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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七年腊月二十。
郑和的船队已在海上航行了十个昼夜。
从福建五虎门开洋，张帆一路西南行以来，船上众人放眼望去，除了海还是海，再美再震撼，看久了只让人想吐。
当新洲港的石塔终于从雾气中浮了出来的时候，骚动和欢呼声立刻传遍了船队之中前后相衔的四十八艘海舶。
“闻匠师，快到占城了，郑公请您过去议事。”
身后传来的是通事马欢的声音。
闻予此时正站在二层艉楼的栏杆边，手扶着被日头晒得温热的硬木，远远望着岸上那座标志性石塔一寸寸变大。
她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虽然小分队原地解散了，但闻予的新班子招募得很快。
船上的熟人本就不少，尤其知道她可是郑和与后宫王昭容面前的红人，想巴结她的人更是能站满朱雀号的甲板。
那日和谢昀说的让他端茶递水，本就是玩笑话罢了。
郑和此行把干孙子守福也带上了，又让他回到闻予身边给她当了管家，这小子机灵得很，别人称呼她“闻大人”“闻匠师”，只有他依然叫“姐”，成功填补上了闻予身边闻情私人助理的空缺。
至于工作上的事，闻予如今的得力助手就是通事马欢了。
他长得瘦小精干，还没到三十岁，可已经有两次下西洋的经历了。
而且能够被郑和看重的人才，一句话总结，就是妥妥的天赋怪。
他这个通事的素养，半点不比现代大使馆中的王牌外交官差。
不仅通晓多国语言，对于各国礼仪、风土人情、贡使诉求更是手拿把掐。
甚至在人脉方面也非常拿得出手，和多位使臣称兄道弟，甚至能够帮对方一次性解决各类工作及私人问题。
有几个信仰古怪的老使臣，信不过船队里的明朝大夫，但唯独信得过马欢手里的药材。
他还兼职做药代？！
闻予不禁叹为观止，也再次意识到郑和隐藏的卷王属性——他看中的人，必须得是复合型人才。
所以这些时日，闻予在朱雀号和鲲鹏号的日常维护工作之外，闲暇时间不是在研究她的蒸汽机，就是跟着马欢学习各类外交知识。
等谢昀养好了伤一看，傻眼了。
别说什么端茶递水的工作了，他就连能排队看上闻予一眼都难。
闻予看出他的失落，某次特地安慰他道：
“守福是我的管家，马欢是我的秘书，你不同，你是我的保安队长。”
“这词倒是古怪，何谓保安？”
“这个嘛……”
闻予只能瞎掰：
“取自‘保你一生平安’，可见保安是多重要、多不可替代的角色。”
不就画饼嘛，反正魏子涵不在，也没人会戴有色眼镜看待“保安谢师傅”。
谢昀听了果然很开心，甚至一连几天都笑得如沐春风，把害他挨了一顿军棍的崔敬都笑得应激了，直接几日不敢与他有任何交流。
也就是船上除了厨娘没什么女人，不然怕是他又要惹来芳心一片。
保你一生平安……
谢昀心想，这何尝不是一种承诺呢？
……
船队缓缓收帆，铁锚落入水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随着各条船缓缓靠岸，岸边已经聚集了大批占城百姓，闻予从船上望去，黑压压一片人头。
占城天气热，这些百姓的打扮也颇具南洋风情，短布衫、腰间围着花布手巾，多数人赤着脚，生得黑黝黝的孩子们骑在矮小的水牛背上，好奇地朝海面伸着手指。
这里地处现代的越南中南部，是一个很快就会湮灭在历史中的古国。
但此刻亲眼看见岸上密匝匝的椰林和棕榈、林间隐约可见的茅草屋顶，鼻子里充满热带草木、咸湿海风和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闻予还是觉得又怀念又熟悉。
——感觉自己是来度假的。
很快，岸上传来槌鼓之声，沉闷而有节奏，夹杂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管乐——马欢告诉她那是椰壳筒，吹起来呜呜咽咽的，不符合大明百姓的音乐审美，但也算占城本地的高规矩迎宾待遇。
伴随着乐声的是五百余名番兵列队而出，有的执锋刃短枪，有的舞着皮牌，队伍中间，一头巨大的白象缓缓走来。
象背上正坐着一个人。
“那就是占城国王了。”
马欢在旁边向闻予介绍：
“占巴得赖。”
闻予：“……”
没了？
所以“占巴得赖”是人家的名字？
要不是知道马欢的性格，她还以为他是在偷摸在骂脏话了。
占巴得赖国王头戴金冠，身上穿的是和百姓迥异的番布长衣，腰间束带，臂腿四腕戴满金镯，远远望去四肢直冒金光。
“这排场可不小。”
闻予对马欢道。
审美还非常炸裂，这句她只能在心里补充。
“这都第三次了，他还改不了。”
马欢笑了笑，无奈道：
“头一回来的时候，比这还热闹。国王下象膝行，匍匐感慕天恩。这回大概觉得是老熟人了，已算省了些礼数。”
很快，郑和穿着赐服，与副使王景弘和几名随行官员，先行乘小舟登岸了。
闻予这些人则陆陆续续按批次上岸。
登岸后，郑和与占巴得赖并辔入城，准确地说，是郑和骑马，国王乘象。
到了王城，闻予顿时有一种穿越进《格列佛游记》的感觉，不仅以石垒砌的城门比大明的低矮许多，就连四周百姓的屋宇都仿佛是迷你版。
当地居民普遍矮小些，居所更是只有大明房屋的一半大小，闻予目测，以她这个身高，也得弯腰躬身才能进门。
好在为了接待大明使臣，王城附近的馆驿是正常尺寸，也刚修葺一新，闻予分到一间单独的屋子，虽然依然有些简陋，但收拾得十分干净。
毕竟在船上住了那么久，能够脚踏实地在此处住上几日，也算不错的休息过渡了。
再过十天就是农历新年，郑和早已经吩咐下来，船队会在占城停泊休整，与此处国王和百姓共庆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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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予作为大明官员，本来也需与郑和的使团一起入宫赴宴，但满打满算她其实也就参与了第一次。
身为女子，郑和在小事不会太难为她，知道她本身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也并不做强求，何况作为船师，来往码头也有理所应当的逃避借口。
马欢也在上岸后回到他原本的工作职责中，就连谢昀也是如此，因此比起使团中别人的忙碌来说，反而闻予能够偷得浮生半日闲。
在确认了朱雀号和鲲鹏号的保养计划后，闻予的时间就自由了。
她依然像第一次进京城一样，走马观花地切实去感受了一把下本地风貌，只是区别是这一次她身后跟着不少人。
除了守福，还有一位懂汉语的占城通事陪同，他取了个汉名叫李立，因为崇拜盛唐，所以跟着姓李。
还有几位来过占城两次的老船员，至于安保工作，某位保安刚上任就缺席，只能让临时工顶替了。
这临时工也不是别人，正是梁道明身边的蛮牛小伙麻答。
在海上也就罢了，这小子一上了岸就往闻予身边凑，口口声声说要“报恩”，说这是梁道明对他的嘱托。
这人是有些愣头愣脑，但武艺倒也还不错，自己又确实算他半个救命恩人，闻予只能勉为其难收下了。
……
占城本地天气暖和，绿植茂密，就连百姓们也多了几分懒散安逸，这些土人居民见着闻予时脸上常会露出一种狐獴似的淳朴和惊讶，甚至能一直盯着她走出两条街远。
比起守福抱怨他们的无礼，闻予倒没觉得多冒犯，还觉得挺有趣的。
身边的通事李立直白地解释：“他们是觉得闻大人不像女子，长得高，又骑马……所以有点疑惑。”
守福大惊：“他们以为闻姐姐男扮女装啊？”
闻予闻言：“……”
有了官衔后她就不会刻意穿男装了，没有人比她更能名正言顺地以女子身份行走。
但在这里……感情人家把她当人妖啊？
想起当初封淮也愣是看不出她是女人，闻予摸摸近来又晒黑几分的脸，心中考虑要不要照顾下大众的心理承受能力以后。
还有哥们你又不会读心术，能这么解释，这不就是把你自己心里话说出来了？
李立在她的死亡凝视下也终于反应过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一行人走了好几个市场，闻予也尝了不少当地吃食，芭蕉叶包着的红米饭，当地居民自己酿椰子酒，甚至还有让船员们望而却步但让她眼睛一亮的巨型桶状水果——菠萝蜜！
如今这长相怪异的大家伙放在大明子民眼里，多少是算“猎奇”了。
但众船员见闻予真不是勉强，而是发自内心对着那散发奇怪气味的水果吃得津津有味，不由纷纷赞叹，不愧是大明第一位工部女官，从方方面面来看就是不一般啊。
被闻予“老吃家”的灵魂折服之下，有船员还倾情向闻予介绍，等再往南走，还有那一等臭果，叫做“赌尔焉”，可谓飘臭十里，能防夜贼，想必以闻大人的另类品位，届时一定会更喜欢。
闻予：“……”
哦，看来是榴莲啊。
闻予表示以后有这种东西，都拿来尝尝，对方的倒吸一口凉气的表情下，闻予心道，没想到下西洋一趟，还真是口福不小，魏子涵，你算是可惜了。
除了水果，市场上还有本地土鸡，特别矮小，船员中有人更是主动向她推荐，说这鸡长不大，最重不过两斤，但肉质非常细嫩，值得品尝。
闻予闻言立刻灵感迸发，想到了现代美食椰子鸡。
这时候的椰子当然比不上日后的品种，椰汁更是酸涩居多，甚至带点咸味，但聪明的占城百姓用土法酿造的椰子酒却有几分清甜，甜咸夹杂的独特风味，用来涮火锅再好不过。
闻予立刻便让守福去买新鲜鸡肉和椰汁、椰子酒送回使馆去，打算今晚就让谢昀、马欢、王景弘、郑和等人也来尝尝。
一番闲逛搜索，闻予满载而归。
当然，闻予也不是一直想着吃，占城也有自己的船舶业，所谓取长补短，这里未必没有值得学习的技术和出海用得上的材料。
只是大多数时候，这里的东西还停留在手工技艺落后的阶段，只有在一家卖草帽的摊子上，她很快注意到这草帽的色泽和手感与旁人的不同。
卖草帽的老妇人年纪很大，已经耳聋眼花，李立和她指手画脚地交流半天，满头大汗了才问明白，跟闻予禀报道：
“大人，问清楚了，她家是猎户，说是她儿子从密林中带回一种树木汁液，偶然发现涂抹在草帽、蓑笠之上像麻油一般，雨天不透水。”
闻予忙追问：
“她家中还有这种汁液吗？快带我去看看！”
闻予的反应李立不解，但还是带着闻予再次去找老妇人商谈。
可惜的是，老妇人的儿子又进山了，要两三天才回来，她家中也没有这汁液了，她解释这东西不好放，天气热，发黏不说，味道还臭，因为这味道，她这草帽卖得还不如隔壁家好哩。
但她表示，她家里还有其他用这种树汁做的东西，就是不值钱，不知道她们看不看得上。
闻予闻言，立刻让守福掏出一大块银子来塞给老妇人，买下了她全部的草帽，并且真的要跟她回村去。
老妇人活了一辈子，哪里见过这么大块的银子，当即吓得腿都软了，忙不迭答应下来。
见她是真感兴趣，守福不明白：
“闻姐姐，这草帽有什么特别之处啊？”
闻予强自忍住失序的心跳，敷衍道：“没什么。”
防水材料，高温变软发黏，低温变硬脆裂。
这些特性……
而到了老妇人所在村落里，见到他孙子在房门口玩耍的东西时，闻予的激动几乎要压制不住了。
那孩子没见过生人，有些呆了，手里的小球滚落，弹跳几下，落在了闻予脚边。
闻予弯腰捡起，虽然这小球甚至不够圆润，粗糙地像是随便用手捏出来的东西，但它却拥有着罕见的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