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峥望着她澄澈无害的眼眸,轻轻颔首:“嗯。”
得到答复的二姑娘,紧绷的小身子骤然松弛下来,心底甚至隐隐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追问娘犯了什么错,没有挂念不舍,更没有哭闹着要寻娘亲。
而是想着,娘亲不能陪在身边,是不是意味着,她再也不用日日背书了?
夜色静谧,孩童纯粹又酸涩的小心思,无人看透。
魏峥抱着软软的小女儿,心头百感交集,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温声道:
“夜深了,父亲送你回去歇息。往后,有事便来寻我。”
“父亲,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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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晨晖透过窗棂薄薄洒入内室。
崔含枝悠悠转醒,意识缓缓回笼。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沉重酸涩,她费力掀开眼皮,便看见床沿边坐着一道黑影。
男人侧身倚着床榻,闭目小憩。
下颌、两颊皆是乱糟糟的青黑胡茬,眉眼依旧深邃,却面色黝黑,满身的风尘粗粝之感。
崔含枝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微微一僵。
刚生出这点细微动静,床前闭目小憩的魏峥便瞬间惊醒。
沙场练就的警觉刻入骨髓,哪怕疲惫至极,也浅眠易醒。
他骤然抬眸,眼底睡意尽数褪去,只剩满眼失而复得的珍视,低声哑唤:
“枝枝。”
崔含枝怔怔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恍惚的诧异:
“……侯爷?”
她忍不住细细打量他,眼底明晃晃地写着嫌弃。
这、这?
她记忆里还算身姿俊朗、容貌英挺的侯爷,不过出去一趟,怎么变得又黑又糙,还沧桑苍老了许多?
魏峥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刻意俯身凑近床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不满。
“怎么,本侯千里迢迢赶回来,反倒被你嫌弃了?”
崔含枝被他说得脸颊微热,有些没眼看的别开眼轻咳了一声。
“那个,不是,妾只是十分惊讶……侯爷辛苦了。”
本就连日赶路,昨夜也彻夜未眠,他眼底带着浓重的红血丝。
魏峥抬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粗糙扎手的胡茬,轻哼了一声。
“口是心非的女人!”
玩笑过后,魏峥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神色郑重下来。
“枝枝,辛苦你了。”
“昨夜府中所有牵涉之人,我已命人尽数关押在审问了,待查明后,必定会严惩不贷!”
崔含枝脸上的笑意顿了顿,她微微抬眸,像是刚想起来什么。
“孩子……可还好?”
崔含枝心里,追责之事尚在其次,心头最牵挂的却是那个自己历经艰辛生下的孩子。
魏峥见状,眼底一暖,笑着颔首。
“放心,是个活泼的臭小子,哭声嘹亮,半点事无。”
说着,他吩咐一旁伺候的挽春:
“去侧间把小公子抱来给夫人看看。”
夫人二字落地,挽春身子猛地一顿。
下一瞬,她眉眼豁然舒展,眼底炸开璀璨笑意,躬身响亮的应下。
“是!奴婢这就去把小公子带来给夫人瞧瞧!”
“夫人”二字还被她特意重重咬字。
崔含枝亦是心头轻轻一颤。
转瞬便想起当初魏峥对她的许诺——
待她平安诞下孩儿,便抬她为如夫人,享半主母尊荣。
她抬眸望着眼前邋里邋遢的男人,忽然也不嫌弃了。
“侯爷。”
魏峥低头看向她,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指尖轻轻捏了捏她微凉的手心,没有多言。
不多时,韩嬷嬷小心翼翼的抱着襁褓踏入内室,动作轻柔至极。
后面还跟着一个奶娘和玉春。
“夫人,您瞧瞧小公子。”
韩嬷嬷小心的把襁褓放在床边,笑得脸上全是褶子。
显然,她也听见了方才挽春高声喊的那声“夫人”。
崔含枝的目光落在那方小小的襁褓上。
小小的一团和他几个哥哥一样,出生就和别的孩子红彤彤的不一样,白白嫩嫩的,举着小拳头呼呼大睡。
昨日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在看见孩子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玉春适时上前,笑盈盈的屈膝请安:
“奴婢恭喜侯爷,恭喜崔夫人。”
“昨夜里院里忙乱,老夫人特意吩咐奴婢留守青雉院,帮着照看小公子。如今奶娘已然就位,奴婢便先回去向老夫人复命了。”
闻言,崔含枝嘴角也露出一抹笑意。
“辛苦玉春姑娘了。”
“待我出了月子,定然亲自去静安居拜谢老夫人这番操劳。”
玉春笑着替老夫人说话:
“夫人客气了,老夫人只盼夫人与小公子平平安安的,如此心里便万般宽慰,别无所求了。”
言罢玉春再次行礼,从善如流的退了出去。
崔含枝轻声吩咐:
“挽春,你送送玉春姑娘。”
“是,娘子。”
挽春应声,快步随了出去。
魏峥被道了喜,魏峥这才后知后觉涌上满腔滚烫的喜悦。
看着襁褓中安稳熟睡的幼子,魏峥心里从未有一刻如这般圆满舒心。
他当即朗声吩咐:“青雉院上下,护主有功,赏三倍月钱!阖府上下,尽数赏两倍月钱!”
一语落下,青雉院的下人皆是心头大喜,纷纷在外间躬身谢恩。
“多谢侯爷!多谢夫人!”
“恭喜侯爷,恭喜夫人!”
“祝小公子岁岁康健,年年无忧……”
就在这样欢喜的时候,青枫回来了。
与此同时,前院的管事着人来通报——
苏老已至府中,如今正在前院求见侯爷。
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魏峥眸光微沉,握住崔含枝的手轻轻摩挲了几下。
崔含枝看着他,轻声道:“侯爷去吧。”
魏峥俯身,目光沉沉凝着她,嗓音低沉却郑重:
“你安心休养,我定会给你和孩子一个交代。”
崔含枝眉眼浅浅弯起,笑意温柔:
“我信侯爷。”
昨夜痛不欲生之际,她便说过,只要自己能活下来……
那么,该死的就另有其人。
她始终记得魏峥教她的道理——
永远不要将自己的命运,交付到旁人手中。
若是魏峥秉公处置,她便坦然受之。
若是他心存姑息,她自己,亦有能力清算一切,替自己和孩子讨回公道。
魏峥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魏峥走后,韩嬷嬷和奶娘将小公子抱回了西侧间安置。
西侧原本放了张软榻,如今早已挪改妥当,改放了一张精致的小床。
昨夜魏峥便连夜彻查了府中奶娘的底细,确认没有问题,今日一早便让崔含枝选中的那两个开始照看小公子了。
片刻后,挽月轻步入内,见娘子醒着,便低声回禀:
“娘子,青松回来了。”
“让他进来。”
青松一夜未眠,眼底布满红血丝,隔着屏风恭声回话。
他手里有娘子给的令牌,昨夜入地牢旁听审讯,那些人也不敢拦着他,倒是叫他已然摸清大半端倪。
“夫人,柳夫人院里那名二等丫鬟,去年便与府中小厮私相往来,被苏娘子撞破。
苏娘子并未揭穿,反倒刻意替她遮掩,自此将人收为己用,暗中传递柳夫人院中的消息。
此番柳夫人身上的牛膝药味,正是这名丫鬟暗中涂抹在浆洗好的衣物上,刻意借柳夫人之手引动您提前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