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观察了一下箭矢的方向,结合队伍里弓箭手的判断,亲自指挥炮兵调整角度。
“东南。”
她下令。
“隔两层红树林,约莫八十步。高处,在树冠上,配合雷火弹先行,点火!”
士兵们没有二话,引信点燃。
先是雷火弹开路,在空中划出三道火弧,钻进树冠。
火光和烟雾虽然没有起到实质性伤害,但还是把第一次见到这种武器的士兵们给镇住了。
紧随其后的才是主菜。
轰——轰——轰!
火炮发威,只见白烟弥漫,三团火球顿时在红树林顶炸开,跟着碎铁片和燃烧的硫磺块像雨点一样洒下来。
几乎只是几息过后,枯枝败叶就全部被点燃,火借风势,沿着树冠蔓延开去,巨大的声音和浓烟滚滚压下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八十步!
隔着两层林子,竟能有这样的威力!
别说那些埋伏在岸上的海盗,就是自己人这边也惊了,尤其是没见过火炮威力的三佛齐土兵们,都差点腿一软滑进水里。
树冠上立刻传来几声惨叫,大家只能看到几个浑身着火的身影落下来。
这些海盗有身上着火的,也有被震晕的,也有被吓疯了什么都不顾的,直接就往水里跳,一个运气不好,落在岸上,惨叫声就戛然而止。
崔敬是带着朱雀号收服过双屿岛的,对火炮的运用自然也不陌生,但当时是海战,自然没有这样直观的距离能够在树林里见识这火炮摧枯拉朽的威力。
闻予继续下令:
“调整角度,再来!”
火炮的碗口又放平了些许,那些海盗其实早就被一炮打散了,之后再两发炮弹跟进,不过是增加威势,顺便将岸边更多树木点燃罢了。
再也没有黑箭敢来偷袭。
平缓的河水里漂着一个海盗。
有持火铳的士兵想乘胜追击,被闻予拦了下来。
她朝崔敬看去,问道:
“抓活的?”
崔敬点点头,便吩咐人下水把人拖过来。
只要水里没有陈士良那些鲸鲨,下水的危险系数就不高。
闻予此时想起了什么,转身先去看那两个中毒的土兵。
虽然不知道那毒箭是用的什么毒,但是明军都会随身携带避瘴清毒的药丸,已有人给他们喂了下去。
这时候只能指望那位退休老太医的功力足够到位了。
军医在闻予的建议下用烧酒给他们冲洗伤口,又拿明矾水灌下去,再用烧红的刀口烫灼创面。
两个土兵咬着一截木棍,疼得昏过去又醒过来,愣是没叫一声。
那烧焦的伤口看着实在有些骇人。
有人在旁边道:
“这些土人本事一般,气性倒不错。”
战斗力方面虽然拉胯,但好歹没给他们丢人。
不少筏子上的明军都跟着轻松地笑了几声。
崔敬走过来,和闻予耳语了几句,闻予想了想,点头道:
“就按崔千户你说得办。”
崔敬发令:
“继续前进。”
……
过了沉水湾,就是龙口泽。
这名字取得倒也简单,显然是进入迷龙泽的入口,过了这里,就是陈祖义的老巢。
一行人拐进一条窄河,水势依然平缓,但两岸都是密密的芦苇。
闻予突然想到那条鳄鱼大哥,心道它要是出现倒好了,今天正好让她报仇雪恨,让它尝尝火炮的厉害。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众人停了筏子。
一路顺遂,大家的警惕却不敢放下。
这些海盗没这么容易认输,一定还有后招。
“等一下。”
闻予叫停众人,自己蹲下身去,把手伸进水里。
她伸手探进水底就心中一凛,抬头道:
“水在往回流。”
麻答也伸手探了探,说道:
“是涨潮,这时辰也正常……”
“涨潮水往上涌,不是往回倒。”
闻予盯着水面,突然笑了声。
心中已经明白了对方的诡计。
她侧头去看两岸以及蔓延进河道的芦苇——芦苇根上有一道水渍线,比半个时辰前她观察的时候略略高了一寸。
这一寸可以说明很多事。
“转方向,往西北!”
闻予突然指着不远处最密的芦苇荡。
崔敬没有任何怀疑,立刻跟进,所有人即刻转向。
芦苇荡阻拦去路,闻予直接道:
“火炮开路。”
他们有这样的武器,什么地方拦得住他们?
轰隆隆的震天声响又起。
在芦苇荡中行路不易,不少士兵直接跳下去用刀给竹筏开路。
而夹杂在炮火之间,却突然有一声别的响动,不重却也不轻,耳朵好的人立刻注意到了,正来自他们避开的河道上游。
“那是什么声音……”
“加速!”
闻予则头也不回地指挥道。
麻答搔着脑袋不解,他本来就不是正规军人,替大家问出口:
“闻大人,走得好好的,我们为什么要转道……”
“因为这是死水湾!潮一涨,这条河道全都会被淹,贼人是在开闸!”
闻予的话一落,就是再蠢的人都明白过来了。
刚才那声闷响,就是海盗们在上游推倒木栅栏的声音。
几乎顷刻间,像应和着她的话一样,漫天大水像一堵墙一样直接灌进了原本平静的窄河。
水位在几息之间就涨了两尺。
他们虽然已经避开了那条河道,也靠着大片芦苇荡作为缓冲进了岔路,可即便如此,涌入的河水还是把筏子挤得咯吱作响,几条筏子重重撞在一起,顿时人仰马翻。
人落进水里倒是没事,最重要是火器。
好在崔敬的手下眼疾手快,知道第一个护的就是火炮,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抱着那几个大宝贝。
只是一箱炮弹还是不慎落入了水中。
“没事,不必顾及。”
这些士兵知道火器的珍贵,个个露出心痛的表情。
但闻予却道:
“你们人都没事就好。”
士兵们都一愣,然后接连道:
“没有伤亡!”
“兄弟们都爬上来了!”
“大人放心!”
就连崔敬都忍不住在这种紧张的时刻抽了抽嘴角。
心道闻予这丫头还真是天生的擅长收买人心,不当个将军可惜了。
崔敬一把把刚才落水受伤的海盗提过来。
“说,后面还有没有栅栏了!”
那人惊慌地在麻答的翻译下摇头。
刚才这小海盗其实也就提供了一个信息,告诉他们上游那边有大排木栅栏,寻常就是他们自己往来都不能轻易放行。
崔敬当时的想法是,他们手持火炮,根本不怕,直接轰开就是了。
但闻予比他深想了一层,虽不能肯定,但她猜测陈祖义的布防一定有精妙之处。
现在事实证明,果然他是把这个龙口泽当做水库了。
“是个聪明的办法。”
她喃喃说道。
水克火。
用一场大水淹了她的火器。
这陈祖义还真有些脑子,换了她来,其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崔敬也站在筏子上左右摇晃,问闻予道:
“不如把筏子都绑在一起?可防止倾覆。”
闻予却建议:
“崔千户,我觉得让这些筏子散开在芦苇荡中或许更合适一些。”
崔敬瞪大了眼睛。
四周水位还在上涨,但过了最初一波汹涌浪潮,这时候筏子已经渐渐稳住了,她们只是随着水涨船高。
闻予让装火炮的筏子藏在芦苇荡最深处,反而令持火铳和弓箭士兵的打前锋。
她说道:
“眼下这场景,正适合打一场游击战,天已经亮了,各位,准备好大干一场了吗?”
……
远处传来贼人的呼哨声。
龙口泽几乎恢复了平静,除了水位高出一截,淹掉两岸大片土地,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顺着灌溉而下的河水,海盗们的竹筏漂流而下,是在探查闻予他们的伤亡情况。
闻予这里,在木筏上的火铳手和弓箭手们在芦苇的掩护下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开启战斗。
“不好,他们也有火铳!”
崔敬眼尖,已经看到了这些海盗是有备而来,身上竟也配备了火器。
他下意识就是愤怒:
“到底是哪个狗……”
哪个卖国的狗贼,让这东西到了海盗手上!
闻予却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她之前真的没猜错。
陈祖义和大明朝廷有勾连是事实,但能弄到火器,可见他的“资源渠道”是十分厉害了。
火器一露面,意味着他和明朝再无任何和谈可能。
就和现代的“拥核协议”一样。
大明朝对于火器有一套严格的把控体系,除非官方授权,否则民间敢盗用大明官方火器的,一律视为与天朝敌对。
就连朝贡贸易之中,也是丝毫不能涉及火器的交易。
闻予安慰崔敬道:
“不必惊慌,这也恰恰说明了,这时候的局面已经到了他不得不揭开底牌的时候,崔千户,我们换长铳。”
这次出海,明军的手铳其实也有改良版本。
魏子涵管这种比传统火铳长二分之一的新火铳叫长铳,杀伤力是进一步提高了,但缺点是要两个人配合使用,在实战中这武器就很被崔敬这些武官嫌弃。
因为长铳使用必须前后两个士兵成一直线,并且两人不能挪动,这种打法无疑就放弃了手铳的灵活性,但论杀伤力和射程又比不上固定位置的火炮,属于非常鸡肋、不上不下的产品。
——就跟魏子涵的雷火弹一样,虽然大多数时候没用,但神奇的是,在闻予手里,总能发挥出些想不到的效果。
闻予携带长铳,崔敬本来以为是多此一举,但此时经过她一提点,马上眼睛一亮。
长铳在这场水上战役中,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木筏的特性造成了这次的明军士兵并不能像在岸上一样快速移动作战,而木筏的移动也是平移,只需要旁人撑篙就能控制方向和移动,丝毫不影响站在木筏之上的两个士兵的配合。
最关键的是,长铳的射程更长,即便对方也有火铳,同样的距离之下,对方根本打不到这里,他们却直接用火力压制了他们。
崔敬赶紧传令下去,等准备妥当,一声令下,开始反攻。
此时河面上有海盗的十几条竹筏,显然也是做好了和明军正面对轰的准备。
可是谁能想到呢……
开场即结局。
一个接一个的海盗,就跟下饺子一样毫无抵抗之力,都没看清楚对手在哪儿呢,就惨叫一声,被轰下水来。
顿时河面上惨叫声音一片,这些海盗根本抵挡不住这种压制性的攻击,成了活靶子,纷纷落入水中
他们虽然也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可是显然,陈祖义还没有富到时常拿这些火铳和弹药让他们训练,比起熟练操作火器的明军来说,他们可谓叫一个手忙脚乱。
有些人甚至直接扔下火铳,改用弓箭防御。
可是他们的弓箭在明军复合弓之下,更显得小儿科了。
崔敬也手痒,拿起一把火铳加入战场。
回来还跟闻予感慨:
“想到了当年练活靶子的时候,那些畜生跑得快,我眼神比不得他们,时常输,今天这些人倒好,练手正好。”
闻予:“……”
那可不是嘛,陈祖义这些手下跟他们一样,也被木筏限制了灵活机动性,行动速度有限,可不就是方便崔千户一枪一个小朋友了,让他找回了多年的打枪自信。
很快,闻予这里就以五十杀零负的战绩拿下了对方所有人头。
崔敬还从水里捞起来几把火铳作为证据。
他放在手上掂了掂,哼道:
“十来年前的旧东西了,便是没有长铳也不是咱们的对手。”
闻予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她虽没有魏子涵专业,但这一年多来选修的武器课上下来,也不是从前只懂皮毛的人了,她接过来翻查了一圈,说道:
“是洪武制的火铳不错,但是他们自己组装的……陈祖义的海盗窝里,看来还养着火器专家呢。”
崔敬跟着又啐了口,终究还是忍不住骂道:
“这帮狗娘养的、吃里扒外的东西!”
不用说,多半是和那个周先生一样,建文时期逃过来的贼子。
河面已经清理干净,崔敬重新整队,一行人直接从龙口泽正面进入迷龙泽——因为推闸放水,却没淹死他们,这会儿的迷龙泽,几乎是半敞着欢迎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