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沉的,一整日都没见着太阳。
叶青禾在废窑暗道出口蹲了半天。
萧璃砍下的那块巨石死死卡在里面,从这头望过去,只剩一道漏风的黑缝,另一边是什么,已经看不见了。
而萧璃就在另一边。
“就葬在这儿吧。”叶青禾开口,嗓音干涩。
刘成愣了愣,环顾四周:“姑娘,这地方连块平地都没有……”
“她被封在了另一头,遗体过不来了。”叶青禾站起身,望向暗道深处。
“我们立衣冠冢。坟头朝着老营,让她看着那条路。”
老哨头磕了磕烟锅,没多说,带着几个老营旧兵走到崖壁下方。
短刀凿进硬土,一下又一下,凿出半尺深的石穴。
叶青禾走了过去。
她手里攥着一件白色披风,那是萧璃封道前,从暗道口最后递出来的东西。
披风里面,裹着一截被血浸透的白色枪缨,那截枪缨从渡口一路跟到了老营,最后也跟着萧璃留在了这里。
叶青禾弯下腰,亲手把披风放进石穴里,手指碰到枪缨时,她停了半息,随后收回手,将泥土一点点覆上去。
陆平带人垒起碎石,没有碑,碎石的尖端全部朝向老营地的方向,那是萧璃最后守住的路。
钟敬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担架上,看着众人忙碌。直到坟垒好,他才抬手,让人把担架抬近。
老人伸出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摸进贴身里衣,抠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这是行伍中人常带的压命钱。
他把铜钱压进坟头的碎石下面。
“萧丫头。”钟敬的声音依然沙哑,但说完这句话,他就沉默了许久。
许久之后,他才继续说道:“我欠你的。”
叶青禾站在他身后,手里紧紧握着自己的短刀,她没有说话。
刘成偷偷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头。从昨夜到现在,叶姑娘一滴泪都没掉。
叶青禾想哭,但是不能。她如果现在哭了,心气就会散了,手也会软,手软了,那就没办法带着其他人走下去了。
——
午后,废窑营地。
钟敬被安置在废窑深处一间尚算完整的窑洞里,地上铺了厚棉被,角落生着炭火。陆平安排了两个人轮流看护,炭火旁还放着一碗熬好的药。
宋明下山去打水了,而老哨头带人在外围布了三层暗哨,防止王熊派人追上来。
窑洞外有一块平坦的大青石,叶青禾蹲在石头前,将钟敬的关防铜印、从孙秀才床底搜出的账册和信函,全都放在大青石上,然后一页页摊开核对。
她把账册中的人名、粮数、日期重新抄了一遍,每抄到一处异常,就在旁边画一道短线。
这时,远处山道上,忽然传来细碎的马蹄声。
刘成的手立刻按上刀柄,心下奇怪,怎么外围的暗哨没有示警。
叶青禾也站了起来,眯眼望向南面山道的拐弯处。
拐角处先露出来的是一面旗,白底红边,中间一个斗大的“叶”字。
旗后紧跟着第二面、第三面军旗,同样是白底红边,只是旗面中央没有字,只有一柄枪,枪尖朝着阴沉的天空。
白缨的人马到了。
而“叶”字旗下,走着几辆沉甸甸的骡车,车辙压进湿土,深得几乎没过车轮边缘,上面装的全是粮。
白缨骑着一匹青马,走在队伍中间,白衣白甲,长枪横在鞍桥上。她的脸色铁青,显然也是熬了一夜没合眼。
队伍刚停,她便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叶青禾面前。
“渡口交给沈渡的爹了。”白缨开口,声音干脆。
“然后我把人全都带过来了。”
叶青禾看着她,很想问沈渡的爹是怎么回事,但是现在不是叙话的好时候。
她目光越过白缨,落到后面的骡车上。
“那些都是粮?”
白缨点了点头:“二十石,先头带来的。”
白缨回头看了一眼粮车。
“后面还有十石,三天内送到。”
叶青禾点头,侧身让开,白缨这才看见窑洞门口的钟敬。
她松开握枪的手,低头拍去衣甲上的尘土,又把衣领理正,随后走到窑洞口。
双脚并拢,立正,抱拳。
“白缨,见过将军。”
钟敬靠着棉被坐着,听见“白缨”这两个字,他抬起头,背也往后撑了撑。
“白缨军?”
“是。”
“好。”钟敬缓缓点头。
“你来得,正好。”
白缨没有谦让,只再次抱拳。
“将军尽管吩咐。”
——
当天傍晚,废窑窑洞内,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钟敬让人把所有能走动的人都叫了进来。
叶青禾、白缨、刘成、陆平、老哨头和宋明,全都挤在狭窄的窑洞里。
骡车上的粮已经清点完毕,暂时堆在窑洞最里面。白缨进门前先看过粮袋,又让人把外围暗哨重新排了一遍,这才进洞坐下。
钟敬还是靠着棉被坐直,他说话不快,却字字清晰。
被困北线三个多月,有些话憋在肚子里太久了,现在,终于到了必须说出来的时候。
“赵守义,投了北狄。”
这件事虽然大家很早就知道了,但是从钟敬嘴里说出来,再次听着还是会觉得气愤。
“北狄南下的时候,他负责北线布防。整条防线的兵力部署、粮道位置、暗哨所在,他全给了北狄。”
钟敬说到这里,停下来喘了口气,而角落的炭火里炸开一声轻响。
“北狄拿了他的图,从西面绕过去。”他抬起眼。
“我与一千多号弟兄,被他们八百骑包了饺子。”
“他现在在哪?”叶青禾问。
“跟着北狄主力往北走了。”钟敬冷笑一声。
“其实北狄也不信他,给了个归义侯的空名头,实际上就是拿他当向导。”
“他走到哪儿,北狄的刀就砍到哪儿。”
白缨看着钟敬,依然她没见过赵守义,但在荒村时就听过这个名字。
当年钟敬部最坚固的北线屏障,原来从里到外,早就烂透了。
“北狄这次南下,兵力在三千到五千之间。”钟敬继续说。
“主力往北追我的时候,南面留了封锁线。七八十人,分成小股,卡住从渡口往北的每条路。”
叶青禾重新翻开孙秀才的账册,将其中几页抽出来,推到钟敬面前。
“这里有南面卡子的往来记录。”她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
“贺头领和那个练家子,跟北狄有没有直接联系?”
“没有。”钟敬摇头。
“贺头领是本地匪帮,跟北狄搭不上线。”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账册上。
“但孙秀才……”钟敬抬头看向叶青禾。
“孙秀才的信里写着,‘北狄兵锋自有朝廷挡着’。”
“这说明他知道北狄在南面有动作。他不是直接勾结北狄,而是顺着北狄南下的势头,想趁乱给自己捞一个官身。”
“借刀杀人。”叶青禾手指在账册上敲了敲。
“对。”钟敬点头。
“赵守义递刀,北狄砍人,孙秀才躲在后头捡便宜。”
窑洞里再次安静下来。
片刻后,钟敬再次开口。
“青禾。”
叶青禾抬眼。
“赵守义的事,你要记住了。”钟敬一字一顿道。
“这个人,以后一定要杀了。”
叶青禾点点头:“我会的。”
——
入夜。
萧璃坟前,没有祭桌,也没有酒坛。
山里的条件,只够垒一圈碎石,再插几根刚折下来的松枝。
钟敬让人把自己从窑洞里抬了出来。
他的身体还没恢复,刚站起身,两条腿便开始发抖。
叶青禾伸手想扶,但钟敬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我自己来。”他拄着一根木棍。
他一步一步走到坟前,站定,看了很久,久到火把里的油快要烧尽,刘成才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
钟敬回过头。
“把那面旗拿来。”
刘成双手捧来半杆“钟”字旗。
钟敬接过旗,他将旗面一点点铺平,盖在坟头碎石上。
“这一仗,是萧将军替你们守下来的。”
刘成第一个走上前,他单膝跪地,将一碗从渡口带来的烈酒狠狠洒在坟前。
“萧姑娘。”他低着头,声音发哑。
“我刘成欠你一条命”
陆平第二个上前,跪下时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萧姑娘的恩情,陆平记一辈子。”
老哨头没有跪,因为他年纪大了,膝盖弯不下去。
老人只是磕了磕烟锅,将里面最后一点烟丝全倒出来,细细撒在坟头。
“丫头。”他嘟囔了一句。
“老汉给你点一锅。”
轮到宋明跪下去的时候,他哭得肩膀直抖。
他是情报探子,萧璃是他见过最利落的同行,也是老营里唯一一个在所有人都不信他时,愿意听他把话说完的人。
白缨站在人群的最后,她没有跪。但她站得笔直,面对坟头,郑重抱拳,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随后,她把长枪竖在身侧,枪尖朝天,像是在替这座孤坟守最后一班岗。
叶青禾是最后一个上前的人。
她走到坟前,慢慢蹲下,将那把之前缴获的短刀放在了坟前。
她依然没有哭,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她只是把那一份悲伤全都压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