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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华阳县的雪已全化。
化雪的时候，百姓们又一次感叹水泥路的好，雪水顺着排水沟就流完了。
这也为环卫工们省了很多力气。
新春刚过，遍地都是鞭炮放完的红纸，家家户户门上、梁下也还是一片新春喜色。
黄六和其他几个环卫工终于等到初八这个大晴天，半上午时间，和雪水融化在一起的纸屑就干得透透的。
大扫帚再轻轻往地上一扫，红纸屑便都轻松扫了起来。
一路从府衙大门扫到城门口，主街上的红色扫尽，露出干净的灰白水泥道。
华阳县的商铺也开得比别处早，从初四起，就陆陆续续有茶馆、酒楼开门营业。
卫民军中多是独身，没有家人相聚，客栈和酒楼成了她们消遣排解的去处。
见茶馆、酒楼生意好起来，其他铺子也陆续提前开门营业。
到了初六，县城里已经恢复成往日的热闹。
不，应该说还要更热闹一些。
各村镇百姓难得农闲一刻，听说县里热闹，有钱没钱都来逛逛。
反正现在入城一人只要一文钱，十岁以下、五十以上还不收钱，就当带家里老小过来见识见识。
从村里过来，一般晌午才到。
黄六扫到城门口，抬头往外一看，村里来的百姓们已经在城门下自觉排队交钱入城了。
商人嗅觉最敏锐，那些卖茶水、小食的，一听到人都往县城来，纷纷把摊子搬到城门外。
那些小摊，从城门口一路排到了城郊，赶集似的。
卫民军不驱赶，也不收税，只要求摊主自己做好卫生。
县令说，这属于特殊节假日，从正月初四到正月十五期间，县城外两道允许沿道摆摊。
不过前提是不能挡着路，还特意派了城巡队的人过来盯着，以防奸商欺诈百姓。
黄六的同伴把垃圾装进独轮车的篓子里，问他：
“今天的活干完了，一会儿大家一起去小茶馆聚聚，六儿你去不去？”
新年开工第一天，管他们的城巡队黑五队长，给环卫工们一人发了八十八文的赏钱。
这些老头看人家去茶馆酒楼，早就心痒难耐。
憋了这么多天，今天活全干完，再也憋不住了。
黄六是环卫工里唯一一个读过书的人，其他工人特别敬重他。
就是觉得这人脾气有点怪，平时不敢同他开什么玩笑，一般集体活动也不会叫他。
今天几人叫他，是觉得大过年的留他一个人不仗义。
黄六接过垃圾推车说：
“你们去吧，我不饮酒，垃圾我来烧。”
酒喝多了，人会失态，失态就会胡言乱语，万一说出点什么，那可就完了。
几人也没期待他会答应，看垃圾还有人帮忙烧，向黄六道了一声谢，高高兴兴地走了。
黄六独自推着垃圾车来到城外的焚烧池，刚要把车上的垃圾倒进去，三个小孩“哇”的大叫一声从池子里跑了出来。
黄六：“......”
三小孩见他没被吓到，脸上的期待僵了一下。
“阿九哥哥，你说他被咱们吓到了吗？”
“好像没有。”
“宋青橙你为什么要哇，你不哇他就不会提前发现我们了。”
“是你让我哇的师姐。”
黄六听着这三个小孩毫不遮掩的“交头接耳”，嘴角无语地抽了抽。
他先把垃圾篓子放下地，转身去看周围有没有管着这三个小孩的卫民兵。
黄六眉头微皱，今天居然没有人跟着这位金贵的少主？
还是说，跟着的人在暗处，他没发现？
正狐疑，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程照！你又带着阿九和青橙往哪儿跑？快过来，烤羊肉串已经给你们烤好了，趁热吃，一会儿凉了就不香了！”
听到这声音，三小孩一秒变老实。
阿九从兜里掏出手帕，先给妹妹雪球擦擦手，自己再擦擦，最后递给宋青橙。
初四那天，程意亲自带着女儿去宋家，把宋青橙接到城里来。
雪球和宋青橙为上次弄坏阿九纸鸢的事情，十分认真地向阿九道了歉。
雪球私下同阿九说，她和他永远天下第一好，阿九心里有了底，再也不介意小雪球和宋青橙单独玩。
程意也不知道三个孩子怎么商量的，反正看起来三人现在玩得挺和谐。
但看宋青橙那副老学究的正经样，显然并不知道师兄师姐因为自己闹过别扭。
程意走上来，把手里的羊肉串平均分给三人。
“谢谢阿娘~”
“谢谢师父~”
雪球和阿九欢喜地接过烤肉，两人看到好吃的，口水都要流下来。
宋青橙也和两位师姐一样向程意道谢，“谢谢师父。”
才伸手接过羊肉串，自己只留一串，剩下的大方送给两个馋鬼师兄师姐。
阿九惊讶：“你不吃吗？”
宋青橙嗯了声：“我只想吃一串。”
“真的？”小雪球惊喜确认道。
宋青橙点头。
小雪球和阿九愉快地把她送来的羊肉串分了，吃得满嘴流油。
程意提醒三人：
“去边上吃，对着垃圾池吃不卫生。”
瞅一眼女儿身上那身新衣，衣摆的白毛球被红纸屑全染色了。
程意幸灾乐祸，回家孩子爹得气疯。
三个孩子被程意提醒，马上往边上退，远离垃圾焚烧池。
黄六的身影随之暴露在程意眼前。
原先她并没有注意这个环卫工，不想她目光望过去，对方突然把头低下。
程意知道自己的身份会让很多人感到拘谨，但这个环卫工的反应，明显是躲避。
呼吸声微弱，明显是刻意屏息，企图降低存在感。
可惜心跳过快，她耳力又太好，清清楚楚听见了他的慌张。
“你是？”程意上前一步，试探问道。
察觉她的靠近，黄六心跳得都快要蹿出嗓子眼。
他侧过身来，故意佝偻了身子，卑微地拜道：
“黄六见过县君。”
程意回头瞧了自家女儿一眼，
“哦~，原来你就是黄六，孩子跟我提起过你，说你之前撒谎骗过她。”
黄六心头狂跳，连忙赔笑说不敢。
程意道：“抬起头来。”
她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
黄六咽了咽嗓子，心中深知以这位神使的实力，自己绝对不可能从她面前逃掉，垂着眼，僵硬地把头缓缓抬了起来。
他直起身，程意便发现，这老头个头和自己一般高，而且体态也不像其他老头那么佝偻瘦弱。
看着他这张黑一块儿灰一块儿，还蓄满胡子的脸。
程意忽然眯起双眸，幽幽问道：
“黄六，你可曾认识什么人？比如冲天大将军。”