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象谈判?
谢昀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但还是收了刀,似笑非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闻予:“……”
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他挺幽默是吧?
我去谈就我去谈!
她已经对上了白象的眼睛。
下一刻……
愤怒的象鸣声起,她看到白象愤怒地扬起头甩起鼻子,然后直接卷住了这颗树开始摇起来。
谢昀抱住闻予,不得已用剑做缓冲跃下了树。
但即便如此,他为了护住她,整个后背落地,两个人的重量压在身上,他闷哼一声,自然摔地不轻。
“你没事吧?”
闻予扶起谢昀,心中捏了一把汗。
只见那象已经转了方向,朝着他们,前足磨地,长鼻蓄势待发,很是焦躁的样子。
这大概是受过人类伤害的象。
谈不拢了!
可是下一刻,另一道象鸣声响起,竟是一头微微跛脚的老象,从象群中缓缓走出来,它竟然缓缓走到了闻予和谢昀的身边,然后朝着高大的白象挥着鼻子叫了几声。
而对面几乎是它两倍大小的白象竟是微微低头俯身,鼻子在地上蹭着,咕哝了几声,但脾气明显缓和了下来,就像挨了训。
谢昀和闻予对视一眼,心中都猜,所以这俩大概是母子的关系?
闻予看到了这头老象的腿,上面还缠着几片破布,像是人类的衣衫,再看看她那两根短粗却另类的象牙,喜悦和安心立刻就涌了上来。
这下不用死了。
这是她在象园里救的那头象,差点被两个天方人杀了取象牙的那头。
这么说来,她回归丛林后竟然被族群接了回来,当然,大概也是因为孩子出色,她可以免于饿死水边的宿命。
“是你,伤都好了吗?”
闻予站起来,举起双手,缓缓地靠近母象。
她对闻予表现得很亲密,主动侧头靠了过来,将鼻子伸过去,蹭着她的手心。
有熟人好办事,闻予在谢昀惊讶的目光中朝他点点头。
……
闻予和谢昀坐在象背上,跟着它们回到了那巫师聚集的村落。
骑象之旅开始得猝不及防,说白了还是因为白象嫌他们走得太慢,才勉为其难让这两个脆弱的人类坐上了自己的后背。
闻予也终于确定,他们不是碰巧走到这里的,而是真的特意赶来绞杀这些毒蛾的。
在白象的指挥下,它们迅速将这里的毒蛾杀了个七七八八,顺便把酝酿了无数“蛾母”的罪恶之地全部踏成了平地。
短时间内,应该没有人类再敢过来了。
让闻予惊讶的是,老巫因为嗑多了解药,在如此数量的毒蛾包围下竟然还没断气,但毒蛾们虽然放过了他,但它们的天敌白象亲自送了他一程,将他彻彻底底地碾成了肉泥,一脚就踏进了地里。
事情处理完后,闻予原本觉得大家可以分道扬镳了,没想到白象大哥太过热情,依然驮着他们原路返回,看样子竟是要将他们带回自己的栖息地去。
谢昀的背伤得有点重,何况白象看起来并不是很好说话,闻予也只能暂时认了。
“老莫他们也不会想到我们落到了大象手里,等过完今晚我们再走吧。”
闻予和谢昀说道。
一边说还一边要挥开差点把象鼻伸到他们脸上的友好大象。
象群是真把他们当做可爱精致小手办了。
谢昀伏在象背上还有心情开玩笑:
“好歹,闻姑娘和它们‘谈判’的目的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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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大象开路,曾经对闻予他们来说极其难走的雨林简直如履平地。
他们这两天其实一直没有深入腹地,直到搭上了象群的顺风车,闻予才算进入了没有任何人类踪迹的山林。
象群其实是非常讲究的,他们生活的地方一定有水源和食物,所以闻予并不担心饿死。
此时,谢昀正站在清澈的溪水里,被一只调皮的小象缠着给他洗背,他也算是军人世家长大的,伺候起脾气古怪的军马有一套,这只小象刷背被刷得非常开心,不时用还不熟练的鼻子喷水跟他玩闹。
闻予坐在溪水边,看着这一幕,心道刚才他表现得不情不愿的,结果玩得这么开心。
在这无人的山林深处,伴随着一群友好的大象,他似乎也放下了尘世的束缚,脱了上衣,露出白皙却肌肉分明的上半身,也不似从前故意让她上药那般扭捏了,脸上尽是轻松愉快的笑意。
仿佛中了蛾毒,树上摔下来伤了背也都无所谓了。
闻予心中一动,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谁说情商极高、七窍玲珑心的人就一定适合在人群中生活呢?
也许谢昀这样的人,这样以天为盖以地为炉,和动物生活在一起的野趣,才更让他放松和喜欢吧。
小象的母亲大概看不下去它的人来疯了,站在岸上甩着鼻子叫了几声,它才总算不情愿地抛下新玩伴上了岸。
谢昀也只能涉水回到闻予的火堆边。
他脱了衣服,却没办法当着她的面脱裤子。
所以这会儿……闻予只能绅士地转过头去不看,然后将手上烤好的鱼递过去:
“你也是的,虽然天热,不怕生病?”
他笑道:
“这地方的天气闷热,几日没洗澡,实在难受。”
是那头象非要加入他的,怎么是他的错?
他啃着新鲜的烤鱼,说道:
“我唯一担心的是,明天白象大哥不愿意把咱们送回去。”
“别怕,我们和皇太后交流就行了。”
闻予拍拍手站起来,咳了声:
“你在这儿把裤子烤烤,我去找它,别担心我,这地方是他们的,没有其他动物敢随便靠近,安全得很。”
她在这儿,他哪里好意思脱个干净,何况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这群大象可以说是地表最强保安了,抵十个他管用。
“行,闻姑娘这是又要去跟大象‘谈判’了。”
他挑眉,又取笑她。
闻予心道,大象可是很聪明的,而且那头老母象是在占城军队中服役过的,肯定能够听懂些许人类的指令。
只可惜……大概听不懂大明官话。
母象对闻予很亲近,闻予只能尽量用“手语”跟它交流,表示明天,她和谢昀要离开,这倒是好表达,它似乎听懂了,靠着她有些不舍的样子。
闻予笑道:“我没办法留下来陪你,也不需要你们族群‘养’我,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它大概是觉得闻予挺没用的,被几只蛾子追得蹿上了树。
“你能陪我走走吗?就在这附近。”
闻予摸摸它的背,它立刻会意,蹲下了身体。
它的白象儿子一直把这里的动静看在眼里,还不放心地在背后叫唤了几声。
但皇太后显然只对闻予有好脾气,回过头来骂骂咧咧了几句,别问闻予怎么知道是骂骂咧咧的,跟它们相处了大半天,她感觉自己已经快学会一门“外语”了。
有大象辅助,闻予能够迅速借着傍晚的天光观察附近的植被。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闻予在心里告诉自己。
如果还不能找到橡胶树,明天也一定要离开。
这片大象的栖息地属于高地雨林,比前两天他们搜寻的地方地势高不少,而且水源更充沛,确实是更适合橡胶树生长的环境。
而属于橡胶树标志性特征的,是三出掌状复叶,也就是高处树冠垂下来的枝条,叶子一定会是“一叶柄三小叶”,这两天观察雨林中的各种树种,闻予发现很多这里的树叶都是五片及以上的。
靠着这一点,搜索的范围大大减少。
跟着最后就是最直白的辨别方法,用刀浅浅斜割开树皮表层,流出浓稠奶白色乳胶,粘稠,且暴露空气之后会慢慢变褐,凝结成有弹性的胶块。
闻予坐在象背上,一连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就在要放弃的时候,母象好像明白了她的意图——她在找一种树干会流出白色液体的树。
于是鼻子甩了甩,它将闻予带到一处杂乱树堆前。
其中有一棵三十余米高的巨树,树干笔直,树皮是浅灰褐色,但闻予刚才没有发现它,是因为它已经被风刮得半倒,甚至不少其他树的树枝和藤蔓缠绕着,连树叶都已经逐渐褪去绿色。
这种状态下,这棵树的寿命不会太长了。
闻予本来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上手划了一刀,下一刻,汩汩白色的汁液从褐色树皮之中涌出。
闻予一愣,等了片刻,直到弹性胶块出现,她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
橡胶!真的是橡胶!
“太感谢你了!你不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
她兴奋地抱住了母象的鼻子,恨不得亲她一下。
母象则是愉快地回应了一声。
而且闻予观察了一圈,这一堆树的“乱葬岗”中只有这一棵存活的橡胶树,而它因为被吹倒、缠绕,生命很快也将走到尽头。
所以……这很有可能是整片林中唯一一棵、也是最后一棵橡胶树?
她在占城雨林中的橡胶树绝种之前,找到了它吗?
欣喜和激动难以避免地漫上心头。
因为树倒下,反而有了一个倾斜角度,省去了费事爬树的工夫,闻予小心翼翼地摘到了树顶上的蒴果,这些青绿的蒴果果皮绷紧,还没有成熟裂开,里面有最完美的种子。
橡胶树的种子很脆弱,还容易炸开,幸好现在不是正午,这些未熟果需要保存在湿润透气的环境下,过几天才会成熟。
除了蒴果,闻予还决定捡一些地面已经炸裂掉落的种子,这些种子十颗中可能只有两三颗能用,但作为很有可能是唯一一棵橡胶树,闻予不得不取得尽可能多的树种。
因为这棵树和其他树挤压生长,它的种子落在这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存活的优势,闻予想了想,取了一包看起来已经发芽的种子,决定沿路撒播一些。
虽然人类不应该干预自然,可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未来人类工业的“软黄金”就此绝种。
她无法在这片雨林之中多留,这些种子今后能不能活下去,就看它们自己的造化了。
收集齐种子,天已经擦黑了,闻予赶紧重新爬上象背,请它带自己回去。
好在一路平安,回到栖息地的时候,象群和谢昀已经都有些焦躁了。
闻予骑在象背上,远远地就将手里用衣服包裹的东西朝他挥了挥,抑制不住的激动:
“谢昀,我找到了!!橡胶!!”
谢昀总算松了口气。
“是,我知道,闻姑娘的运气一向好。”
“是啊,也算因祸得福吧。”
她走到他面前,他愣愣地看着她脸上一道一道的白色,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很少有种孩子气的时候。
闻予倒觉得无所谓,外衣也没了,她也不觉得狼狈,心情很好地威胁他:
“笑什么,马上就推你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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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有大象们的保护,也有找到橡胶树种的喜悦,闻予睡得很踏实。
只是早上起来遇上它们这一大家子统一的如厕时间,差点给她熏得原地去世了。
如此大体型的生物,那恐怖的排泄量也是可想而知的……
谢昀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说道:
“你昨天还说,一直和它们一起生活也不错。”
闻予连连摆手:“算了算了。”
她应该学谢昀昨天洗个澡的,此时她身上这味啊,闻起来简直比这些大象还像它们自己人。
但显然象群很喜欢“腌入味”的她,一个个拱着鼻子在她身边,比昨天更亲近了。
“我们真得走了,你昨天答应我了,不是吗?”
闻予摸着老母象的鼻子再次重申。
老母象终于朝着白象长鸣一声,白象领头扬起鼻子回应,整个族群都开始长鸣。
像是一场告别。
和昨天一样,闻予和谢昀依然坐在白象的背上。
它们其实是很有方向感的,知道朝着“象园”的方向走总是没错的,但它们也有它们不会踏入的人类领域,走了一定的距离就停步,知道再往前就不再安全了。
接下去的路,闻予和谢昀只能步行。
两人看着象群远去的背影,心中还真是有了些不舍。
“我没想过,他们还真是这么通人性。”
谢昀说道。
昨天闻予那句“谈判”让他惊异了好久,可是今天的他,已经完全认同了这种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