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血肉撕裂伴随骨骼断裂的脆声传来。黝黑剑锋斩过妖兽的脖颈,头颅飞起,腥热的黑色血雨混着沙尘溅成一片暗红泥泞。
狂风卷着血腥气,陌泫卿自逐渐消散的幻阵中踏光而出,玄色衣袍不染半分尘泥,唯有剑尖缓缓滴落着浓稠血珠。
此时,五位魔君静候在阵外,见他现身,晏宁眼中灼光亮起:“恭贺尊上破阵。迷域之门,只待开启。”
陌泫卿负手立于残垣之上,深邃寒眸望向远方被热浪蒸腾的荒漠轮廓,眼底寒光一凝,冷声道:“继续查法器另一半线索。”
话音未落,五大魔君便见陌泫卿的身影已消失在眼前。
“十年了!这无穷幻阵,终是结束了。”临翼望着尊上消失处,低叹一声,“尊上,总算可以获得此处神器了。”
赤霄叹息道:“当年我等陪同尊上寻找两载毫无头绪,若非后来知晓需以一人之力连破所有叠阵,恐怕会被我等耽误更久。”
“可惜,”灼傲语气低沉,“这些阵法,我等竟无法分担分毫。”
泽渊蹙眉,负手向前一步:“法则如此。我等若同入,已破之阵便会重现。”
晏宁收回远眺的目光:“走吧,先寻另一神器另一半下落。”
风卷起沙尘,五道幽光掠向天际,遗迹重归死寂。
冷月孤悬,将断壁残垣照得一片惨白。陌泫卿独坐于废墟高台之上,寒风鼓动他玄色广袖。他摊开掌心,一卷白玉书卷自他掌心浮现,修长的手指抚过“清猗”二字,他薄唇紧抿,半垂的长睫遮住眸光。
“傩傩,”他低声自语,周身魔息愈沉郁,“再等等我。”
陌泫卿阖上双目,神识深处那道温暖坚韧的魂契联系静静流淌。感知到她安然,身体时刻绷紧的冷硬此刻略微松缓。
这已是他十年间近乎本能的习惯,于杀戮与孤寂的间隙,触碰这份唯一的联系,确认她仍在彼岸存在着。
再次睁眼时,眸中仅余下万年寒渊般的凛冽,望向天际那轮冷月。
残星渐隐,晨辉刺破沙雾,将连绵沙丘镀上一层暖金。天光正落在那袭颀长的玄衣上。他面前,一座古老的阵法自沙海深处浮现,金光璀璨如灼日初生,驱散着天地间一切阴浊。
猎猎长风卷起陌泫卿的袍袖,当阵法光华达到极盛时,他身化一道紫芒,如逐火的飞蛾,决绝地扑向那吞没一切的大阵。
谢清猗打坐时,仿佛在光晕模糊的边界望见了那道身影。浩荡天光倾落,在他周身镀上一层光晕,光芒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瞬息将她拽回那永劫的月夜。
记忆中,廊下灯火昏黄摇曳,将他容颜勾勒得愈发深邃。可一道刺目的猩红,正从他唇角不断蜿蜒滴落。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温热的泪已抢先一步跌出眼眶。回忆与眼前景象轰然重叠。
此刻他周身魔气冲天,翻涌如浓墨,掌心绽裂出赤玄的都天神雷。
电光撕裂长空的刹那,陌泫卿对面那巍然矗立的千丈法相亦抬起手臂,挟万法崩摧之势的金光悍然迎击。
下一息,金光贯穿了他的身躯,鲜血喷溅而出,在凛冽罡风中被紧随而来的金色符阵彻底湮灭。
谢清猗望着远处光晕中,他已再度凌空而起,玄色衣袍在九霄狂风中怒绽,衣袂间的鷃蓝已被浸染成触目的血花。
陌泫卿掌中长剑焚作白炽烈火,双眸化为猩红,整个人如同焚世的劫火,撞向那神圣巍峨的法相!
随即她眼前的一切,如永昼般的刺眼强光吞没万物。
谢清猗只觉心口如被利刃贯穿,声音破碎,哽咽道:“泫卿!不要……”
她身形一晃,扑倒在地。旁边青铜炉中袅袅升起的檀香忽地散开。她唇边沾着血迹,眼泪悬在眼眶,面色惨白。
“主人!”幻玉察觉到她的异样,匆忙自药圃那端疾步走来,扶住她轻颤的肩,“您怎么了?”
谢清猗心头狂跳,仰首望向俯身靠近的幻玉,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惊悸:“我刚才打坐,不知为何看见了泫卿。他在阵法中,好似受了重伤!”
幻玉将她扶起,目光落在她腕间那无尘仙丝,沉吟道:“主人所见,许是与此处洞天福地有关。”
她引着谢清猗看向四周灵雾缭绕的仙山琼阁,“这灵韵宝珠毕竟是神器,在云鲲体内穿梭各界,落至此界已近千年。时间法则与此界不同。或许,无尘仙丝在此能够启用。”
谢清猗只觉心脏越跳越快,垂眸看向腕间手镯。冰蓝莹光一如往日般,她指尖轻颤触摸着,喉间已哽咽:“我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到他了。”
倏然,无尘仙丝光华流转,愈显晶莹。她心脏发紧,深吸了一口气,取出玉简,低声轻唤:“泫卿?”
不过片刻,玉简便亮起清光,传来那道熟悉的声音,清冽的嗓音却染上一丝低哑与难以掩饰的震动:“猗傩?”对方顿了一瞬,语气倏而转急,“你在何处?”
谢清猗眸光惊颤,眼泪霎时滑落,她强抑泣音:“泫卿,我不知道这是何处。但我得了一件神器‘灵韵宝珠’,如今在其中的洞天福地里……前面……前面我看见你在阵中受伤,才发觉可以联系你。”
那头静了一瞬,他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一丝紧绷:“难怪。你所在之地,应是有时间法则影响。”又停顿片刻,“你所说的‘先前’,于我,已是两日前。”
谢清猗怔住,握着通讯玉简的手指骤然收紧:“什么意思?”
“两边时间流速不同。”陌泫卿轻阖眼眸,轻叹一声,“傩傩,你过去那边多久了?”
谢清猗心口如被重撞,他为何会问自己来这边多久了,明明才分开不久,心中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感觉,她声音答道:“我来此界,已有一个半月多了……”
玉简那头倏然静了下来。
见对方忽然没了声音,她心口却突突直跳,想到他方才提到的时间法则,难道……
未待她继续胡思乱想,陌泫卿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却低哑许多:“傩傩……我已有十二年未见你了。”
谢清猗如坠寒渊,眼泪霎时决堤,泣不成声:“怎会如此?怎么会相差这般多!泫卿,那你怎么办?这些年你一直在寻我?”
对面竟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声音却涩然:“无妨,只要能寻到你便好。”
“你,你还笑!”她着急地来回踱步,眼中满是焦灼,“我们分开这样久,时间不对等,对你太不公平……”末了,她脚步一顿,素手轻抚着腹部,缓缓说道,“泫卿,我们……有孩子了。”
玉简那端再次骤然无声。
半晌,陌泫卿的声音陡然绷紧:“你有了身孕?”
谢清猗感到他似在极力克制什么,玉简中传出他微乱的呼吸,等他声音再次传来时,已带上一种决绝,“等我。我定会尽快破界来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