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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沟在废窑北边二十里。
在系统给的暗记图上，这处只画了个粗圈，旁边写着三个字：认手势。
越往沟里走，萧璃的精神就绷得越紧。她走多年的商路，一眼就看出了这片山坳的不对劲。
林子里太安静了，连鸟类都不落下。
“有暗哨。”萧璃压低声音，手按在刀柄上，“至少三处。”
话音刚落，沟两侧的林子里齐齐站起十几个人，而且弓已经拉满。
叶青禾停下，抬手示意陆平和萧璃别动，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两指并拢，搭在眉骨上，再敲三下，而后开口。
“借问老哥，前头庄子收山货么？”
沟底石头后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收。只收过了夜还往北的。”
“山货什么来路？谁的线？”
“萧家的线。”
萧璃往前一步，报出三处萧家独有的落脚点，又说了两个守棚人的绰号。
“南线，萧璃。”
林子里的弓放下了。
石头后头站起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六十来岁，身上的号衣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但腰板却挺直。
他的目光先落在萧璃脸上，又移到陆平脸上，随即愣了一下。
“陆疤子？”
“老什长。”陆平的嗓子眼有些发堵。
老什长的手抖了一下，等他看向叶青禾时，目光才重新紧起来。
“这位姑娘，看着面生。”
叶青禾看着他，慢慢抬起手，又做了一遍那个手势。
“我叫叶青禾。”她说。
“我爹是叶承远，钟敬，是我义父。”
老什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叶姑娘！”
人堆里，一个汉子拄着木棍冲出来，左腿跛得厉害，脸上那道新疤从眉骨一直划到耳根。
他冲到近前，先向萧璃抱拳，接着死死盯住叶青禾，嘴唇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直接跪在了地上。
“刘成！”萧璃一把上前扶住了他。
“你的腿……”
“不碍事，不碍事。”刘成抹了把脸，眼圈红得厉害。
“小吴没了。那晚我们两个人往南引追兵。他让我先走，说他年轻，腿脚快……”
他说不下去了。
叶青禾伸手扶他起身。
“人还活着就好，有什么话，慢慢说。你们突围那天晚上都看见了什么？”
刘成咽了口唾，回忆了起来。
“那天夜里，我们往山脚废窑那边引追兵。我在沟底趴着，看见对面有人说话。”
“谁？”
“王队长。”刘成握紧了木棍。
“他带着一个人，没穿号衣，而是练家子的打扮。那人的刀我认得，右眉上有一道疤。”
萧璃和叶青禾的神色一起沉了下去。
刘成描述的这个人，和周满仓口供里那个带队的人，是同一个。
“他们在窑后头说了半炷香的话。”刘成继续道。
“但是我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那人递了个包袱给王队长。王队长掂了掂，揣进怀里。临走时，那人抱拳，王队长也回了礼。”
他低下头。
“我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王队长是将军的亲兵队长，我哪敢往那处想？”
“后来呢？”叶青禾问。
“回来以后，我没跟谁说。直到前阵子，陆疤子派人摸到沟里，说南边来人了，说将军被关在老营地里。”
刘成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没看错！”
“你确实没有看错。”叶青禾说。
——
当天傍晚，沟底空场上，百来号人集合。
能拿刀的有六十多个，剩下的都是伤号和老弱，衣裳破旧，兵器长短不齐，可站队还是行伍的站法。
叶青禾站在一块石头上。
“老营地现在什么样，你们比我清楚。”她看着一张张疲惫的脸。
“断粮小半月，一天两顿稀粥，三关三道牌，军令不从将军手里出，将军病着，见不着人，印和令也不在他手里。”
底下没人吭声。
叶青禾接着道：“王熊要做什么，我不瞒你们。他半年三回独自下山，回回都去南面练家子的卡子。山里断粮，他有酒喝，有细面吃。上个月，还有练家子的刀客在山脚窑后头跟他见面，递了包袱，他也还了礼。”
“现在有两条路摆在这里。”
“一条，跟着王熊。等他把将军卖了，你们要么散伙回家，接着当流民；要么换上练家子的衣裳，替堵你们自己山口的人卖命。”
她停了一下。
“另一条，跟着我。”
“粮，我有。我已经让人去通粮路。”
“路，现下有一条旧粮道，王熊不知道，能走马，也能驮粮。”
“信，将军已经给我递了话。他还认你们这些老人。”
叶青禾看着他们。
“我不诓你们。这条路难走，是要打仗，要死人的。”
风从山沟里穿过去，卷起地上的碎叶，叶青禾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可跟着我，你们就还是钟将军的兵。”
场地上静了很久，依然没有人出声。
这个时候，老什长忽然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自己的棚子，片刻后，他抱着一个油布包出来。
油布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半杆旧旗，藏青底，边角磨得发烂，正中的“钟”字还看得很清楚。
“将军分兵那天，我把营旗撕了半幅带出来。”老什长的手抖得厉害。
旗杆递到一半，他停了一下，重新握紧。
“我就想着，哪天再见到将军的人，这旗得还在。”
他把旧旗递到叶青禾面前。
“第二股，一百零七人，归叶姑娘调遣。”
叶青禾接过旧旗。
刘成第一个单膝跪地。
“愿追随叶姑娘！”
有了领头的人，便有了一个接着一个跟着的人。
“愿追随叶姑娘！”
“愿追随叶姑娘！”
百来号人的声音压在山沟里回荡。
叶青禾低头看着手里的半杆旧旗，粗糙的布料摸起来并不舒服，那个“钟”字缺了一角，却仍旧端正。
——
后半夜，废窑方向来了人，是一个挑着柴的半大孩子。
柴火捆里藏着一个油纸小包，裹了好几层。
孩子话说得不利索，只反复说：“一个挑水的伤兵大叔让我往北沟送，说窑里的老爷爷认得。”
老什长接过油纸包，转手递给叶青禾。
油纸被打开，里面是一小片粗麻。
炭条写的字歪歪扭扭，有几个字还被水渍洇开了。
萧璃端来油灯，叶青禾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青禾吾女：
见字如面。
王熊与孙秀才已等不及，要在初雪前为我发丧，对外只说病重不治。
印，在孙秀才屋内第三口木箱底层；令，他贴身带着，睡觉不离。
旧粮道窑尾的第三块石板是活的，出口在东沟，出口往上半里是我帐后。
宋明是好孩子，你会用得着。
若义父等不到你回来……山里的老人、老营的旗，你替义父扛着。
勿为义父一人，误了众人。
父字。】
油灯火苗晃了晃。
叶青禾把麻片看了一遍又一遍，随后，她将麻片送到火苗上。
“初雪……”萧璃的声音有些发紧。
“现在距离初雪，最慢还有一个月。”
叶青禾用指腹捻碎那撮灰。
“义父这是在交代后事了……”
陆平一拳砸在膝盖上，咬紧牙关。
叶青禾站起身，走到窑壁边，她在脑中把暗记图重新铺开。
“初雪不会等我们，但我们也不等初雪。”
叶青禾看向老什长。
“明天一早，清旧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