,竟先将她收去蓬莱仙境了,倒苦了我们留在凡尘的这些俗人……”
说着又抹起眼泪来。
这回连王昭容的脸都黑了。
说话就说话,求情就求情,老是拿着徐皇后这个仙去之人做排头说事做什么?
谁都知道王昭容是徐皇后的旧人,沐氏都这么说了,王昭容也只能强撑着脸面开始跟她“忆往昔”起来。
……
“真没意思,不想听了。”
宝庆公主起身欲走。
闻予也觉得没什么意思,沐氏来来回回那些话术她都能猜到。
徐景昌犯的事不算大,但也不小,也就是现在碰上了皇帝事情多,被解缙案分散了注意力——听说这几天锦衣卫满京城找解缙的同党呢,搞得又风声鹤唳的。
但只要三佛齐设置宣慰司的大方向不变,徐景昌“刺杀”梁道明的事就必须拿出个结果来,这是朱棣即便想包庇也包庇不了的。
所以闻予猜测,如今这位定国公大概是被禁足在家了,所以沐氏有句话也没说错,只能她四处奔走了。
太子妃这阵子闭门不出,她自然是求不上了,想来想去,只能在王昭容身上下工夫了。
她和王昭容素日关系就一般,想让对方办事无非也就那几招。
不是拿着和徐皇后的恩情道德绑架,就是再次允诺沐家手里的钱财好处。
但闻予觉得哪条都走不通,王昭容是姑苏读书世家出来的女官,但凡女人学识到了一定程度,能这么容易钻进这样的空子?
沐氏大约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因跟着宝庆公主提前离开,后面沐氏有几句更大逆不道的话,她们几个也都是没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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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庆公主对闻予,就像得到了一个新玩具一般爱不释手,一直到下午都不舍得放她出宫。
再晚宫门就要落锁了,宫外之人留宿宫里太不像话,没这个规矩。
惠女官颇觉得头疼,小公主一向是很讲道理的。
“公主,闻匠师需要回船厂去监造翔螭舟,这是正事,没法子留在宫里和您讲故事的。”
“那明天再来呗?”
宝庆公主却也很有理:
“姑姑不必骗我,我都知道的,她在宫里也能监督造船呀,宫里这么多跑腿的传话的,怎得就需要她亲手去造船么?内官监这么多人是废物不成?”
后来还是王昭容拍板,顺了宝庆的意思,让闻予隔天再来。
她负责端午宴,近日实在事忙,对公主的照顾也有疏漏,既然公主喜欢闻予,闻予又是有些学识在的,叫她陪着公主也很好。
什么年代大家都不耐烦带孩子。
闻予没有选择权,只能开启她这频繁奔波的“外派”工作任务。
刚炳府上、宫里、船厂……哦对,偶尔还有会同馆,她就像个无情的任务机器来回不断地狂刷这四个任务点,其他地方是根本没有空去照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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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予离开后,王昭容和惠女官抱怨起沐氏的没分寸来。
“她儿子犯了错,为着个教坊女子去刺杀三佛齐的王,闹出动静那女子和锦衣卫有牵扯,陛下最忌讳身边的人互相勾缠了,这样的事,我怎么去求情?我在陛下面前又有几分情面?实在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惠女官给她端了茶:
“娘娘消消气,这沐夫人早年长在云南,父兄又都忙于征战,是不大管教的,为人恣意,嘴不把门,您实在没必要和她置气。”
王昭容却没办法不生气,将茶碗重重一放:
“我能不生气吗?她说的那是什么话,说陛下若要立后,必然以我为先……这话传出去叫人听见,岂不是害死我!何况她也太高估他那远在天边的黔国公兄长了,再厉害的将军,手还能伸到千里之外陛下的后宫里来吗!”
实在沐氏那几句狂放的话叫王昭容难以置信,意思王昭容帮她这次,她和沐家会记她的情,助她夺得后位,成为国母。
“……谁要立后呀?”
一道清脆的嗓音突然插进二人的对话,王昭容和惠女官皆是一惊。
正是说要和闻予一起离开,结果竟去而复返的宝庆公主。
从旁边珠帘里透出个小脑袋,此时正望着她人畜无害地笑呢。
也只有她了,出入柔仪殿如无人之境。
王昭容缓过心跳,好气又好笑:
“宝庆,不是同你说过,这样听人说话不是公主典范,要叫礼仪嬷嬷知道了,有你好受的。”
宝庆却没当回事,脱了鞋依偎在王昭容身边,像只没有攻击性的柔软小兔子。
“姨姨,从前在皇嫂宫中,我们也是这样的……”
她是在徐皇后宫里养大的,而王昭容早年侍奉在徐皇后左右,因她年轻,年幼的宝庆便称她为“姨姨”而不是姑姑,两人的感情从来不一般。
这句称呼,叫王昭容顿时眼热。
她揽过宝庆,两人靠在一处,仿佛又回到了昔年在徐皇后宫中无忧无虑的日子。
她心中明白,再过两年等宝庆长大出嫁,怕是连这样的日子也没有了。
“姨姨,我知道,你不想做皇后,有人要叫你去争的话,那一定是坏人。”
宝庆看似童言童语,可这话却说进了她的心坎里。
王昭容摸摸她的头,笑道:“要是旁人都有宝庆这样聪明,我也不必费什么心了。”
就连皇帝本人,也未必百分百相信她没有争宠夺权之心,要证明一件自己不想做的事,除了靠时间,别无他法。
只有她们这样,跟过徐皇后的人才会知道她是一个多么令人折服、向往的强大之人,她教会她们这些人的,从来不是争宠算计,她告诉她们的,永远都是做一个正直纯粹、忠于自身的人。
这道理,沐氏当然不会懂,从前的谢夫人大概是懂的,可惜……
宝庆突然仰起脸,对王昭容道:
“既然有坏人撺掇,姨姨为什么不去告诉陛下呢?”
王昭容一顿:
“这……”
她想到沐氏那些让她生气的、大逆不道的话,可她却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告状。
她和皇帝之间,说是夫妻,其实是上下级,若无别的事,她是从来不会跟朱棣去告这种状,对下属来说,告状大多时候就证明是你能力不足,而她从女官到现在的昭容,眼看贵妃之位就在眼前,憋着的一口气从来就不是争宠,而是替过世的徐皇后管理好这个后宫。
“这件事又不一样。”
宝庆状若无辜地开始玩起王昭容衣服上的珠子来。
“皇嫂是天下最好的人,我和姨姨一样,是最喜爱最喜爱她的人,有人不尊敬她,我就会觉得生气……”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忐忑:
“姨姨,你会觉得我……这样不好吗?”
王昭容抚着宝庆的鬓发,一时没有言语。
大明的公主,自然是知书达礼,贞顺娴静,为天下闺中女子之典范的,这样的话她不能说,也不应该说。
但是作为徐皇后教养长大的孩子,她和自己总是有着心意相通的地方。
“没什么不好的,宝庆是最尊贵的公主,何况眼下还小呢,便要讲规矩也不必急于一时。”
王昭容这话一出,惠女官也有些惊愕。
宝庆笑了声,然后下地来,说道:“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等她离开后,惠女官看着王昭容的面色,揣度道:
“娘娘真要听公主的话?沐夫人毕竟……”
“宝庆有句话说得不错。”
王昭容打断她:
“后宫不涉前朝之政是对的。但她不敬皇后娘娘却也不是这一日两日了,就拿当初谢夫人那事来说,便是有太子妃替她挡着,当我不知道是她嫉恨之心又起,才生出的事?娘娘才走多久,她就敢如此,今日又在我面前擅议后位,连宝庆都看出来的事,若我一再宽忍,才真叫娘娘在天之灵寒心了。”
沐氏是徐皇后的弟妹,徐皇后待她虽不十分亲密,却总是多有相护的,不仅疼爱徐景昌,就连她身后的沐家,也是她多次在皇帝耳边劝诫,请他宽厚相待。
但显然,沐氏不仅不感念徐皇后的恩德,却还因为谢氏的事对她多有怨怼,若真是敬爱,便是随口提及都该是珍而重之的,又岂会像她这样,处处以徐皇后的名头作筏子、讨恩情?
王昭容已经下定决心,说道:
“娘娘若在世,也必然不会因为内侄而不分青红皂白地庇护定国公……她从来就是最公正严明的人。如今她不在了,有些话她不能说,那我,就更该说了。”
惠女官知道王昭容已经下定了决心,此时也不必再劝,垂首道:“娘娘说得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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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时分的夜晚,气温不凉不热,正是舒适。
那边绿茹跟着宝庆公主循着夜色慢慢散步回宫。
绿茹适才没有听见宝庆公主入殿与王昭容说的话,此时正死命盯着路边树丛,想着如果运气好能捉几只“流萤”出来逗她开心。
“宝茹,你讨厌沐夫人吗?”
冷不丁听见公主的问话,绿茹一激灵,但她很快就想到了闻予白天教她的东西。
“不敢蒙骗公主,我确实不喜欢她。但是她是国夫人,我一个小丫头,讨厌不讨厌,喜欢不喜欢的,也没什么要紧的。”
不想她还是一如既往地这么直白,宝庆笑了声:
“那你可以叫我帮你出气呀?”
“算了,公主。”
绿茹低下头:
“夫人不想我被她的死困住,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活人是要往前看的。公主您是千金之躯,更不应该为此烦忧,所以真的不用了。”
宝庆却又问了下去:
“可这不正是你进宫的目的吗?”
绿茹就算再单蠢,这时候也有点流汗了,公主今日不大对头,竟然都是些吃喝玩乐以外的高深问题。
好在她立刻想起闻予说过的,自己要做宝庆公主的朋友,要做她为数不多的“情”。
真心才能有情。
这点倒是不难做到,绿茹本身就粗浅直白地让人时常无语。
所以她正色道:
“目的是目的,但我想的是慢慢来,我跟着公主,说不定能得一门好婚事,有了好婚事,我过个三年五载的,我给人家生上好几个儿子,做上个厉害的当家夫人,然后左手把持中馈,右手培养人才,到时候沐夫人又老的很,我可是年轻力壮的,不愁没有机会跟她斗一斗!”
宝庆:“……”
这倒也是绿茹的心里话。
经过闻予的点拨(闻予:我可没有啊),她现在觉得,自己这未婚身份实在麻烦,她确实要先以成婚为第一目标。
“你就这点出息啊?嫁人了我可不会管你了!”
宝庆气鼓鼓地说着。
绿茹嘿嘿一笑:
“我知道公主不会的,就是嫁人了,我也天天给公主端茶递水讲故事!”
听她这话,宝庆公主眉眼舒展,微微一笑。
再看旁边这傻丫头,有点明白了为什么谢氏、闻予都没有把她教得“开窍”了。
有些人,就这么一直傻傻地、单纯地活下去,就很好了。
但是没关系,她在心中说道。
这一次,我会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