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萧奉先思忖道,“其一,户部即刻筹措军饷,北面南面各拨一半,不能再拖。其二,调上京五千守军驰援北面,若章奴将军守不住出河店,上京就危险了。其三……”
他顿了顿,看了眼耶律延禧。
“其三什么?”
“其三,陛下需要派人去大宋,探一探他们到底想打到哪一步。”
耶律延禧冷笑:“派人去大宋?去求和还是去质问?”
“自然是正常询问。臣以为,大宋未必想打一场旷日持久的仗。或许就等着我们先开口与他们谈判。”
耶律延禧气哄哄坐下。
殿外急促的脚步声又响起来。
“陛下,北面急报!斡达前锋已破宁江州,章奴将军退守出河店!”
“陛下,南面急报!宋军攻破檀州外围两座关隘,耶律将军退守良乡!”
两分军报,前后脚送到。
先前若只是怀疑,那现在是肯定了。
大宋和女真肯定是通了气的,不然怎会如此步调一致。
现在的局面,不容乐观,若西夏无内乱,耶律琼没有举兵,他还可以向西夏借兵,牵制宋军。
现在,孤立无援。
当初听到西夏乱了,耶律琼有可能扶持他儿子李仁爱上位的消息时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气愤。
耶律琼,好好的西夏皇后不当,跟李乾顺叫什么劲。
“陛下,您要速速决断。”
萧奉先再度劝说,“早日派使臣去,早日解围。若等阿骨打攻破出河店,等他们直逼上京,那个时候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好,你说派谁去!是见那苗经略还是见宋军这次的大帅?”
“说起来,斥候当真无能,到现在竟然是谁领兵都不知!萧奉先,你也失职!”
君主说你无能,就得认:“臣领罪。但此刻追责于事无补,臣举荐一人,可去大宋探听虚实。”
“谁?”
“翰林承旨张言。此人曾出使大宋两次,与宋廷宰执相识,且为人圆滑,不会把话谈死。”
耶律延禧眯了眯眼,对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但不算相熟。
这人是汉臣,他不太待见,加上他在上京的时间短,对此人也就仅限于名字认识,那张脸他都有些记不住。
但萧奉先既然提了,总比自己随便抓一个强。
“传他来见朕。”
“陛下,张言此刻不在上京。”
耶律延禧烦躁地挥了挥手:“那就把他叫回来!或者直接宣旨,让他就近赶往宋地。”
“陛下,此事非同儿戏,还是等张言回京,他就在祖州整理旧文献,最多两日便能赶回。”
“好,那就等两日。”
“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
“南面宋军领兵之人,臣虽未查明,但从檀州出兵,分路夹击的打法来看,领兵之人精通兵法之道。臣记得,宋将折可通善守,他若领兵不会这么打;苗履善攻,也不会这么打。”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臣的意思,这次大宋领兵之人,很有可能是裴之砚。”
“他?”
耶律延禧磨了磨牙,“他不是文臣出身吗?虽说领了个枢密院的职,难不成还真会打仗?”
“陛下,裴之砚能坐到这个位置上,可不是拍马屁拍上去的,宋军几次大的战役,他都担任着重要角色。六年前,宋朝太后亲征北伐,他是幕后军师,坐镇中军的!”
“既如此,那你觉得派张言去跟他谈,能谈成吗?”
“这就要看陛下要达成什么目的!”
……
幽州,经略府。
裴之砚站在舆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炭笔,笔尖在檀州与良乡之间来回比划。
苗履站在一侧,铠甲未卸,风尘仆仆。
他刚从前线赶回来。
“苗经略,良乡那边,耶律淳收拢了多少人马?”
“探马回报,约莫两万两千人。他退守良乡之后,没有继续后撤,反而在原地布了三道防线。这个打法,不像他的风格。”
裴之砚将炭笔搁下,转身看向苗履,“说说看,哪里不像。”
苗履走向舆图前,手指点在良乡的位置:“耶律淳守南面大营十几年,向来稳扎稳打的性子。若换了旁人,丢了檀州外围的两座关隘,第一反应必是退守良乡城,依托城防死守。可他偏偏没有。”
“他在良乡布了三道防线。”
裴之砚重复一遍这句话,目光含笑看这苗履,并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苗履颔首在旁边坐下:“三道防线,一道比一道浅,兵力分配也是前轻后重。看着像是仓促之间来不及调整,可据探马回报,防线布得极有章法,壕沟、拒马、鹿角一应俱全,根本不是仓促能完成的。”
“那就是故意的。”
“故意的?”
苗履诧异,“怎么可能,我们这次出兵,耶律淳根本没有料到。”
“前几日是猝不及防。但退走却不是。你想想看,他退守良乡,却不进良乡城,说明他不想被城池束缚。三道防线前轻后重,说明他不打算在第一道防线死战,而是要引我们往里走。”
“他不到三万兵马,就不怕引火烧身?”
“良乡城后是哪个城池?守军是谁,苗经略可熟悉?”
“建州。守军不过三千,守将韩昌,这人我听过,善守不善攻。”
裴之砚颔首:“三道防线,前轻后重,看似要引我们深入。但他把建州放在后面,自己挡在前面,这个打法本身就很矛盾。”
苗履皱眉想了想:“您是说,他的目标其实不是引我们深入,而是拖。”
“对。对耶律淳来说,这个法子是目前最好的。对他好,我们就不能让他如愿。”
裴之砚话落,有脚步声靠近。
是护国夫人陆逢时和一位看上去五旬左右的妇人。
苗履起身给陆逢时行了一礼。
陆逢时还礼,侧身介绍:“这位是寒月宫宫主李寒烟,她刚从辽国上京回来。”
“李宫主。”
李寒烟摆手,在他下手坐下,陆逢时也走到裴之砚下手就坐。
“我刚从上京回来,耶律延禧打算派一个叫张言的汉臣来找你谈一谈。”
裴之砚眉梢微动。
张言,是个能言会道的,九年前官家登基后,辽帝就是派他来宋道贺。
六年前十六州归宋后,又是张言前来道喜。
丢了控制百年的十六州,也不知当时耶律延禧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让人去道贺的。
六年过去,耶律延禧又派他来,这次要恭喜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