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猗心下一紧,有些紧张地朝旁边挪开些许距离,素手无意识地攥住衣袖,袖上绣着的淡紫昙花在灯下流光萦绕,她声音带着小心与委屈:“你找到我……是不是,后悔卖掉那个炼丹炉了?”
难道他认得这具身体的原主?还是,认错了人,此刻想要追回那炼丹炉?她越想越是不安。
青年将谢清猗这番防备姿态全然看在眼里,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笑意,并未作答,只拿那双深邃的眸子静静地锁着她。
谢清猗有些坐立难安,本想理直气壮地说一句“卖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可话至嘴边,却被对方那倏然一笑尽数堵了回去。
那笑意如潋滟春光,破开冰霜,直直撞入心扉,她呼吸一窒,不禁暗恼,真是祸水……
被他目光笼罩,她心慌意乱地垂下头,羽睫轻颤,装作摆弄指间戒指,连声音都透着自己未察觉的紧绷:“所以,你找到我,不是因为后悔卖炼丹炉了?”
“不。”青年将谢清猗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又朝她欺近几分,两人衣袂几乎相触,低头看着她,“你只需,为我炼丹便可。”
听到这个回答时,她抬头看去,却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黑眸里,他身上那股清冽气息扑面而来。视线相触的瞬间,犹如星火猝然坠入寒潭,一道惊雷在她心底炸开,震得心跳骤然失序。
谢清猗感到自己的心脏好似要从喉间跳出,指尖也不受控地微微颤抖起来。只觉得要无法呼吸……他刚才是在撩拨自己吗?这人绝对是故意的!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未对谁有过这种反应,如今这般失控,让她不知所措。总不会是这具身体有心脏病吧。
见少女面泛红霞,素手轻按心口,似是气息不匀,青年不禁微蹙眉头:“你怎么了?”
话音方落,谢清猗见他修长的手指已自然抬起,指尖带着夜露般的凉意,轻触她的额间。
她却觉得被他触碰的肌肤滚烫如火,慌忙侧过脸去,声如蚊蚋:“没,没事,只是有些热。”
窗外月色无声流淌,映得她脖颈纤白。
“慕宸。”清冷的嗓音恰似月下流水,拂过她的耳畔。
“什么?”正胡思乱想的谢清猗茫然转回头,唇瓣却不经意擦过他正要收回的指尖。
微凉与柔软的触感同时传递,二人俱是一怔。
鼻尖萦绕着他指尖清冽的冷香,如雪后初霁的崖柏,她竟鬼使神差地,舌尖轻触过那微凉的指尖。
反应过来的她脑中“轰”的一声!她在干嘛?亲了人家手指头?!这太社死了……谢清猗连自己埋哪儿都想好了,或许,可以给他解释是刚才嘴唇不小心抽筋了?
指尖传来的湿软触感让慕宸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他猛地收回手,宽大的玄袖掩去了指尖,嗓音比之前冷硬了几分,重复道:“慕宸。”
他蓦地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如同被什么东西牢牢吸住了视线般,唯有那悄然泛红的耳廓,泄露了半分心绪。
指尖那柔软湿滑的触感,却如一条灵蛇,悄然钻入心底,于寒潭深处搅乱一池静水,他指尖轻捻。
谢清猗敏锐地捕捉到他耳际那抹薄红,原来他也并非全然无动于衷……这个发现非但没能让她感到宽慰,反而想起自己之前的举动,更是羞得无地自容,心底哀嚎:真是所有的脸都丢没了……
“我叫谢清猗,”她双颊绯红如醉,纤指不自觉地缠绕着一缕垂落在腰间的青丝,抬眼悄悄看向对方,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是故意的……”
慕宸目光掠过她强自镇定却难掩娇羞的模样,眼底寒芒敛去,掠过一丝浅笑,快得让人以为是灯影晃动造成的错觉。
谢清猗呼吸一顿,他方才是又笑了,她面颊瞬间如同火烧,难道是自己把他蠢笑了?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见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慕宸恍若未见般,信手将一个看似普通却隐有灵光流转的芥子袋置于案上,袋旁静卧一枚流萤般温润的传讯玉简。
“这些,你且收好。”他双眼微垂,纤长的睫毛掩去眸光,语声平淡,“袋中,是炼丹所需灵植与典籍。若有不明之处,可凭此简问我。”
稍作停顿,他嗓音低了几分,抬眸望向谢清猗:“待我需要时,自会寻你。”
“但你明知我不通丹道。”她察觉对方声音里带着难以捉摸的意味,不由得小声嘀咕着,轻抿的樱唇透出几分无辜。
慕宸并未作答,视线从她脸上淡淡扫过,随即又垂下眼,执起那杯依旧温热的茶,浅啜一口,氤氲的淡淡水汽敛去了所有情绪,唯有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滑动。
“你就不怕,我达不到你的要求吗?”谢清猗越说越没底气,目光却悄悄描摹着他立体的侧颜……鼻梁高挺尽显风骨,微抿的薄唇在静谧中勾勒出疏离的弧度,下颌线条利落清冷。
他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半掩着其下幽潭般的双眼,令人无从窥探。
谢清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缓缓地,落在他微动的喉结上,那处起伏半掩于绣了金丝暗纹的玄色领口之下,禁欲的约束与那一瞬滑动的诱惑被巧妙半藏,反而泄露出一丝惊心,引人探寻的悸动。
她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当那喉结再一次上下滑动时,她才猛然惊觉!
慕宸的目光,不知何时,正沉沉地,落在她的唇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刹,她连呼吸都忘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烫得能煎熟鸡蛋。
他,他看什么,是不是发现了自己,她都忘了对方是大佬,这下真是完蛋了!又在心底理直气壮地想着,长得好看不就活该被人看,反正不是她的错!
只是万万没料到,对方会在此刻蓦然看过来!
就在她大脑空白,准备硬着头皮组织语言时,那双沉如幽潭的眸子骤然对上她的视线,眼底深处,一丝晦暗难明的流光倏忽而逝。
思绪纷乱间,身体却已快过思绪,谢清猗下意识伸手,指尖在他颊边极快地轻轻一拂,随即干笑两声:“呵,有蚊子。”
话音未落便飞快缩回手,藏在袖中的指尖阵阵发抖,心跳如擂鼓。
随即,她便见对方面色微微一沉。
心底一颤,完了,他该不会要动手吧?神特么的有蚊子,她在胡说八道什么啊!还有这只不听话的手!死手,叫你欠!是这么吃豆腐的吗?
正懊恼又惶恐地等着对方翻脸时,却见慕宸神色莫名缓和,只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她藏在袖中紧握成拳的手,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轻轻挑眉,未置一词。
谢清猗讪讪地移开目光,轻呼出口气,还好,他没生气。她望向窗外檐角悬挂的灯笼,自顾自地低声找补,试图挽回一点颜面:“呵呵,这地方,居然也会有蚊子,倒是稀奇……看来,便是蚊虫也晓得要勤加修行了……”越说声音越小,自己都觉得荒唐。
耳边忽然传来他一声极轻的低笑,好似带着夜风的微凉:“不怕。”
她彻底愣住,什么不怕?他那声笑,是在嘲笑她的拙劣借口吗?
不敢再多想,谢清猗彻底破防,心底发出一声哀鸣,两辈子脸都丢没了,还一晚上连续丢。
她眼神飘忽,不敢再看他:“那就好。你需要什么丹药,何时要,同我说便是,我必当尽力。”
慕宸微微颔首,玄衣上的暗纹在起身时流过一道微光:“我会寻你。”言罢,他起身行至窗边,脚步微顿,侧首看去,“你亦可寻我。”
下一瞬,他已身在窗外,足下却凌空而立。夜风拂动他玄色衣袂与未绾起的发丝,月华流转间,他身影如一道清逸孤绝的剑痕,倏然掠过云层,消失在茫茫夜色深处,只余廊下灯笼静静摇曳,映着案上那枚温润的玉简与芥子袋。
她离开酒楼时,见夜色彻底暗了下来,随即打道回府。回到谢家见无人询问她的去处,便快速穿过庭院,来到自己的小院。
竹影透过窗棂,在她身前的桌案上轻轻摇晃。取出慕宸所赠的典籍,在灯下正要翻阅,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双深若寒潭,望不见底的眸子。
慕宸,心脏忽而不受控地怦怦作响……
谢清猗稳了稳心神,她今天的反应太过奇怪了,感觉眼睛都无法从他身上移开,而且这个叫慕宸的人深不可测,自始至终,她竟完全看不透对方修为深浅,只知境界远超自己太多。
再想到他随手便以低价让出的,那尊高品相炼丹炉,这般阔绰,岂会是等闲之辈?
更令她心惊的是,对方开口便以“本君”自称,修仙界中,能用此称谓者,绝非寻常修士。素不相识,他为何会寻来,她于丹道也未入门,又能为他炼出什么像样的丹药呢。
谢清猗眉心轻蹙,反复回想,应当不是天极仙府中人,她眸光一颤,莫非她是遇见了某位隐世大能?这个念头刚一浮起,便让她心头剧震,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这人行踪飘忽,气度非凡,可这般人物在原书中竟无只字片语,又转念一想,只要不是原书主线人物就行。
自从穿过来,她便一头雾水,谜团越来越多。她撑着头,看着他赠予的玉简,他修为远在自己之上,身家应更是丰厚,论容貌,原身虽不俗,可修仙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他怎会寻上自己。
难道……
一个念头倏然闪过,惊得她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