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谢昀揪着周先生大步折返,随手将他重重掼在地上。
周先生顿时闷哼一声,与陈士良摔作一团,彻底没了反抗的余地。
被塞了嘴的陈士良呜呜咽咽的,倒不是他在同情周先生或者替他求饶,而是在怒骂这老小子抛下他自己跑了,不要脸。
周先生不可思议地望着谢昀,颤声说:“不可能,这不可能,你怎么找得到路的?”
他在陈士良附近布了一些阵法,给自己留了秘密的逃生通道。
一般来说,追兵是不可能这么快追上他的。
谢昀挑眉反问:“八卦五行,很难吗?”
闻予心道,这小子,又让他装到了!
闻予清清嗓子,好心给周先生解惑,说道:
“这位谢千户,他的师傅可是道衍法师姚广孝,你必然是认识的吧?也不知道你的五行术数比起那位来怎么样?”
竟然,竟然还有这等高人在场……周先生彻底面如死灰,不再说话了。
这两个人等会儿处置,闻予先看向哈苏曼,从容道:
“哈大使,合作愉快。”
哈苏曼微微颔首,眉头却依旧紧锁,眉宇间难掩焦急之色。
他侧头看着满地刺目的鲜血,眼中闪过一丝肉痛——这一战,他足足折损了十余名精锐好手。
说起来,他与闻予本无深交,对方也未曾给过他什么实质性的好处,本是不必要做到如此的,可是形势比人强,他的主子还在等着他回去,再不舍,这些人命也是他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哈苏曼索性不再绕弯子,急切问道:“答应我的那两门火炮呢?”
“已在蛇涎湾交界处。”
闻予神色坦然,回应道:“我的人正在亲自看守,你们出去便能见到。”
哈苏曼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将闻予上下扫视了一圈,目光深邃,缓缓问道:
“我能信你吗?”
闻予轻叹一口气,直接让马欢提了用来对付陈士良的雷火弹,将其作为添头递了过去,语气诚恳:
“‘黑吃黑’这种下作的事,我是做不出来的。言出必行是我的准则,也是大明做事的准则,哈大使,那两枚炮,你尽管去取便是。”
哈苏曼让人接过雷火弹,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郑重说道:
“合作愉快。”
施二姐对满者伯夷的人敌意颇深,闻予自然不会让她去领路。
至于崔敬等人,又都是武官,难保不会让对方对觉得有诈,被误认为是会反戈相向的隐患。
因此,这一次是由马欢领路,护送哈苏曼等人离开。
那两门火炮倒不是虚言,闻予确实早就备好了。
她一直在等这一刻,因为这一切本就是他最初的谋划——让谢昀与满者伯夷结盟,以火炮换取对方演这场戏,自己则带队以谈判之名深入黑水泽,与哈苏曼联手麻痹陈士良,待到关键时刻将对方活捉。
她很清楚,对方绝不会拒绝这个条件。
因为满者伯夷此时内部的斗争已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哈苏曼所效忠的二皇子正落于下风,若想翻身压过他大哥一头,这两门火炮足以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说到底,是对方比他更急,正是这份急迫,才让哈苏曼愿意接下这笔交易。
那可是火炮啊……
除了谢昀,不仅是施二姐,就连马欢,崔敬、孙青、麻答乃至闻予周围所有人,她都尽量瞒到了此刻。
马欢甚至差点吓破了胆,大明军备落入外邦之手,按律便是通敌之罪,郑和等人绝不会同意这种事发生的!
闻予偏偏敢这样擅自做主,将这两门火炮推到了哈苏曼面前。
依然只有谢昀能够懂闻予的心思,他甚至不需要她多解释。
火炮现在给了哈苏曼,就永远是给他们吗?
这个问题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深想过。
在闻予的角度看来,这两门炮算是“借”给他们的,因为等她处理完这边的事,她自有办法再把火炮“换”回来。
眼下她没必要和太多人解释自己全部的计划。
哈苏曼其实并不蠢,他未必没有想到这一层,可是没有办法,内乱的优先级始终高于外部威胁,所以哪怕与虎谋皮,他也要为他的主子的胜利来夺取这一份可能性。
哈苏曼离开后,闻予立刻行动起来,让大家赶紧撤离。
一行人有条不紊地分成了两组。
施二姐带着自己的人马第一个撤离,不知往什么方向去了。
其余人则带着活捉的陈士良和周先生,趁着夜色悄然潜逃。
这时候陈士良的驻兵们已经渐渐围了过来,黑水泽通往蛇涎湾那条路,哈苏曼他们或许还能走,但闻予是走不了的。
他们的撤退路径是按照施二姐留下的舆图走的。
那毕竟是她耗费十余年心血,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三湾五泽”详细地图路线。
不从蛇涎湾返回问题也不大,他们选择绕道另一片沼泽。
众人弃船步行,这样的夜间行军,显然大大增加了行动的难度,何况这片区域又是猛兽毒蛇经常出没的领地。
但幸好不只闻予他们这么想,就连陈士良的兵看起来也不是很想趁着夜色来救他。
可见作为本地人都不太想在夜晚穿越沼泽。
走了半个时辰,四周忽然传来阵阵鬼哭狼嚎般的声响,听得人一阵阵头皮发麻。
麻答作为施二姐的小弟,同时也是谢昀的徒弟,本次行动也算全程参与了。
他负责引路,走着走着就有点心慌腿抖起来。
“还好吗?”
突然出现在背后的声音把他吓得差点扔了手里的灯笼。
他僵硬地回头,见是闻予,松了口气,凑过去轻声提醒道:
“姐,这里就是鬼啸泽。一到晚上,就仿佛有无数恶鬼在哀嚎……因、因此得名,有我在呢,你别怕啊!”
闻予挑眉。
到底是谁怕?
她提高声音,说道:
“你看沿路而来,可以看到这里有很多没有被草木覆盖的洞穴和沟壑,晚上风声大,与岩石洞穴发生摩擦和共鸣,就会出现这种声音。你再仔细听听,是不是很像笛子和埙的声音?”
众人侧耳一听,发现还真是。
“因为说到底都是‘风’的声音,这都是正常的。我解释了,你们是不是都不怕了?”
什么妖魔鬼怪都敌不过科学的力量。
这话一落,众人果然就心定了不少。
崔敬也不由夸赞道,闻大人年纪轻轻,懂得可不少。
闻予又想到野外逃生中最容易吓到古人的鬼火,于是还顺便提前科普了一下,如果等会儿看到那种绿幽幽的光,其实是磷火,是从动物尸骸里散发出来的,也不必害怕。
“更何况……”她直指陈士良:“孽都是他犯的,不管是人还是动物,他都杀了不少。就算有索命的什么东西,也肯定都是冲他来,不关咱们的事。”
紧张的逃生氛围顿时因为她这几句话松快了下来,老莫还跟着嘿嘿笑了几声。
这时候,陈士良堵着嘴的东西掉了,闻言大怒:
“我父亲不会放过你们的!他马上就会来救我,你们这群卑鄙无耻的汉人,老子要拿你们喂鱼!”
“啪——”
老莫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震得手掌发麻。
他骂骂咧咧道:“你这糙皮猪臭嘴,还喂鱼呢,你那些鱼都死绝了,再啰嗦,打得你满地找牙!”
“行了,噤声。”
闻予突然开口。
她似乎听见有什么东西拂过水面的声音。
她虽然嘴上安抚住了众人,可心里的警惕不敢放松。
晚上在沼泽行路本就困难,她只能再次提醒大家注意脚下,千万不可以落单。
大家互相扶持,又走过了一段路。
然而,前方突然出现的一处水泽挡住了他们的路线,是怎么都绕不过去了。
施二姐的地图上这里没有沼泽,可见是近来新成形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闻予。
闻予沉吟片刻,说道:“既然这片是新成的水域,水泽深度不会深,我们淌水过去。”
但就怕……这水里有东西。
这一句她没有说出口。
好在南洋丛林里枯木浮枝极多。
闻予让老莫他们捡了一大段枯木,将其推入沼泽中浮着,一行人从前到后,依次抱着浮木艰难前行。
其中,陈士良和周先生这两个“危险分子”,则由谢昀、崔敬两个武功最高的人一前一后贴身看顾。
就在这时……
“闻大人。”
负责殿后的弓箭手孙青突然低声开口:“我总感觉……好像有人在偷看我。”
作为团队中的狙击手,他的视线一向最好,但夜晚昏暗的环境,直接锁死了他的战力。
闻予也不敢掉以轻心,立刻压低声音对大家说:
“准备好武器,灭了灯笼,随时听我号令,不要随便讲话!”
静谧月光下,一行人在安静中依次下水,开始淌水过沼泽。
队伍中麻答走在最前面,闻予和孙青殿后。
沼泽果然不深,水只没到腰间,这个深度,是不可能有什么大鱼出现的,众人都松了口气。
途中,经过一片一人多高的芦苇荡,严重影响行进视线。
四下太过安静,只有大家脚下的涉水声。
抖动的芦苇丛间,闻予竟觉得眼花,似乎是谁燃起了两只灯笼。
但怎么有黄色的灯笼呢?
下一刻,她陡然寒毛倒竖。
月光下,那哪里是什么黄灯笼,而是一双巨大的眼睛!
那眼睛有着一对琥珀色的竖瞳,此时正死死盯着她的方向。
——是鳄鱼!
而且还是一条无比巨大的鳄鱼。
一滴冷汗从闻予的鼻尖滑落,但她不敢出声惊扰同伴。
敌不动,我不动。
在这个时代的大明,民间极少会出现鳄鱼,即便是江南一带,偶尔出现的也只是体型偏小的扬子鳄。
显然只有南洋的丛林里才能养出这种体型庞大的巨鳄。
如今她团队中这些人,也根本没有应付它的知识。
“闻大人,怎么了?”
背后孙青正在轻声询问。
“快走……”
闻予压低声音,努力平静地说道:
“提醒他们继续上岸,不许停,水里有东西,我来应付。”
孙青咽了口口水,但还是听命越过闻予。
毕竟他们闻大人不是一般女子,抓毒蛾,攀岩石,连大白象都能骑着走一圈,可没有他保护她的份。
很快,谢昀就意识到闻予没有跟上来。
他和老莫迅速换了位置。
闻予只能在心中祈求,这条鳄鱼此时并不太饿。
那对“黄灯笼”逐渐靠近。
然而,还是高估了某些人的胆量,或者说他们的眼神。
周先生和陈士良这两个“危险分子”虽然已经被死死封住了嘴,以防他们叫喊惹来事端,但周先生显然也瞥见了那双骇人的鳄鱼眼。
他突然双腿一软,挣扎着往水里倒去,边倒还边胡乱地踢腿扭动,无数芦苇晃动,瞬间在水面上泛起无数水花。
哪怕崔敬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了起来。
可是,已经晚了。
“吼——!”
伴随着仿佛恶龙咆哮般的恐怖声响,水面轰然炸开!
那对犹如铜铃灯笼般硕大的眼睛破水而出,紧接着,一张血盆大口带着腐臭的气味猛然张开,裹挟着滔天的浊浪朝几人——或者说是闻予扑过来。
“你们快走!我来!”
闻予只来得及大吼一声。
下一刻,早有准备的她果断拔出短刀,毫不退缩地迎着那头巨鳄冲了上去。
几乎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慌了神。
但好在队伍里多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心理素质过硬。
全程无一发声,只是脚下加速,在闻予和掩护下拼命朝对岸淌水而去。
谢昀自然知道闻予的水性极佳,但可恨这个地方水太浅,她根本是潜不下去的,黑夜中他一回头,就直接看见了那个庞然大物的可怖轮廓,惊得几乎肝胆欲裂。
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可能有力气抵抗这种怪物!
那一刻,他的行动比思想更快,什么也顾不得了,直接飞身扑了过去,也来不及意识到,擅长轻灵飘逸剑法、以速度取胜的他,在这泥潭里和皮糙肉厚的鳄鱼搏斗,才是完全地处于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