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你去歇着吧,我这里不用伺候。”
“夫人……”
“我没事。”
嬷嬷欲言又止,最终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蒋氏一人。
“秘书省。”
说的好听是大学士,但并未进中枢,能有什么天大的事,需要这个时候处理?
怕是如之前一样,借口罢了。
她忽然无声地笑起来,很好,很好……
蔡攸出府后并未往秘书省方向去。马车在夜色中拐入一条窄巷,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后门。
他下车时裹紧了斗篷,苏正初立刻前去叩门。
开门的是刘豫。
他的脸在灯笼光里露出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侧身让蔡攸入门,左右看了眼巷口,才将门关上。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刘豫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烦躁,“今日是你女儿出嫁,你不在府中,跑我这里来,万一被人盯上……”
“正因为今日嫁女,全城都知道蔡府在办喜事,才不会有人想到我出门。”
蔡攸在屋内坐下,不接他递来的茶,目光沉沉地看着刘豫,“北莽山的事,你听说了多少?”
“大人啊,我能知道多少?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真的完全没必要跑这一趟,上赶着给裴相他们递把柄。
“你跟那位柳堂主之间的事,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刘豫摇头:“没有了。哦,还有你的幕僚。”
“韩太妃呢?”
“韩太妃……她只是帮忙接触了睿珠,她不知道后面的事。她以为只是给太后添堵,让小公主闹一闹……”
“她以为?”
蔡攸冷笑一声,“她以为不重要。辽国的枢密院现在正在审山主。山主知道多少,我们不知道。万一漏了点消息,我们都得完蛋。”
刘豫浑身一软。
“那,那我们怎么办?”
“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件事。”
蔡攸起身,低头看他,“明日一早,你去开封府投案。就说你是被北莽山修士胁迫,逼迫你为他们传递朝堂消息。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柳青身上。反正人都死了,死无对证。”
“大人。柳青是死了,山主还活着啊!”
刘豫听着一下子又来了劲,从椅子上站起来,“万一官家让辽国给个交代,辽帝将山主的供词给官家,我们照样死。”
把他一个人推出去,想得倒是美。
“就算山主交代,你比山主的供词更早一步,就算是投案自首,总能保住一命。”
“还有,投案的时候,不要提我。”
“你!”
“我跟这件事没关系。你被北莽山胁迫,你来找我求助,我让你投案自首。从头到尾,就是这么回事。”
蔡攸说完提步就走。
门打开,冷风灌入屋内,冷得刘豫打了个寒颤。
看着蔡攸离开的背影,他恨恨咬牙:“蔡攸!你拿我当替死鬼!”
可恨归恨,他刘豫能怎么办?
不去投案,等着山主供出来,他必死无疑。
他死,和他与蔡攸一起死,有什么区别,他反正都是要死的。
去了,至少还有活路。
但脑子里还有个声音,山主或许不会供出他呢?
……
李寒烟跟了一路,原以为能听到什么了不得消息。
没想到,萧奉先面上答应耶律延禧会尽快审问山主,实际上是回去之后先晾了他两日,第三日都没受刑,山主自己受不住交代了些事。
山主活了三百多岁,修为废了,人已经离死不远。
他要求,保他一命,他才会交代自己知道的事,萧奉先冷眼道:“你都成这幅鬼样子了,还不如死了痛快。将你知道的都交代,我保证让你死个痛快。”
山主垂着头,散乱的灰白色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修为被废,身体加速衰老,三天时间,已经从一个身形高大的修士,萎缩成了一个干瘦的老者。
让他死个痛快,但活了这久,他最不想听到的就是死的痛快这句话。
见他依旧沉默。
萧奉先也不恼:“你能活到今天,是因为老夫在陛下面前替你说话,说你有价值。如果老夫回去跟陛下说,此人一问三不知,留着也没用。你猜陛下会怎么做?”
“他会把你拖到校场,当着数万辽军的面,一刀一刀剐了你。”
山主的手指在铁链下微微发颤。
他在大辽潜伏上百年,跟萧奉先打过几次交道。
他知道这个枢密使表面和善,做事却不留余地。
他能活着坐在这里,确实是因为萧奉先需要他的情报。
如果这些情报毫无价值了,他就真的一点用都没有了。
“我说。”
萧奉先嘴角微勾,却也没急着问。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还是刚才说的,我说出来,要留我一命。”
“那要看看你说的价值抵不抵得上你这一条命。”
“我在大宋朝堂,布下了几颗钉子。”
萧奉先眼睛眯了眯:“接着说。”
“蔡攸,大宋翰林大学士。刘豫,殿中侍御史,去年升了起居舍人。他们二人,一个替我传递朝堂动向,一个替我散布消息。”
萧奉先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脑中在翻阅着一份看不见的名册:“蔡攸……蔡京的儿子?”
“是。蔡京被贬后,蔡攸在朝中不站队不结党,明面上不与任何人往来。但他一直与我们北莽山保持着联系。”
“他帮你做了什么?准确的说,他帮女真做了什么?”
“大宋北伐之议,就是他推动的。柳青给了他指令,让他联络朝中主战派,制造舆论,迫使宋帝不得不考虑出兵。只是可惜,这个提议一直被那个叫裴之砚的否决。”
萧奉先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身为枢密使,对情报渗透四个字的分量比任何人都清楚。
北莽山在辽国境内是女真暗桩,蔡攸在大宋境内,是北莽山暗桩。两条线叠在一起,意味着女真在大宋和辽国同时握有从内部推动局势的手。
而辽国与女真的战争,从一开始或许就不是两军对垒。
而是女真有意为之。
为什么呢?
为的是将大宋也搅合进来。
只是大宋没有按照他们的计划走。
“大宋知道你们布的这条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