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着闻予和谢昀单独回来,与老莫那满脑子男欢女爱的迟钝不同,崔敬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立刻开口问道:
“那个周先生呢?”
谢昀面沉如水,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杀了。”
被绑在一旁的陈士良闻言,立刻剧烈地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嗯嗯嗯”的闷响,但根本没人理会他。
崔敬:“……”
没办法,随便这俩活祖宗吧。
众人的口粮已经喂了鳄鱼,这会儿也没有吃食,随便休息了片刻后,便继续启程。
后续路上就没有这样成片的沼泽了,危险系数降低。
天色也逐渐转成青白,他们原本预计的情况,就是天亮时分走出去。
可是走着走着,众人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
崔敬贴着地面听响动,突然脸色一变,道:
“坏了,快回头!”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不管是前方,还是后方,丛林中突然传来巨大的动静,那是无数人的脚步声汇集而成。
跟着随着一道哨声响起,喊杀声顿时震天,四处的火光也都亮了起来。
和陈士良这种以凶残暴戾驭下但编制散乱的手下不同,显然这队人马更像正规军,这么多人一点点在夜色中包围他们,竟能一直撑着不点火把,还不闹出大动静来。
本来就是丛林地形,这时候要逃已经来不及了。
闻予这里的众人顿时浑身紧绷,如临大敌。
与他们完全相反,陈士良却立刻来了精神。
谢昀一把扯下堵在他嘴里的布帛,他立刻扯着嗓子大叫起来:
“是我爹!是我爹来救我了!你们识相的就赶紧放开我!爹,我在这儿,在这儿啊!”
闻予却异常冷静,他直接抽出刀,将刀刃抵在了陈士良的脖子上。
这把薄薄的柳叶刀上还沾着那头巨鳄的血,闻予一直没有擦。
刚才吓过周先生,这会儿则是陈士良,浓烈的腥气逼得他顿时干呕了一声。
“你是不是傻啊?你爹把我们包围了,我肯定是拿你做人质!老实点吧,如果谈得好,我就把你放回去,谈不好,你就陪我们一块儿死吧!”
闻予这话一落,陈士良眼睛瞪得老大,却也不敢再叫嚣了。
谢昀在一旁补充道:
“你要死的话,记得在天上保佑你爹多生两个儿子,好把没来得及传给你的家业传给他们去。”
陈士良:“……”
死到临头了,这帮人竟然还敢嘲讽他!
闻予是真的没有选择逃跑。
她也命众人燃起了火把,仿佛在主动为敌人指明自己的位置。
很快,举着火把的海盗便如潮水般涌来,将他们团团包围。
当先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海盗,胡子花白,有些年纪了,正是赫赫有名的海盗王陈祖义。
他头绑巾帕,身披宝甲,只是腿脚似乎有些不便。
闻予猜测,这种从年轻时期起就常年漂泊在海上的人,大概都有很严重的风湿病,已经不善征战了。
但今天为了儿子,一向躲在沼泽深处不太露面的他也亲自出动了。
与旁边小喽啰们喊打喊杀的浮躁不同,陈祖义显得异常冷静。
他拿出了谈判的姿态,也不多话,直接对闻予等人说道:
“大明使臣,只要你们肯放了我儿子,今天的事情我们就当没发生过。我放你们安全离开,保证不伤你们任何一人。”
闻予突然轻笑了一声,还有心情开玩笑,侧头对谢昀低语道:
“这话,像不像我们刚才给那姓周的保证?”
只是一瞬间,地位便彻底翻转,这会儿是他们为鱼肉,别人为刀俎了。
谢昀也是一脸的淡定,朗声开口,回应对面的陈祖义:
“陈老将军果然是纵横四海的大人物,能屈能伸。令郎都这么惨了,您看着不心疼,还愿意放我们一马,实在是宽宏大量!”
这话其实是有几分挑衅的意味,陈祖义还没反应,他身边的人纷纷抽刀,叫嚣着要教训他们了。
但陈祖义抬手制止,冷静地说道:
“我这孩儿冲动暴戾,常犯错误,今天他落在你们手上,吃了苦头,也是他该的。但我知道,你们中原人有句话,叫做‘子不教,父之过’,说到底这其中也有我的过错。如今是我占上风,我放你们走,不做计较,也算是我认了。我虽是海盗,但也是这四海之内叫得上名号的人物,我既承诺了,就不会反悔!”
“老将军不愧驰骋外海数十年,眼界胸襟真是头一份的。”
闻予夸赞道,跟着话锋一转,语气渐冷:
“但这账,可不是这么算的。”
她说道:
“你大概还不知道你儿子做了什么好事吧?他先布置陷阱,用豢养的鲨鱼撞我们的船,给了我一个下马威,之后在议和之时又再次以鲨鱼作为要挟,说要让三佛齐沿海渔民不敢再下海,算是半强迫我们交出火炮。而昨夜那一战,是满者伯夷的哈苏曼与他起的冲突,说到底跟我们关系不大。”
闻予长叹一口气,摇头说道:
“主动要献降的是你们,背弃约定的也是你们,喊打喊杀的还是你们!我倒想问一句,诸位真的把我们大明使臣团放在眼里了吗?”
她直视着陈祖义,目光锐利:
“老将军,还是说,令郎的意思其实就是您的意思?你们父子就是铁了心要挑战郑公手下那几十艘宝船和正规军?”
这话和直接挑衅几乎没有区别了,要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现在被围困的是对方呢。
陈祖义身边的人听了她这番话都忍不住骂骂咧咧,用本地话撺掇怂恿陈祖义,立刻把这些人砍了才好。
但他本人倒是沉思了一会儿,心道这小丫头如此嚣张,一张嘴不饶人,肯定还留着什么后手,倒不愧是能以女子之身做这先遣使臣的。
他活了这把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过,犯不着和她在这儿争口舌之快。
“那你要如何?”
陈祖义平静而谨慎地问。
“我也不要如何,我只希望老将军能将我们放出去,并且送还前几年从三佛齐本地掳获的百姓和将官。”
“这不可能。”
陈祖义一口拒绝。
本来他们的三湾五泽和三佛齐就是共享一片海岛,两地紧靠,三佛齐的百姓会被他们抓来非自愿地成为海盗,女人更是会被抓来劳军。
当然,这个数量不会很大。
因为就和之前闻予分析的那样,陈祖义会刻意保持着和三佛齐的平衡,只每年抢几个,名额满了就收手。
但是背叛三佛齐主动投靠的将官,他这里也不下十个。
要把这些人都还给闻予,就是还给了施进卿,哪里还会有命在?
闻予叹了口气,开始讨价还价,十个不肯,就七八个,七八个不肯就五六个,说得陈祖义眉毛一耸要发飙了,她才忙说道:
“那一个,一个总行了吧?陈老将军应该知道,以后就没有三佛齐,只有旧港宣慰司了。既然大明庇护他们,也得拿出些庇护的样子。我与施将军的女儿二姐也算投缘,她说她有一个姐妹早年被你们抢了去,她非常惦念,这样吧,把您后院里那个姓何的侍妾还给我们,这事就算过去了。”
陈祖义其实有一瞬间的迷茫。
他这辈子骁勇善战,但就只有陈世良一个儿子,深以为憾,到了晚年生儿子的念头却不死,更是喜欢搜罗女人,想多生一些。
他后院里好些侍女都是掳来的,其中更以生过孩子的妇女为多,他早就不记得什么姓何、姓周的女人了。
闻予提醒他:
“那位何大姐是三年前叫您手下的弟兄们掳来的,她家里丈夫孩子还在等她呢。她还是个哑巴,长得也一般,跟着您几年也算‘享够福’了,今日有这机会,我就想问老将军讨这个人情!”
她又跟着补充道:
“老将军放心,您是个英雄,我也不是狗熊。既然说定的事情,互相换了人,那咱们这事就过去了。我也不想伤害小将军,影响您家传宗接代,毕竟他还得给您生上好几个金孙呢……”
陈祖义和陈士良脸色顿时有点难看。
不仅陈祖义子嗣艰难,陈士良也至今没生下过一个孩儿,要不是他真是“传宗接代”的独苗,陈祖义也不会这么退让。
他们合理怀疑是那个周先生把父子俩难以启齿的隐秘告诉了闻予。
“我答应。”
陈祖义松口了,但又道:
“那么议和之事……”
“老将军放心,郑公再过三五日就要来此,咱们议和的事情可以继续谈,你们意下如何?”
陈祖义觉得这丫头鬼精鬼精的,但也没办法,只好对左右吩咐道:
“去找那个何氏,把她带出来。”
天色已经凉亮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一个灰头土脸的妇女像是刚从被窝里提出来的一样,被丢了过来。
这女人……陈祖义在她脸上扫了一眼,完全没印象,脸上还有块大疤,也不知道当初怎么就会掳来的,今次送回去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
何大姐哆哆嗦嗦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换人之前,闻予又补充道:
“哦,对了,老将军,有件事得让您知道。刚才过那片黑水沼泽的时候,遇到一条巨鳄——嗯,就是你们说的鼍龙,发疯攻击了我们。我们可是救了令郎的命呢!不然,他在那池子里早就被那畜生吞入腹中了。这话您不信,等找到周先生,问他也可作证。”
“当然,这会儿我不是要您还什么救命之恩,只是有一个问题想问一下您。”
陈祖义回道:“你说吧。”
闻予直接问:
“在岸上给您传递消息的人,是谁?”
陈祖义冷笑一声:
“你这丫头,别得寸进尺了!姓周的跟你说过什么了,让你觉得你能这么轻易挖出我背后的合作伙伴?你这问题,我是不会回答的。不过,我也可以告诉你,对方不是官场中人,更不是权贵世家,只是一个海商家族,你就不必白费心思了。”
能做到这么大的海盗集团,背后一定是有资源和势力支持的。
这陈祖义父子,跟那两个天方人,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还不能彻底断定,但那姓周的肯定也是通过这所谓海商家族的路径来到陈祖义身边做军师了。
陈祖义显然已经有点不耐烦了,语气渐冷:
“我耐心有限。”
闻予挥了挥手。
谢昀和老莫亲自压阵,陈士良被推搡着,一步步走进了陈祖义的阵营。
陈士良三十来岁的一个糙汉,此时跌跌撞撞地扑进陈祖义怀里,哭喊了几声“爹”。
陈祖义一把将儿子护在身后,暂时没和他多说话。
闻予让崔敬他们护着那位何大姐,再次对上了陈祖义的视线。
其实这时候,崔敬、老莫等人都暗自捏了把汗,暗自觉得闻予这个举动太冒险了。
这些人是海盗,跟他们讲什么公平?
人家说后悔就后悔,他们是打不过这么多人的。
但对面的陈祖义还算信守承诺。
他只是冷冷地抬起手,做了个放行的手势。
闻予没有再废话,转身朝身后的众人打了个手势。
谢昀立刻拔出短刀,老莫也握紧了手中的长棍,两人一左一右将闻予护在中间。
其余人迅速收拢阵型,趁着夜色与丛林的掩护,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后退去。
陈祖义的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闻予的背影,直到这群人的身影彻底被浓密的树影吞没,他才缓缓放下手。
“爹,咱们真就这么放了他们?”
陈士良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咬牙切齿地问。
陈祖义冷哼一声,眼神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先去找周先生。这些人连鼍龙都能解决,犯不着硬碰硬……外头那条船,更是不好应付。”
“难道我的仇就不报了吗?”
陈士良差点又涌上一包眼泪来,跟着又想起他那些宝贝鱼,心痛起来。
陈祖义有时候真想问问他这亲儿子,脑子里装的都是草吗?
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放心吧,他们得意不了两天。”
夜风穿过丛林,卷起一阵肃杀之气。
黎明前收起的刀兵,只是代表双方的中场暂停,可不代表哪一方就先认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