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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营的第二天，老营里的人，心已经不齐了。
最先跑的是一个队头。
他趁夜带着十几个人翻过北墙，落地时，脚下全是碎石，几个人摔得龇牙咧嘴。
墙外的刘成部众人看见了，谁都没有拔刀，也没有放箭。
一名哨兵甚至抬手指了指北沟。
“走那边，有人接你们。”
那队头愣了片刻，随即带人钻进了黑暗里。
紧接着，管粮的火头军也跑了。
三个人扛着营里最后一袋粟米，从东墙被烧塌的豁口钻出去，这一回王熊发现了，还派了两个亲兵追赶。
追兵刚跑到豁口边，便看见沟外一排弓箭。
陆平的哨卡守在那儿，二十多支箭齐齐指着他们的脸。
两个亲兵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再往前，想了片刻，他们选择转身回了营。
到了傍晚，中军帐外还能点名的人，只剩下一百出头了。
王熊坐在帐内，面前的案几空空荡荡，连一碗热水都没有。帐门口，他的亲兵什长按着刀柄站着，火光从他脸上一晃而过，照不出忠心，只照出疲惫。
“队长！”
一个年轻亲兵掀开帐帘跑进来，脸色发白。
“又走了一批。营里都在传孙秀才那封信，说……说你要拿弟兄们的命，去换一张告身。”
“放屁！！”王雄用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下意识按住腰间的铜令，那是钟敬的令。此刻，令牌还在他腰上，可他已经听不见有人应他了。
帐外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声了。
子时刚过，王熊的帐门被人掀开，他的亲兵什长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每个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
王熊刚吐出一个“你”字，肩膀便被两只粗糙的大手按住，紧接着，更多人从身后围了上来。
“王队长。”亲兵什长的声音很平。
“弟兄们都不想陪着你死。”
王熊挣扎了一下，但没能挣脱。
他抬起头，眼珠布满血丝。
“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知道。”什长弯腰，从他腰上扯下那枚铜令，然后再手里掂了掂。
“这是将军的令，不是你王熊的。”什长看着他。
“你也收过孙秀才的好处！”王熊咬牙，“现在装什么忠心！”
“是，我是收过。”什长没有否认。
他蹲下来，盯着王熊的眼睛。
“可是孙秀才死了，他的好处没了。你的好处……”
他站起身，看向帐外那片黑压压的人影。
“弟兄们也不想要了。”
王熊的脸色变了。
什长继续道：“三年。弟兄们跟着你三年，你说往东，我们不敢往西。可你干了什么？”
“你把将军关起来，抢了孙秀才的印，还要拿弟兄们的命去换告身。”
“你可问过我们愿不愿意？”
王熊没有说话。
片刻后，几条粗麻绳套上王熊的手脚，把他捆得结结实实，那枚铜令也被一并收走，而他则是被拖出中军帐，扔到了营门外。
在外面的刘成部接过铜令，借着火把看了一眼，认出上面的字后，那士兵咧嘴笑了。
“成了。”
第二日清晨，老营地的营门大开。
王熊被五花大绑扔在泥地里，头发散乱，嘴角还挂着血。
钟敬则是坐在担架上，被人抬到营门前。
他低头看了王熊很久，久到晨雾都散开了，他才开口。
“带进去。”
——
中军帐内，钟敬坐在主帅案前，这个位置，他已经很久没有坐过了。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气神已如往昔。
王熊被押进帐中，重重跪在地上。他的铠甲早已被扒掉，只剩一件破旧里衣，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膝下沾满泥。
叶青禾、白缨、刘成、陆平、老哨头、宋明，依次站在案几两侧。
案上摆着三样东西：孙秀才的亲笔信，从木箱中缴获的南面往来账册，以及被俘队头的口供抄本。
钟敬看着王熊，他只问了一句：“你从什么时候起，就打算把我卖了？”
王熊张了张嘴，准备想狡辩，结果钟敬抬了抬手，帐外立刻有人被押了进来。
正是围营前夜从南门逃出去求援的信使。
他被白缨一箭射断马腿，连人带马一起绑了回来。此刻刚进帐，双腿便软在地上。
“将军饶命！小的什么都说！”
他连磕几个头，然后便把王熊让他往南边递的话、要走的路线、准备去找的人，全都倒了出来。
每说一句，王熊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求援？”
钟敬看向王熊。
“你是去求援，还是去把老营的虚实、关防和人数，再卖一遍？”
王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叶青禾上前一步，展开孙秀才的亲笔信，念到：“北狄兵锋，自有朝廷挡着。何苦为一个过时的将军陪葬。”
她抬眼看向王熊。
“过时的将军？这是你认下的话？”
王熊闭上了眼，不再狡辩。
钟敬沉默片刻，声音里透出疲惫。、
“我自认待你不薄，给你升过职，拨过兵，也分过粮。”
王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王熊抬起头直视钟敬，他的眼里终于没有了强撑，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
“我不想死在这里！！”他嘶吼出声。
钟敬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重复了一遍：“我不想死在这儿。”
他抬手按住膝盖，慢慢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拿弟兄们的命，换自己的活路。弟兄们想不想死？”
王熊沉默了，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求饶，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在地上。
“押下去。”钟敬没有马上杀他。
他移开目光。
“让所有人都来看看，卖主的人，就不该死得太痛快。”
刘成上前，一把揪住王熊的后领，将人拖了出去。
帐外，四百多名旧部已经排成两列。
王熊被拖出来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同情他。
——
钟敬坐在担架上，被抬到队伍的最前方，他推开了左右伸来的手。
“我自己来。”
他说完，自己就撑着担架边缘站起了身，双腿还是在发抖，但他也只是顿了顿，便重新站稳了。
白缨站在他右侧，刘成站在他左侧，叶青禾则站在后方一步的位置。
她刻意没有站在最前面，可校场上每个人的目光，还是会从她身上掠过。
钟敬看向面前的旧部。
“弟兄们。”
校场却很快安静下来，几个老兵抿紧嘴唇，眼圈发红。
“这几个月，你们受苦了。”
“今天，我有几件事要宣布。”他侧过身，看向身后的叶青禾。
“这一仗，不是我打回来的，是叶青禾。”
风从校场上刮过去，吹动叶青禾的衣摆。
“是她带着你们，走到了今天四百多人。是她的谋划救了你们。”
钟敬说到这里，停了很久，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低了下去。
“还有萧璃，萧将军，是她替你们守住了那条活路。”
“从今往后，我钟敬的兵，就是她叶青禾的兵！”
校场上一片安静，没有人主动表态。
刘成第一个单膝跪地。
“末将，愿听叶姑娘调遣！”
老哨头也站了出来，他低头在鞋底磕了磕烟锅，抬起头，声音沙哑却清楚：“老汉跟着叶姑娘。”
白缨也向前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白缨军，听叶姑娘调遣。”
她手里的剑，和叶青禾手里的粮，从来不是上下之分，而是并肩而立。
紧接着，第二排跪下了，第三排也跪了。
再往后，一排接着一排，整座校场，最终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抱拳声和甲胄声。
名分，落定了。
叶青禾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安静地点了一下头，随后转身，走回中军帐。
——
帐内，宋明正趴在案几上翻账册，纸页被他翻得哗哗作响，手指上全是墨迹。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叶姑娘。”他的语气很兴奋。
“你看这个。”宋明把账册推过去，指着其中一页。
“我刚才核对赵守义投敌后的粮道账，发现有几笔银粮去向对不上。顺着账册夹层摸进去，才发现了这个”
他小心地抽出一页薄纸。
“赵守义投敌之后，和北狄联络的暗桩名单，孙秀才竟然全都记下来了。”
宋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他大概是想留一手，给自己备条后路。没想到人死了，后路倒给咱们留下了。”
叶青禾垂眸看去，纸上清清楚楚写着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联络暗号和接头地点，其中三个接头点靠近粮道，两个在关卡附近，剩下两个，离老营地都不远。
叶青禾伸手，将那页纸撕下，然后叠整齐收入怀中。
“这个我先留着。”
宋明一怔：“现在不查？”
“查。”叶青禾掀开帐帘，看向外面的校场。
“但不是现在抓。我们得看看，他们想从咱们这里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